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
自那天過後,君麟似乎變得很忙,她再也沒有出現過,而幽若也相當的安份,她再也沒去過南廂,每日除了在玉院,就是去慎思院陪君皓。
這幾日天異常的悶熱,讓人有些透不過氣來,幽若陪着君皓在房中,小孩子不怕熱,可自己卻受不了,好在君皓十分聽話,帶着幽若去內室玩。
幽若是家中獨女,自幼家教嚴厲,兒時從未曾和男孩有過來往,當她踏入內室時,這才第一次知道,男孩子的房間原來是這樣的,與女子的不同,一匹木製搖馬放置房中,牆邊放着各種木製的兵器,刀槍劍棍無一不全,預示着這孩子將來要走的路,可最讓幽若覺得好奇的卻是靠在另一側牆邊的四方長桌,桌上有可移動的假山,城池,彩色小旗,還有許多各式各樣的小木雕,戰馬,小兵,攻城車,戰場上會出現的都一一具全。
君皓從書架拿出一本書遞給幽若,“姨娘,給我講故事。”
幽若接過翻開細看,這才發現,這並不是什麼故事書,而是軍事手記,記錄了大大小小的戰役,和用兵陣法,字體有力端正,看墨跡,有些年月:“天授八年,與夷決於橫川,敵數倍於吾,強攻則必敗,設陷於林,伏兵一萬,帥千人誘敵於絕澗,以亂石斷其路,引火弩攻其背,全殲於林,故絕澗、天井、天牢、天羅、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吾遠之,敵近之;吾迎之,敵背之。”天授八年是五年前的事,難道這是君麟的手記?細細讀下去,一場場的戰役記要,幽若彷彿能親眼看到,君麟一身戰甲,親帥大軍,衝鋒陷陣,與敵決戰於千里的樣子。
“不是這樣講的。”君皓扯了扯幽若打斷了她的思路,將她拉到長桌邊。
幽若似乎有些明白桌上東西的用處,這樣的教學方法,確實不是一般人能想出的,看來君麟對君皓花費了不少的心思,這些日子多少能猜出這孩子的身份,加上洛嬰曾經提到的那些傳聞,難道她不怕將來有一日,這孩子得知自己身份,會對她不利嗎?
“姨娘,快說。”君皓催促着。
幽若自幼所學皆是女兒家的東西,那懂得書上所寫的那些兵法策略,更別說什麼排兵佈陣了,一時間也不知道如何下手。
“皓兒,姨給你講別的故事吧。”將兒時聽的故事說給君皓聽,好在小孩子容易哄,總算混了過去。
入夜,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傾瀉而下,幽若靠在窗前,看着被狂風吹得徭役不止卻仍堅韌屹立的青竹,突然間似乎有些明白爲何君麟特別偏愛竹子了。
閃電伴隨着雷鳴一個接一個,黑暗被點亮瞬間光明又重被吞噬而盡,光與影的輪迴,在這樣狂亂嘈雜的夜,幽若反而覺得異常的平和。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打破了幽若的寧靜,竹門被用力撞開,沒等反應過來,就被一個溼潞潞的人緊緊抱住,“你沒事吧,別怕,我在呢,別怕。”
幽若一怔,這個懷抱她很熟悉,耳邊是她不停的安慰聲,幽若苦笑,似乎自己又被當成了另一個人,可爲什麼這個抱着自己的人會這麼的慌亂不安呢,不自覺的,反手環抱住那輕輕顫動的身體:“我沒事,我沒事。”
“啾~”細微的噴嚏聲,打破了兩個的親暱,鬆開了手,幽若退出懷抱,這才發現君麟如同剛從水裡撈出一般,全身上下沒一處乾的,水珠不斷的滴落地面,而自己也被連累溼了一大片,忙從櫃中取出乾淨衣物,遞了過去:“快換上吧,彆着涼了。”
此時的君麟與平日有些不同,呆呆站着一動不動。
“還不快換上。”幽若催促。
“哦”手忙腳亂的換上乾淨衣物。
另一側的幽若也換將溼衣換去,將君麟拉過坐下,取來毛巾,拆開發束。君麟出奇的溫順,任她爲自己擦拭頭髮,一言不發,只是兩眼怔怔的看着幽若。
擦乾後,幽若正欲退開,腰腹一緊,不知何時已被人環住,收緊雙臂,君麟將臉貼在幽若腹上,閉上眼她覺得很安心,似乎很久以前也曾有這樣的感覺,只是時間太久遠了,突然變得有些模糊不清。
窗外雷聲不斷,時間卻在這一刻靜止。
燭火閃爍,芙蓉帳內,相擁而臥的兩人,靜靜無語,屋外雷雨仍在繼續,水珠打到竹屋上,發出滴達滴達的聲響,而這聲音又慢慢的腐蝕着人的心,再堅強的人,似乎在雨夜也會變得有些脆弱。君麟覺得心裡堵着什麼,有好多東西想說,卻不知如何開口,今晚,她在這個女人面前暴露了最軟弱的一面,是因爲她那張似曾相似的臉,才讓自己漸漸的不設防了嗎?
