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完了祭奠事宜,楊修全請戲班子頭面人物吃飯,大家梳洗打扮一番,出發了。
芳琴特地帶上了劉愛雨,大夥不明白,帶個打雜的柴禾丫頭幹嘛?
芳琴不解釋,心裡卻在冷笑,楊修全啥場面沒見過?今天賞臉請客,別的人都是沾了小丫頭的光。
這些天來,楊修全的腦子裡全是劉愛雨,小姑娘飽滿性感,臉蛋又長得俊,但一雙眼睛裡,全是和她年齡不相符的憂鬱,惹人心疼。
她的歌唱得太好了,《花瓣雨》好像爲她量身定做的,她才那麼大一點,哪來那麼幽深的感傷?她肯定是個有故事的女孩。
還是芳琴眼光毒辣,她看出了楊修全的心事,當戲班子進了奢華的楊府後,芳琴捕捉到了楊修全停留在劉愛雨身上的、黏糊糊的眼光。
入席時,芳琴安排劉愛雨坐到了楊修全身邊,花費了一番心思,盛裝出臺的藍草莓不高興,板着臉。
芳琴心裡說,你懂個屁,一朵過時的黃花,要顏色沒色,要味道沒味道。
楊修全殷勤地給劉愛雨夾菜,問她家庭及個人的情況,劉愛雨不習慣被人如此關注,也不想告訴他太多,只簡單地一言帶過,楊修全爲她的遭遇感慨唏噓。
楊修全深情地回憶了自己艱苦卓絕的創業史,真是幾多辛酸幾多淚;又介紹了他公司的發展概況,展望了美好前景後,要慷慨熱心地幫一把劉愛雨。
劉愛雨被楊修全的關愛弄得懵懂不解,她有點難以承受,埋着頭默默地吃菜。
楊修全承諾,無論是劉愛雨繼續上學,還是學唱戲學唱歌,甚至拍電影拍電視劇,他都能祝一臂之力。
別人做夢都想的好事,一下子全落在了劉愛雨的身上,但她卻淡淡地說:“我只想學戲。”
楊修全以爲她沒有聽懂他的意思,再一次許願說,只要她想什麼,他完全能夠滿足她。
劉愛雨突然冒出了一句:“你爲啥對我這麼好?”
宴席後,芳琴被單獨留了下來,繼續談話,這頓飯,常貴和姚師吃得很不痛快,兩人都說楊修全沒安好心,擺了一桌鴻門宴。
晚上,芳琴和劉愛雨談心,主要說楊修全的好,勢力大、財力雄厚,只要劉愛雨點點頭,她會變戲法一樣,成爲萬人羨慕的公主。
劉愛雨還是傻乎乎地問:“他爲啥要對我這麼好?”
芳琴心裡又酸又恨,一個有錢男人對你好,還不是看上了你的身子,但她沒說出口。
董家戲班子,在宮河鎮幾十年,吃着宮河的、喝着宮河的,時時處處受楊家的恩惠,芳琴心裡有愧,楊修全惦記着這件好事,她只有全力幫他了。
芳琴說:“楊老闆想認你做個妹妹。”
劉愛雨心裡跳得厲害,社會閱歷幾乎一片空白的她,根本無法洞悉成人複雜的內心世界;她記得六爺有句口頭禪,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恨惶恐,不知怎麼辦纔好。
芳琴說:“我說的話,你好好考慮,只要跟了楊老闆,你就一步登天了。”
第二天晚上,藍草莓約劉愛雨到外面轉,雖然下了雪,但沒有風,天不是很冷。
藍草莓親熱地把自己的一件絨大衣給劉愛雨穿上,這件大衣,藍草莓穿上顯得寬大,而劉愛雨卻把衣服撐出了迷人的曲線,藍草莓酸溜溜地想,這個小狐狸精,將來不知要迷死多少男人。
楊府的宴席上,藍草莓被淪爲劉愛雨的配角,這讓她傷心又生氣,多年來,她一直是男人們爭相獻寵的目標,她習慣了被男人誇獎讚美,然而,初出道的劉愛雨,一下子讓她黯然失色,她不敢想象,劉愛雨如果留在戲班子裡,以後,還會有她的立足之地嗎?
