顧明均一步步的走向海灘,巨蟒跟在他身後,擺動着尾巴一路遊了過來,時不時吐出一團火焰。
白夙看了顧明均一眼,轉眼看桑玖,低聲道:“桑玖,你記住一句話,無論待會發生什麼事,一定要相信師兄。”
桑玖點頭,道:“可是師兄也要記住一句話,我們說過的,要同生共死!”
白夙握住他的手,微微一笑:“我自然記得。”
他自懷中取出殘卷緩緩展開,頓時無數閃爍着白光的字體從殘卷中飛出,圍繞着他飛舞,倏地又盡數沒入他的眉心,化作一團硃砂印記。
桑玖看得一怔,不由失聲叫道:“師兄!”
白夙身上忽然爆開一道靈力,將他猛地震飛。站在高空中的蕭衍立時催動玉曇,將他帶上飛行法器。
桑玖呆呆的坐在玉曇上,遠遠的盯着站在礁石上的白夙,他白色的衣袍被風吹得獵獵飛舞,如同九天仙神一般。聯想剛纔的那道靈力,雖強勁,卻沒有任何惡意,有的只是不容被侵犯的彷如神的威嚴。
桑玖緊緊抓着玉曇的邊緣,似乎已經猜出些什麼了,只是依舊有些不可置信。
自從白夙吸收了殘卷中的字之後,他周身的氣場就變了,威嚴,不容褻瀆,全身裹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中,眉目間本該結着冰霜的神色漸漸化作無喜無怒的慈悲,用一種名爲悲憫的情緒看着衆人。
顧明均又是震驚又是憤怒,嗷嗷叫着:“碧潭天書!你居然得到了碧潭天書!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我要吞噬掉你!”他忽然張嘴,噴出濃黑色的霧氣,頓時天地陷入一片黑暗中。
“他開始吞噬光了。”蕭衍面色凝重的道,緊緊盯着沒有動作的白夙,喃喃,“還沒有覺醒麼?難道東辰大陸這次真的在劫難逃?”
桑玖和洛承影同時看向蕭衍,桑玖抖着聲音道:“師兄他……是什麼來歷?”
“他是神,和顧明均一樣,是在上古那場神魔大戰中留下來的,爲了除魔,他將自己和魔一起封印在輪迴道中,藉此淨化魔的戾氣,卻沒有想到魔會逃出輪迴道,轉生到東辰大陸,他不得不跟着他一起轉生到東辰大陸。沒有想到魔會提前覺醒,還喚醒了黑蟒,他們彼此相助,力量復甦的很快,然而他的魔力並未完全恢復,一旦神恢復記憶,他就會被重新封印,所以纔會不顧一切的想要奪取九幽魂燈。九幽魂燈是神器,唯有神靈出世纔有可能會重新出現在東辰大陸,魔無法誅殺神,就如同神無法誅滅魔,所以顧明均纔要陷害風謠,殺他以刺激白夙引起仇恨,逼他奪取九幽魂燈復仇。如今九幽魂燈已經認主,只要他吞噬了白夙和九幽魂燈,力量便會完全恢復,到時候再吞噬掉東辰大陸,別說神靈,從此這世上再無一人能抵抗他。”
桑玖面色劇變,身體不可察覺的顫抖着,厲聲道:“既然你早已知道一切,爲什麼不告訴師兄?”
蕭衍搖頭:“我並非早知道一切,我一直在推測魔的身份,甚至懷疑過舒俊生,可是他的表現太弱了……魔只能由神來封印,即便我猜是舒俊生,也沒有辦法對他下手,舒俊生恨白夙恨得發瘋,我心想倒是可以藉此除去魔,卻沒有想到魔是你們的掌門。”
洛承影也是一片震驚之色,低聲喃喃:“師父怎麼會是魔?他明明……”明明很慈愛的像一個父親。他覺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痛得揪心,只能擡起頭來茫茫然的看着蕭衍。
蕭衍道:“魔覺醒的過程很慢,所以他平時會表現的像一個普通人,承影,他對你的那些好並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正出自一個師父的內心,魔清醒的意識很短,大多數時間他還是作爲顧明均存在的,所以你不必耿耿於懷,那些感情並不是假的。大抵是這些日子魔感應到神快要覺醒了,所以徹底泯滅了人性,恢復了魔的形態。他吞噬了上古魔道尊者封印在鬼符令中的魂魄,令他的力量迅速成長,這件事是我估算錯誤,本以爲鬼符令會將他封印,我太小看他的力量了,才導致他吞噬了鬼符令。”
桑玖站在玉曇的邊緣,極目望着白夙,只見他緩緩飄至海面,一盞透着清亮光芒的魂燈從他的身體飛出,迅速飛至高空,如一輪明月照耀着蒼白大地。
桑玖的拳頭漸漸收緊,死死的盯着白夙,心中如同翻江倒海。穿越,系統,金手指,一直以爲自己纔是主角,到現在才發現所有的任務所有的劇情,幾乎都是以師兄爲中心的,師兄纔是真正的主角。這樣一來,也就意味着其實這次的主線任務真正需要完成的是師兄!
他纔是要誅魔平亂的人。
而自己不過是一個契機而已……
他全身的力量快要撐不住自己了,幾乎要軟倒在地,只能抖着聲音問蕭衍:“如何才能封印魔?”