幽若伏在君麟胸前,臉隨着她的呼吸起伏不定,有些狂亂的心跳聲,不時傳入耳中,不經意間又發現了更多的不同面,戰場上有勇有謀的她,爲孩子費盡心思的她,在雨夜脆弱無比卻仍故作堅強的她,爲什麼自己的心跳也開始漸漸混亂了。
“瑤兒”
“嗯?”幽若閉上眼,這是君麟第二次用這個稱位,感覺卻與第一次完全不同。
“我從小就很怕打雷,”頓了頓,壓抑太久了,今夜就讓自己放任一次吧:“很怕,一打雷,我就睡不着。”
沒有睜開眼,靜靜的聽她繼續,幽若知道,一出聲,那人可能再也不會說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遇上了一個比我更怕打雷的人。”君麟低下了頭,看着窩在自己懷中的女人“我強逼着自己不再害怕,因爲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安心。”心中一緊,苦笑,就算故作堅強恐懼依舊存在,無論如何自欺她也不會是她。
幽若睜開了眼,擡頭看着滿臉孤寂哀傷的君麟,她的眼神很深,象深海的旋渦,無論你曾離得多遠,最終仍會被她吸進去直至粉身碎骨,明知結果,卻無力抵抗那份魅力,伏起身子,深吸一口氣,放着膽子,緩緩撫向那張略帶蒼白的臉,再次閉上眼湊近吻上那兩片冰脣。
閃電,雷鳴,狂風,暴雨,青竹晃動撕扯,咆哮狂吼,窗外的一切卻無法打擾沉溺於一時放縱的兩人。
水珠順着斜坡緩緩滑下,慢慢增加着它的體積,倒掛竹檐掙扎良久,“咚”最終無法敵過自然的法則,墜入紅塵。
君麟站在竹廊內,倚着竹欄,院中竹香飄過夾雜着淡淡的土腥,雨後的一切,似乎還是原樣,又似乎不太一樣,摸了摸脣上的破損,勾了勾嘴角,女人,膽子不小。轉過身,該把她拉起來,給點教訓,眼神有些壞。
咿?那是什麼?君麟被不遠處的一灘水漬吸引,走過去,圓圓的一大灘,擡頭看了看竹檐,這痕跡決不可能是暴雨打入造成的,也不可能是漏雨引起的,倒有一種可能,跨前一步,踩在水漬上,放平視線,果然……君麟臉上的笑容有些凝結,眼神變得犀利,她可以想象到,一個全身溼透的人,站在這裡,透過窗看着牀帳內的一切,深深的水漬應證了這人站立的時間。
寒意侵入背脊,君麟你什麼時候開始,警惕心這麼弱了?看了看仍在牀上沉睡的人,皺了皺眉,轉身迅速離去。
回到竹閣,被滿屋的畫像包圍,才找回了安全,昨夜只是一時的迷亂,君麟你清醒點,她只是替代品,別再這麼沉溺下去了,還有很多事要自己做,絕不能再這麼鬆懈。
死死的盯着畫中人,努力找回理智。
這又是什麼?畫像下側,一排細細的水跡,帶着微微弧度,君麟站在畫前眯着眼,看來昨夜自己又錯過好多事,猛的轉過身,視線直直盯着半敞的門。
線索在腦海閃過,忍不住開始行動了嗎?那麼貓抓老鼠的遊戲現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