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媽媽也沒有計較這麼多，看譚琰的樣子，一身乾淨的運動服，一頭短髮清爽利索，面色紅潤，眼睛都帶着明亮的光芒，說明林若是真的將自家女兒照顧得很好。
只是譚媽媽畢竟已經習慣了自家女兒如同混小子一般的表現，驟然看見譚琰換了大大咧咧的表情，帶着堪稱溫柔的笑容看着她，心中頓時涌上一股子酸澀來。
這是她的女兒，這也不是她的女兒。譚媽媽抿了抿嘴，忍下淚水，走到檀煙身邊，擡手握住她的另一邊手，柔聲道：“譚琰，你……你……你還好吧？”
自從譚琰成年之後，進了軍校，譚媽媽和譚琰的交流就少了很多，再加上譚琰越長大，性子就越隨着譚爸爸，反而和譚媽媽的口頭交流越來越少了。
但畢竟是一家人，血脈相連的關係擺在那裡呢，雖然譚琰和家裡人的聯繫有點少了，但默契還在，而且這種默契幾乎是根植於骨子裡的。
因此，檀煙在感受到譚媽媽的眼神之後，不用她說，也明白這個母親心中有着千言萬語的捨不得和心疼，還有對於膽敢傷害譚琰的人的恨。
檀煙頓了頓，掙開自己的雙手，輕輕撫上了譚媽媽的肩膀，柔聲道：“我很好。我不會再受傷了。”
檀煙好歹是東國皇家首席密探，出衆的觀察力和近乎變態的身體素質是保命的條件之一，更何況檀煙沒有譚琰那麼多的驕傲，她爲了生存，是可以不擇手段的。
譚媽媽只從這一句話中，聽出了一些和以往不同的味道，但是在她看來，現在站在自己面前的孩子，從裡到外都和以前不同了，也不差這一點反常，便也沒有在意。
林若在邊上安靜地站着，看着她們母女無聲地交流，竟也漸漸帶出一點溫馨的意味，便輕笑一聲，道：“阿姨不如晚上留下來一起吃晚飯吧？”
譚媽媽看了眼林若，眼中有讚賞，挪揄道：“你下廚嗎？”
林若理所當然地點頭：“自然是的。”
譚媽媽這纔有些驚了。在她的印象中，林若溫和有禮，但是周身帶着貴公子纔有的驕矜和清高，這樣的人應該最是奉行君子遠庖廚的準則纔是，竟然是個會廚藝的？
林若笑了笑，虛扶着譚媽媽走到沙發邊上，自己站在一邊，道：“我想讓我未來的妻子每天都能吃到我做的東西。”
譚媽媽輕嘆一聲，轉頭看向檀煙，卻見檀煙正好拿着毛巾擦了擦臉，阻擋了她的目光。
當檀煙把毛巾放下來的時候，就看見譚媽媽一臉無奈的模樣看着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道：“我要去洗澡。”
她在庭院中進行了兩套的作訓計劃，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汗水溼透了，雖然說並沒有出現衣服貼在身上的情況，但這樣整個人熱氣騰騰得就像是剛出籠的小籠包，也很不舒服。
譚媽媽一看檀煙這模樣，就知道剛纔林若的深情告白沒有被自家女兒聽進去，一時間又是悲傷又是欣喜——這暴躁衝動沒有女人味兒等等的缺點都改了，但怎麼不解風情這一點卻牢牢盤踞在譚琰身上呢？
林若明白譚媽媽這種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是爲了什麼，輕笑一聲，主動幫檀煙遞了臺階：“阿姨，你想吃什麼？我讓人去採買。”
雖然林若家中的冰箱有着一定的食材庫存，但是這一次不一樣！第一次給岳母做的晚飯，所有材料一定要用做新鮮的才行！
譚媽媽倒是沒有多想，揮揮手讓譚琰先上去洗澡換衣服，自己和林若倒是相見恨晚一般地聊了起來。