楊修全的出現,讓藍草莓看到了一線希望,劉愛雨跟了楊修全皆大歡喜,姚師仍要跪拜在她的石榴裙下,而董家戲班子仍是她的舞臺,可惜劉愛雨是個未開化的雛,她對楊修全一點也不感興趣,抱着一個死心眼要學戲。
她們上了鎮子後的山包,山坡上有一些低矮的樹木,使得宋代磚塔顯得格外高大。
磚塔下,有幾處香火燃燒的痕跡,過年前後,很多人到磚塔燒紙敬神,他們把楊令公當作了神。
藍草莓說:“愛雨,楊修全就是個黑社會頭頭,你別看他笑呵呵的,那是裝樣子的;聽說他心狠手辣,把喜歡的女孩子玩夠了,不是賣給人販子,就是砍斷腳筋,戴上鐵鏈,關在黑屋子裡。”
藍草莓本來打算勸劉愛雨跟楊修全走,但想着她從此後錦衣玉食、無憂無慮,心裡抑制不住的憤怒和妒忌,便改了主意,嚇唬嚇唬劉愛雨。
劉愛雨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她打了一個哆嗦。
藍草莓說:“你個傻女子還不趕緊跑,在這等死啊?”
劉愛雨恐懼地抓抓住藍草莓的手:“藍姐,真的嗎?”
藍草莓說:“楊修全勢力大,董家班子都聽他的,老闆和老闆娘就是他的走狗,我冒着風險,給你透露這個消息,你可不能賣了我。”
劉愛雨感激地說:“藍姐,謝謝你救我。”
藍草莓叮嚀劉愛雨:“這事不要對任何人說,今晚照常睡覺,天快亮時,悄悄起身,順小路回家去。”
藍草莓熱心地給劉愛雨指點了一條小路,並給了她二十塊錢做路費,劉愛雨感動地流淚:“藍姐,謝謝你,你的大恩大德,我以後報答。”
剛唱罷七天七夜的大戲,演員都累壞了,加上天寒地凍,又是大過年的,戲班子的作息時間隨即做了調整。
沒了早飯,因爲大夥都睡懶覺,起牀已經是十點以後了,這幾天破例燒兩大鍋開水,早晨九點一鍋,晚上六點一鍋。
十點一過,演員們陸續起牀了,但發現屋子裡的暖瓶空空的,以往這個時候,劉愛雨會把每一個水壺都打滿了水。
有人罵,這個女子越來越懶了。
芳琴聽到了,說:“你們沒長着手嗎?人家攀上了高枝,看你們還敢指使她?”
芳琴沒看見劉愛雨,以爲她去茅廁了,午飯時,還不見劉愛雨的影,芳琴着急了,說都出去找一找。
藍草莓說:“別找了,我在她牀頭髮現一張紙條,她回家了。”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芳琴姨,我不學戲了,我回家了,你們別找我了。
芳琴連聲說:“可惜,可惜,死心眼的女子。”
戲班子平安無事了,開飯時,董潤祥的煙鍋抽得通暢了,藍草莓輕輕哼起了歌,常貴和姚師互相望了一眼,旺盛的食慾,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天,天剛矇矇亮,劉愛雨就悄悄溜出董家大院,那時,院子裡最勤快的老王頭還在打呼嚕,只有看院的小黃狗,看見劉愛雨,跑過來蹭她的腿。
劉愛雨經常用剩飯剩菜餵它,喂出了感情,小黃親暱地搖着尾巴,劉愛雨蹲下身,摸摸它的腦袋,說:“小黃,我走了。”
小黃嘴裡嗚嗚着,跟在她身後,她攆了幾次,它才停下了。
劉愛雨順着藍草莓指點的那條小路,一溜小跑,她總感覺後面有人追她。
走到晌午,她感覺不對勁,問了一下人,說是走錯了,去油坊門應該往西走,而她是在往南走,等於繞了一個大圈子。
劉愛雨三繞兩繞,終於回到了去油坊門的大道上,這時,太陽已經偏西了,經過油坊門的班車早就過去了。
劉愛雨邊走邊望,希望能攔住一輛順車,捎她一程,但她的運氣不好,路上幾乎看不見一輛車,可能是下雪路滑的緣故。
劉愛雨到家時,天已大黑,油坊門人習慣早睡,冬天天又黑得早,家家都關閉了門窗,村子裡靜得沒有一絲響動。
劉愛雨推了一下大門,閂得緊緊的,她怕驚動了隔壁的陳揹簍,不敢叫門,從牆上翻了進去。
劉愛雨深夜回家,劉麥稈大吃一驚,他的第一反應問:“碰見人了嗎?”