“以身困魔。”蕭衍道。
桑玖渾身一震,差點沒站穩。他茫茫然的看着海面上的白夙,只覺得他面目雖不曾變過,然而周身氣息卻陌生的如同另一個人。
他祭出玄陰劍,慌慌張張的踏上飛劍,掠向白夙,喊了一聲:“師兄。”
巨蟒吐出一團火焰,在火焰燒過來之前,白夙拂袖揮滅了火焰,他神情淡漠的看了桑玖一眼,如同不曾認識過他般,又倏地移開目光。
他的足下生出巨大的白色蓮,蓮飛快的移動着,帶起無數波動的靈力,自他身後海水騰起萬丈高,接天的水幕翻滾着銀色的光芒。
一個浪頭打過來,將桑玖全身打的溼透。他孤零零的站在飛劍上,看見白夙負手掠向顧明均,屬於神和魔的力量在空中碰撞,頭頂的九幽魂燈綻出極亮的光芒,光芒亮的他幾乎睜不開眼睛。
恍惚有梵音從遙遠的天際響起,海浪和爆炸聲悄然遠去,天地間一片寧靜,只是在一瞬間,白光乍然消失,梵音寂滅,寧靜也彷彿只是一場幻覺。原本在沙灘上的兩道身影倏地消失不見,唯獨巨蟒瘋狂的扭動着身體,發出悲傷到極致的嘶嘶聲。
任務完成的提示音傳來,桑玖全身劇烈一顫,面上血色全無,他緩緩擡起頭來,恍惚間看見一道白影緩緩自海面上漸漸遠去。那條路透着柔和的光芒,桑玖瘋一般的追了過去。
“師兄——”
不知不覺間已經淚流滿面,站在海面上的人影停了下來,轉頭看他。
“師兄!”桑玖手足無措的奔向他,卻發現立在他身前的只是一道幻影。
“怎麼又哭了。”白夙嘆氣,手穿過他的面龐,一怔,然後放了下來。
“師兄,你別走,別走……”桑玖低聲哀求着。
“有你在,我又怎麼捨得離開。”白夙溫柔的看着他。
“可是你將自己和魔一起封印了。”桑玖抿脣悲傷的看着他,眼淚在眼眶裡打着轉。離別來的如此之快,如此令人措手不及。
“渡世本就是神的宿命,桑玖,我喜歡你,想和你在一起,卻不能眼睜睜的看着你和東辰大陸一起被魔吞噬。若是白夙,自然不會有捨己度人之心,若是神,這是神逃脫不掉的一場永劫。”
桑玖搖頭:“可是我不想和師兄分開,師兄,你將我一起封印吧,我陪着你,千年,萬年,都可以,只要和師兄在一起。”
白夙無奈的搖頭:“你曾因永寂之苦棄我而去,如今,我又怎捨得因一己之私再禁錮你。桑玖,你記住一句話,離別只是爲了重逢,不要難過,終有一日我們會再相見的。”
“終有一日是什麼時候?”桑玖顫聲道。
“等到無妄海海域入口重啓的那一天我便會回來,這段時間你要好好修煉,我說過,我們要一起成仙的,你這麼笨,什麼時候才能追上爲兄的腳步。”
“……好,我會好好修煉的,師兄,你一定要早點回來。”桑玖重重點頭,眼中依稀有了光芒,“師兄,我等你!”
他說過要相信師兄的,短暫的離別只是爲了更好的重逢,師兄是神,神是永恆存在的,在師兄離開的這段時間他一定要好好修煉,追趕上神的腳步,和師兄一起與天地同在。
白夙微微一笑,低頭在他的額上印下一吻。
桑玖一怔,他似乎感覺到師兄的脣瓣觸碰額頭的了。擡眸,白夙白色的幻影漸漸飄散,消失在藍色的海面上。
“師兄……”桑玖伸出手想抓住那一縷幻影,卻只抓到了一把冰涼的空氣。海風拂過面龐,涼涼的,被師兄吻過的地方卻炙熱的像是着了火。
光明重歸天地間,海岸迴歸平靜,巨蟒自顧明均被封印之後,一頭撞上礁石,殉主而死。
仙門此次雖元氣大傷,東辰大陸卻保全了下來,誰也沒有想到數萬年前的一場神魔大戰竟然會延續至今,幸而神悲天憫人,再次拯救了世人,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劫後餘生的欣喜神色。
唯獨桑玖日日夜夜坐在海岸邊,等待着海域重啓的那日。
“你們都在騙師兄,沒有一人待他是真心的,蕭衍極力邀請他入魔宗,一路幫助他,也不過爲了利用他的力量封印魔,而你奉他爲主,將獸王骨笛交給他,其實是爲了借他的氣息養護獸王的魂魄。”桑玖抱着雙膝,目光癡癡的看着翻騰的銀色海浪,“師兄這一生經歷的災厄與孤寂,都是爲了成全神的宿命,你們都活了下來,唯獨他一人睡在冰冷的海水下,一年,十年,百年,千年,萬年,世事變遷,很快你們就會忘記神曾經拯救過世人……”
“對不起,是我沒有護住主人。”立於桑玖身邊的黑衣少年喬朗眸光一黯,低聲道。
“喬朗,你走吧。”桑玖忽然道。
喬朗默然無聲的看了他片刻,然後轉身離開。
海水緩緩漫過沙灘,淹沒他留下的腳印。
風中傳來嘎嘎兩聲,桑玖轉頭看見雙頭鳥張着翅膀蹬着兩條小短腿朝他跑來,撲進他懷裡。
“小雙。”桑玖一怔。
雙頭鳥嘎嘎朝他叫了兩聲。喬朗帶走了獸王骨笛,再過不久獸王就要回歸,雖然表示很想念獸王,可是主人這麼慘,它決定留下來陪主人一起等白夙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