見到自家女兒沒事，體能恢復得也不錯，除了分裂出了第二人格之外，就沒有什麼異常了，譚媽媽也就恢復了之前把自家女兒當漢子使的架勢，一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檀煙直到被譚媽媽從客廳趕上樓，還有點莫名其妙：這又是怎麼了？
不過檀煙的疑惑沒能持續多久，拿了換洗衣服進了浴室，將整個人埋進水聲之中，檀煙的腦子不意外地放空了。
看現在的情景，是她的靈魂不斷適應譚琰的身體，還有這個世界的規則以及譚琰沒有完成的願望，檀煙靠在牆上，感受着牆壁冰涼堅硬的觸感和頭頂溫熱的水流，忽然間有了種感覺——她回不去了。
那個弱肉強食的、計謀百出的、永不見天日的世界，她回不去了。那個讓她第一眼就愛上的男人，她見不到了。那個讓她恨得要死的暗衛組織、那個是她唯一歸屬的暗衛組織，她回不去了……
既然回不去了，那麼她總要在這個世界做點什麼，畢竟，不管是暗衛營的訓練還是她日後的生存經驗，都告訴她，坐以待斃是絕對不行的。
那麼，做點什麼吧。檀煙這麼告訴自己，不要再妄想着什麼時候還能和譚琰把身體交換回來，這種詭異的事情人能夠有幸經歷一次，就非常好了，哪能貪心地指望還有第二次？
水流灑落，檀煙緩緩睜開眼睛，眼中沒有了絲毫的迷茫，嘴角微微挑起，明明是很溫柔的弧度，卻因爲那雙眸中冰冷的光，而帶着點刀鋒一樣的鋒芒。
檀煙想到了林若，想到了他和鬱竹正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的面容，想到了他的溫柔和保護，以及他在這個世界中的力量……
檀煙輕嘆一聲，關掉花灑，赤裸着身體躺在浴缸中，周身被熱水包圍，大腦似乎也被這種難得的溫暖寢室，變得沉沉浮浮。在這種朦朧中，檀煙心中晃晃悠悠地浮出了一個念頭——既然譚琰不會回來了，既然林若喜歡着這個身體的主人，那麼，不如她就代爲接受吧。
反正，林若也說了，希望她檀煙成爲他林若的妻子，不是嗎？
帶着這樣的念頭，檀煙擦乾了身子，隨意地擦了擦頭髮，保持不滴水的程度就可以了，特地換了一身利落的墨綠短袖和迷彩直筒長褲，沒有穿鞋，就這麼赤裸着雙腳打開門，走下樓去。
此時剛好五點半，林若和譚媽媽正在廚房之中料理食材，檀煙好奇地走到廚房門口一看，兩人正安靜地各自處理手上的食材，只時不時交流一句，氣氛溫馨平靜。
林若眼角的餘光看見了檀煙扒着廚房拉門的手，放下手中的魚，洗乾淨手，又在圍裙上擦了擦，才轉身，拉開拉門，對檀煙笑道：“你要進來？”
譚媽媽趕緊擺手：“譚琰你可不準進來！”
檀煙立即有些尷尬，林若也不明所以。
譚媽媽手上的東西都沒放下，看着譚琰的眼神簡直痛心疾首：“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下廚房是個什麼樣子？”
檀煙眨了眨眼睛，特別無辜地回望過去。
譚媽媽抿了抿嘴，一臉的嫌棄毫不掩飾：“當時你說要給媽媽過生日，給我煮一碗長壽麪。我本想着長壽麪嘛，很簡單的對不對？你是我的女兒，沒理由連長壽麪都搞不定。”
林若趁機捧了一句：“譚琰連最新型的槍械都能拆裝，肯定不會被長壽麪難倒的。”
一抹冷笑很是罕見地出現在了譚媽媽的臉上：“林若我說你啊，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遇見譚琰之後啊，腦子不好使了。”
