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今年入春要比往年晚些,白天太陽和煦還覺得天氣暖和,可一入夜,涼風會忍不住讓人打起哆嗦。
亥時已過,秦燕伏窗望見那邊清月閣的燈還亮着,二樓窗邊那人正低首靜靜地看着一本書,許久都不曾換過姿勢。
這麼晚了怎麼還不知道睡,他真以爲自己是鐵打的嗎?
“姑娘,時候不早,該睡了。”一旁的顏竹早將被褥鋪好。
“哦,你們先去睡吧,不用管我。”她只是擺了擺手。
面前的窗卻突然“嘭”地關了起來,是朝玉。
“夜裡那麼大的風,姑娘就不怕着涼。”朝玉皺着眉把窗掩好,把她拉到牀邊。
“姑娘是個女子,女子就該最重視自己的容顏,你再不睡,難道想讓明天的皮膚皺得像桔子皮一樣?”秦燕被她推上牀,心裡倒覺得好笑起來。
這小丫頭,白天的時候還怕她怕得像見了鬼似的,現在倒是比她還神氣了。
“好了,好了,你別推我,你總要讓我脫了衣服睡覺吧。”
“讓顏竹幫姑娘寬衣。”顏竹天生乖巧,也討人喜歡。
“不用,不用,你們先下去吧。”處處要人服侍還真是讓人不習慣,那隻狐狸怎麼就受得了。
顏竹有些爲難,卻被一旁的朝玉拽着走了。
秦燕還挺喜歡這兩個小丫鬟。性格截然不同,卻都是未經雕啄的白玉,即清明又透徹,讓人忍不住地喜歡。
並不像那個瑤兒,即是在玉狐狸身邊呆久了,也免不了占上了那股子味兒。
可這麼說來,自己身上也是有那味道的,必竟她在那狐狸身邊呆的時候要比別人都長久些。
想了想,還是合上衣服下了牀。樓下定有顏竹和朝玉守着,於是便提了窗,身影也就一閃,房內的燭幽幽地滅了。
“夜裡風涼,還不進來。”燈下那人也不擡眼,只聽窗外有如貓攀過似的一串響動,一張明月般的臉便探了進來。
“你也不知道關個窗子呀,外面凍死人了。”輕巧地越進屋,秦燕順勢把窗戶帶上。
“這麼晚了,你跑來做什麼?”目光依然不離開手中的書冊,嘴裡卻問。
“我睡不着,就出來逛逛,本來是想瞧瞧你府上都藏着些什麼寶貝,沒想到倒是先被你發現了。”瞞不在乎的在他對面坐下。
知道她在說笑,嘴角的笑意不自覺得勾起來。
“我是夜貓子當慣了,一天早睡渾身就不自在,你怎麼也跟着我學?”見他還看書看得凝神,秦燕故意一掌拍在他手執的書上,輕輕的一聲脆響,引着一旁的燭火也撲閃了兩下。
他卻只是淺笑,輕輕拉開她的手,“我這是和夜貓子呆得久了,不知不覺中落下的毛病。”
秦燕一聽呵呵地笑起來,把頭仰得老高,“我想誰那麼有本事把當今天下第一聰明人的蕭翊活活地從人中的龍變成了夜裡的野貓,呵呵,原來是那位天下無敵,蓋世無雙,江湖人稱疾風紫靈貓的秦燕秦大美人吶——”
把自己捧得那麼高,就連秦燕自己也不免泛了酸,聽着的蕭翊更是失聲笑了起來。
“燕兒,你幾時也學會關心人了?”
“這話怎麼說的!我們相識十幾年,我幾時待你不好了,如今關心關心你,你卻說得我好像別有用心似的!?”故意瞪他一眼,這回改把嘴撅得老高。
“好好,知道你好心。”蕭翊笑着點頭,不再說話,心思又回到了書上。
秦燕也不再鬧了,扒在桌上靜靜地發呆。
這讓她想起以前。
以前,他們也是這樣,夜深了,她也不管什麼禮術禮教,常會跑到他屋裡,有時閒聊,有時就那麼靜靜地坐着,像現在這樣,他看他的書,她發她的呆。可以用一整夜的時間,平靜卻又如此美好。
“玉狐狸,聽說皇上要給你賜婚?”突然問。
蕭翊手中的書冊輕微的一顫,他遲疑了一會,“你的消息倒挺靈通。”
“皇帝要給靜宣王賜婚,那麼大的事,早傳得沸沸揚揚了——”她的眉目突然一轉,像聞着了魚腥味的貓,賊賊地笑起來,“快說,皇上爲你選了哪家的千金?”
“知道了又怎樣?你該不是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吧?”
“這世上能配得上靜宣王蕭翊的女子了了無幾,我只是好奇是怎樣的女子可以成爲將來的靜宣王妃——”她抿嘴微微一笑,眼裡卻跳出幾絲波光,如星子般隱隱綽綽。
他看在眼裡,即是明白她心裡定是又在打什麼鬼主意,於是笑道,“你即認爲配得上做我王妃的女子少之又少,就應該知道這個人選並不是那麼好定的,更何況,皇上只是有這個意,但若是我本人無意,他也並不會強求於我。”
原本被吊上來的性子被他這麼一說,當即就沉了下去,她覺得無趣,卻又不死心,狠狠地瞪他一眼。
“玉狐狸,你也二十有一了吧,怎麼還不想着娶妻生子,你皇帝哥哥在你這個年紀可早就是幾個孩子的爹了,你怎麼就不羨慕羨慕人家,我看你——咦?你該不會是在取向上有問題?嘖嘖,我就說,人不能太完美,不然總有一天要變成怪胎——”還沒說完,便被他用書輕拍了一下腦門。
“女孩子家,成天都在想些什麼?!”
“真是,說實話都不行嘛!”秦燕捂着額頭叫痛,但其實她的額頭一點也不痛,只是在他面前習慣了不講理和耍賴,她這會兒叫痛也算是條件反射。
蕭翊自然是知道的,所以也不打算再理她,換了個姿勢繼續看書。
她一個人又在一邊嘟囔了一會,後來自覺無趣,復又扒在桌上,也不知幾時就那麼睡了過去。
睡着後,又似乎聽見有人在她耳邊說話,說的什麼她也不記得,只是那人的鼻息讓她的臉癢癢的,她的手伏過去,手心覺得溫暖,她便在夢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