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六 萬家同慶

慕容紫英心下不忍,拱手道歉:“抱歉,君子不奪人所好,實是事出有因——”

夏元辰沒等他說完就擺手:“沒關係,光紀寒圖留在我身邊並無用處,倒不如贈給急需之人。”

慕容紫英心下感激,又是一拜:“多謝!”這位山神和狐三太爺真是天差地別啊!

他剛伸手一碰光紀寒圖,只覺冰冷刺骨,令他不由自主地一下子縮回手,驚詫地看向夏元辰。用眼神發言:這怎麼回事,你解釋一下。

中略。

柳夢璃微笑地看看他們父女二人,卻忽然瞥見蓮寶望向夏元辰的目光,不由吃了一驚。那麼小的孩子,眼中居然會有那麼深情的光芒閃爍,雖然夏元辰渾然不覺,柳夢璃卻是感受得明明白白。

——這孩子對夏公子……居然依戀至此!一個癡兒,卻依然有着和正常人一樣,甚至比正常人還要深得多的情感!

韓菱紗一回頭,見柳夢璃神色有異,問道:“夢璃,怎麼了?你的眼神怪怪的……”

大家一齊看向夢璃,她連掩飾都來不及。只得看向夏元辰,不忍地問出從剛剛開始心裡就一直在想的一件事:“夏公子,你明知人類壽命有限,早晚都會……都會離你而去。越深厚的感情,離別的時候就越是痛苦。可是你爲什麼還要……”還要一次次地和人類發生牽絆,一次次忍受離別的痛苦?

夏元辰聞言一愣,然後仔細地看向眼前美麗無匹的女子,未曾料想她居然能夠一下子看到自己的心底。明明她也是個凡人,卻靈氣四溢,流淌在她身邊的靈光純淨又美好,夏元辰閱人無數,卻從沒在哪一個人身上看到過如此美麗的靈光。

最後他微笑起來,如同山間清泉一般的笑容,並沒有看透世事的滄桑感,有的只是一種通明又包容的感覺。他說:“就算最後分別時會覺得捨不得,可是那些過去都是真實存在的……能夠讓我回憶一輩子。就算會心痛,會難過,也好過什麼都沒發生,什麼都沒留下。”

雲天河大爲贊同:“我也是這麼覺得!我要是從沒下過山,沒遇上過這麼多人,也就不會像今天這樣這麼開心,這麼快活了!”

柳夢璃看着這一人一仙純粹剔透的笑容,終於慢慢綻開笑容:“嗯,你們說的對。”如果我一輩子都留在柳府,那麼想必老來回憶往事之時,會覺得沒有經歷過那種,快要從心口裡溢出來的幸福快樂吧。

韓菱紗聽完他們的對話之後,這才明白之前夏元辰爲什麼覺得追尋長生之法並不可取了。正因人生短暫,人才會益發地去珍惜人間溫暖,感悟悲歡離合。相比之下,神仙雖然擁有無止境的生命,換來的卻是無邊際的寂寞,無人陪伴,漫長生命亦了無生趣,所以夏元辰纔會喜歡人類,接近人類,甚至……也許想過要成爲人類吧?

她低下頭,可是無論如何……生命太過短暫的話,不是什麼都來不及擁有,就要永遠失去嗎?

直接跳到即墨花燈逛夜市那段。

雲紗二人在前方邊走邊聊邊東張西望,雲天河尤其像個好奇寶寶,不住地問這問那,時不時地拿幾樣夜市小玩意來諮詢踏遍祖國大好河山的菱紗。

夢璃和紫英二人跟在其後,並肩而行,卻並不多話,只是靜靜感受着人間的熱鬧和歡騰。偶爾交談幾句,遠不似前方一對活寶一般爭得一刻不停。

紫璃二人對於民間小吃和即墨特產,只是欣賞,手卻是一動不動。而前方的野人在即墨百姓的默許之下已經吃了無數點心,玩了各種東西,開心得跟五歲頑童沒甚區別。

“雲公子和菱紗玩得真是高興呢。”夢璃微笑着說了一句。身旁的紫英看了看她,不知道要不要接話。

紫英想,還是接吧,不然多不禮貌。於是“嗯”了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夢璃早已習慣身邊人的談話方式,毫不在意地說:“沒想到今天竟然一下子經歷了這許多事,也算不虛此行了。”

紫英聞言,靜靜回顧了一下白天的事,不由對夢璃心生敬意,忍不住道:“這次若非你在,只怕我們難以從那狐仙手中平安救出夏家父女。幸而你破了他的幻術,擾其心智,纔給了我們抓住破綻的機會……真是多謝你!”