這下連林若都些尷尬了。
譚媽媽回憶當年，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模樣：“當年你只有十歲吧，小小年紀長得比竈臺高出許多了，但——長那麼高有屁用啊！”
檀煙和林若瞬間受到了驚嚇，相互對視一眼，眼中滿滿都是“原來譚家最斯文的譚媽媽也是會爆粗口的”之類的。
譚媽媽卻不在意這兩個小輩是什麼想法，反正嘛，譚琰是她家寶貝女兒，雖然處事糙了點，林若嘛，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估計早晚會成了他們老譚家的女婿，暴露本性什麼的，是沒有問題的！
這麼想着，譚媽媽乾脆又瞪了檀煙一眼，道：“你做一碗長壽麪用了十分鐘，我他孃的清潔廚房用了兩個小時啊！”
檀煙再次眨了眨眼睛，她從來都沒有下過廚房——畢竟她出現在世人面前的身份是舞姬，還是首席舞姬，有誰聽過她這樣身份的人還要親自下廚房的嗎？肯定沒有！
至於檀煙還有暗衛的身份……一想起這個檀煙就心情低落，畢竟她雖然是暗衛，也時常被鬱竹正召喚，但那都是公事，要不是鬱竹正有些不方便讓別人轉達的命令，就讓她過去，直接向她下達命令，有些則是她任務失敗，主動向鬱竹正請求責罰的——在這樣的情況下，誰還有那個心情讓她下廚做飯啊？
所以，歷經了兩輩子沒正兒八經地進過廚房的檀煙只能傻傻地看着譚媽媽，不知道該說什麼。
譚媽媽見自己說了這麼多，自家女兒都沒點心有靈犀的表現，終於忍不住擦了擦手，過來伸手點了點檀煙的腦門，道：“還有你十六歲的時候，硬是說自己成年了，進了廚房做了一堆的黑暗料理出來，廚房倒是沒有被你糟蹋，但食材被你糟蹋了啊。”
檀菸嘴角抽搐得往後退了一步，徹底離開了廚房的勢力範圍。
譚媽媽這才高興了，用圍裙擦了擦手，笑道：“你還是就在外面老老實實地呆着等吃的。”
檀煙求之不得，也顧不上去看林若的表情，三兩步躥到沙發上並腿坐好，那模樣，是前所未有的安靜。
林若被檀煙的動作驚了一下，但見她連電視都不開，就這麼挺直脊背坐在沙發上，那架勢，和罰坐一樣的，不由輕笑兩三聲，上前，打開電視，將遙控器塞進檀煙的手中，柔聲道：“我們在廚房，你想看什麼就自己調。”
檀煙點了點頭，沒有回答。
林若笑着走進去廚房，正好看見譚媽媽處理完了自己手上的菜，將他清洗到一半的魚給拿了過去，三兩下洗乾淨，就放在砧板要下刀子。
見林若回來，譚媽媽停下手上的動作，道：“我有種感覺，她一輩子都會是現在這個樣子了。”
林若愣了愣，趕緊道：“我本來就想，一輩子不要放開她的。”
譚媽媽輕笑一聲，有些無奈，也有些淒涼：“你不要安慰我。”
林若笑着道：“阿姨，譚琰就是譚琰，不管她成了什麼樣子，在我心裡，她一直都是當年幫了我、給我溫暖的女孩。”
譚媽媽噗嗤一聲笑出來：“當年幫助你的女孩？我就說你怎麼突然間回國，還喜歡上了我們家的暴力丫頭，原來還有這一茬。不過你的輪廓長開了，比當年的弱雞少年要好看很多。”
林若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當丈母孃說女婿當年是弱雞，這叫人怎麼反應？
只是這樣的談話氛圍很是輕鬆，林若漸漸發現，原來譚媽媽並不像是傳言中的那樣，溫文爾雅知書達理近乎不食人間煙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