劉愛雨說:“沒有。”
劉愛雨沒有撞上人,劉麥稈鬆了一口氣,但他還是很小心地趴在牆頭,向那邊張望,魁星樓上的燈已經熄了,陳望春和陳揹簍都睡了。
陳望春被陳揹簍的棍棒完全馴服,他像機器人一樣,忙碌在自己的生產線上。
陳揹簍不需要在陳望春的學習上操心了,他騰出了手腳,一邊發展養殖積蓄財富,一面密切關注着劉愛雨的動向。
劉愛雨說得對,比賽遠遠沒有結束,儘管陳揹簍認定,陳望春的取勝已是板上釘釘、十拿九穩了,但他還得提高警惕,因爲劉愛雨不按套路出牌,原來她在陳揹簍的眼皮子下活動,她的舉動一目瞭然。
現在,她卻隱身了,就像被打敗了的高手,不知躲在哪個山洞裡修行,某一天,突然神功練成,天下無敵了。
因此,陳揹簍不得不防。
陳揹簍問陳望春知道劉愛雨去了哪裡嗎,陳望春說不知道。
那天的升旗儀式上,劉愛雨驚世駭俗地演唱了禁曲《牽掛你的人是我》,轟動了油坊門學校,很多學生都羨慕劉愛雨的大膽和另類,小小年紀,就敢於以這種方式表達愛了。
據說事後,油坊門學校的班子會上,徐朝陽校長因爲當時沒有及時阻止劉愛雨的荒唐行爲,而造成了惡劣影響,他深感內疚,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評。
學校要求各班主任、各科任老師,深入學生中間,做大量工作,消除影響,讓這件事情很快過去。
但無論如何,劉愛雨此舉已經載入了油坊門校史,更在全校的學生心中紮下了根。
陳望春知道那首歌是唱給他的,他內心波濤洶涌,但表面上卻平淡安靜。
當他得知劉愛雨輟學時,心裡很難受,但僅僅只是幾分鐘時間,他的心思又回到了學習上,那是陳揹簍長期強化訓練的條件反射。
陳揹簍吩咐陳望春:“你要留心,看劉愛雨和學校哪個同學在聯繫,打聽她在哪裡?在幹啥?”
陳望春點點頭,陳揹簍感覺他神情恍惚,他的話不知聽進去了沒有。
油坊門沒人知道劉愛雨去了哪裡,他們議論一陣後就不關心了,但這卻是陳揹簍的一個心結,他得知道對手在哪裡,明搶易躲、暗箭難防。
陳揹簍每天都注意觀察劉麥稈家的動靜,劉麥稈和以往一樣,有時在村裡轉轉,有時搭個便車,去鎮上放放風。
幾乎每天晚上,陳揹簍趴在牆頭上,觀察劉麥稈家的動靜,但他什麼也聽不到。
他不死心,有一天,趁劉麥稈去了鎮上,偷偷潛入劉麥稈家偵察,裡裡外外搜遍了,家裡的確沒有劉愛雨印跡。
一天傍晚,陳揹簍轉到村長牛大舌頭家,給老貓遞了一根菸,牛大舌頭問:“啥事?”