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話卻不自知,只覺得這些話都是不得不說的。師侄柳夢璃擅長以音律擾敵,*控幻術,靈力高強,乃瓊華派不世出的可造之材。而自己身爲師長,有必要把這些擺出來讚揚她一下,好讓她以後更加發奮進取。

夢璃倒也沒太在意紫英一下子說這麼多話的轉變,只是憑直覺回答:“哪裡,師叔過譽了。我不過會一點小法術惑人耳目,算不得什麼真手段。那狐仙道行不淺,若非師叔劍法出神入化,光憑我們三人之力,又怎能制服他?”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禮尚往來是美德。

慕容紫英無語,她說的雖有道理,卻明顯是謙虛客套之辭,很給人一種距離感。這些日子以來,紫英早已發現,夢璃跟他說話的時候,遠不像跟雲紗二人說話時那般自在,雖然禮貌周到,讓自己省了不少心,卻總覺得有那麼一絲冷淡在裡面。

紫英暗罵自己:我是變態吧?難不成還要她也叫我“小紫英”啊?恭敬禮貌都能讓我挑出毛病來,真是敏感得過了頭啊!

他看看自己現在和柳夢璃之間的空隙,差不多隔了一條尼羅河的寬度;再看看前方倆活寶,追追打打親密無間。差距,這就是差距。

自己和夢璃師徒之間持重守禮當然沒問題,但是我瓊華弟子在大庭廣衆之下吵吵嚷嚷推來搡去真是——成何體統!

可是這四個字只在紫英腦中閃了一下就熄滅了。

算了,反正他們也立了大功,就算放縱一下——也沒什麼關係吧。

紫英還是冷着臉,覺得自己與民間這種萬家同慶的熱鬧氣氛實在有點格格不入。

正暗自鬱悶的時候,忽然有兩個孩童跑了過來,爭着把手中的紙糊風車送給夢璃。鑑於慕容紫英時刻散發出來的冰雪氣場與萬年寒冰一樣的臉,兩個孩子都儘量與他保持距離。

柳夢璃謝過兩個孩子,送了他們每人幾支香,兩個孩子歡天喜地地跑了。

夢璃長這麼大,風車這種民間娛樂之物自然見過,卻礙於身份並未親自玩過。此刻自己反正早已不是千金大小姐,玩玩這個也沒人會說。便略帶幾分羞澀地輕輕吹氣,風車隨之轉動,夢璃看得眉眼彎彎笑意漫漫,完全沒注意身邊紫英的神情。

——沒想到一向文雅穩重的柳夢璃,居然也有如此天真爛漫的一面,一支小小的風車就能讓她如此開心。

——原來我並不瞭解她……

夢璃玩夠了,忽然意識到師叔還走在身邊,便伸手將風車遞到紫英面前,笑問:“師叔要不要玩?”現場和樂融融的氣氛感染了夢璃,使她做出了不符合理性思考的舉動。

紫英看了看眼前的兒童玩具,覺得十分尷尬,但是推開好像又很不禮貌,可是一個大男人還在吹風車這成何體統啊?!

他猶豫地看着那支風車,在接與不接之間天人交戰。

夢璃見他面有難色,不禁一笑,拿回風車,也未多說什麼。

紫英見她收回邀請,暗自鬆了口氣,可是不知爲何,也有點小小失望。

前方的天河又跟菱紗學了新詞語,對着墨色夜空大喊:“爹——孩兒——很——幸福!爹——聽到——了——嗎?”

——幸福?這樣就幸福了?

紫英微微愣神。

他立志斬妖除魔,護衛世人,每每如今日一般得以除暴安良,便覺心中快慰。所以,在菱紗問他是否快樂之時,他毫不猶豫地予以肯定回答。

長期的修道生活養成了他內斂寡言的性格,而長期在山中稱王稱霸的野人卻直率豪放,高興時哈哈大笑,難過時呆呆傻傻。就像小孩子一樣隨心所欲,所以韓菱紗纔會羨慕他吧。

他想,這其實沒什麼道理,貓與老虎同屬貓科,但它們對於幸福的表達方式必然不會相同。

——可是……事實應該是,我從未遇到過值得我大笑大叫的事吧?

——修仙問道是快樂,焉知遊於鬧市便不快樂?

但是啊……紫英甩甩頭,阻止自己往偏離主旋律的方向深入思考。

“真的這麼高興?”他喃喃自語,雲天河的快樂,都是他認爲完全平平無奇的事情。比如,午飯里加了肉。

“師叔,子非魚。”夢璃竟然聽到了他的話,微笑着看向他。

紫英怔了怔,說不出話來。

過一會,他纔看看天,問:“你沒事了?”

夢璃不解:“咦?”

“你好像一直有心事……”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事,不過看樣子她自己都拋諸腦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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