陳揹簍說:“沒事,隨便轉轉。”
村長牛大舌頭說:“夜貓子進宅,不安好心。”
陳揹簍說:“我看看有沒有我的信。”
每隔幾天,鎮上的郵遞員下一次鄉,把村裡的信丟在牛大舌頭家。
信堆了一大堆,陳揹簍一封一封翻看着,有的信居然被人拆開了,只有個信封,瓤子都不見了。
說起信,陳揹簍想何採菊會不會來信呢?他翻了一遍,沒有他的信,也沒有劉麥稈的。
陳揹簍絞盡腦汁地尋找着劉愛雨,卻沒想到,劉愛雨就在一牆之隔的家裡睡大覺。
劉愛雨說:“我不學戲了。”
劉麥稈鬆了一口氣,他一開始就不主張劉愛雨學,學那個有啥出息?男女在一塊,烏煙瘴氣的;現在碰了釘子,灰溜溜地回來了,劉麥稈心裡暢快。
劉愛雨很委屈,她在外幾個月,受了很多氣,劉麥稈卻一點關心的意思都沒有,也沒有問她爲何突然就不學唱戲了。
劉麥稈說:“你還得走,明天就走,不能留在家裡。”
劉麥稈記起了自己有個遠方表妹叫碎紅,在鎮上開理髮店,具體哪家他不知道,聽說這個店很賺錢,家裡修了五間大瓦房,買了摩托車。
劉麥稈說:“你去你碎紅姨髮廊當學徒,三個月實習期滿後,就能拿錢了;手藝學到家,在城裡開個店,賺的不比徐朝陽校長少。”
劉愛雨壓根就沒想學理髮,但劉麥稈說得對,先得有個落腳點。
九十年代初,輟學的女孩子,如果不想在家裡種地,就只有去學理髮和裁剪,而到廣東當打工妹,那還是幾年以後的事。
劉愛雨自己也沒臉呆在家裡,油坊門人的舌頭太厲害了,他們加油添醋、無中生有的功夫讓人歎服,劉愛雨不想被村裡人過度地關注和議論。
第二天大清早,劉麥稈領着劉愛雨,賊一樣偷偷溜出了村子,這時,天還麻麻黑,雪地上落了一層霜,顯得更滑了。
天陰沉沉的,颳着小北風,這種鬼天氣,人都縮在熱被窩裡冬眠,路上沒人也沒車。
父女倆一步三滑,比往常多用了一倍的時間,趕到鎮上時,天已大亮,早起的人們,開了店鋪的門,生火燒水,整個鎮子煙霧繚繞。
在一個早點攤前,劉麥稈打問碎紅,賣早點的女人指着對面說:“就那個‘一剪鍾情’髮廊。”
劉麥稈瞅瞅門窗關得嚴嚴的,便說:“都大天亮了,還睡?”
女人神秘地笑笑說:“人家做的是晚上的活,睡得遲起得遲;有本事賺大錢的,有哪個早起的?”
劉麥稈一聽有道理,農民起早貪黑,一年忙到頭,還是個窮。
劉麥稈破例買了兩碗豆腐腦、兩個油餅,凍得鼻涕橫流的劉愛雨,吃得身上暖烘烘的,那種美妙的滋味,足足在她的舌蕾上停留了二十年。
這是十五歲的劉愛雨,吃過的最奢侈也是最難忘的一次早餐。
2005年,劉愛雨到北京後,總懷念着寒風呼嘯中的那碗豆腐腦,那是父親劉麥稈一生當中,給她罕見的溫暖。
爲此,劉愛雨吃過幾十種風味的豆腐腦,但都沒有吃出1996年冬天的那種滋味。
他們在街上轉悠着,這裡看看,那裡瞧瞧,劉麥稈發現,鎮上的理髮店總共有五家,“一剪鍾情”門面最大、地段也最好,它的兩邊是鎮中學和醫院,對面是政府和派出所,典型的黃金地段。
劉麥稈說:“你只要在這個店裡站住腳,不愁賺不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