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未曦試着敲了敲門，很快就聽到了迴應：“進來。[ ~]”
秦渭陽擡起頭，看着她微笑。燈光與月光交織，漫上他英挺清逸的眉宇，臉部的輪廓因爲光線的關係，顯得很柔和。
他穿得很簡單，一件白底灰格的襯衫，原本應該顯出幾分老氣的，可是穿在他的身上，卻只覺得優雅高貴。他的手裡拿着一支鉛筆，筆尖落在紙上，畫出一條長長的弧線。手腕上的白金名錶，映着襯衫的白色袖口，從白未曦的角度看過去，竟覺得比窗外的月色更加皎潔。
“老師，沒想到你也在，我給你帶的菊花酒。爺爺嘗過了，味道不錯，我看得出他不是爲了安慰我而說的評價。”白未曦提起酒放在桌旁，“既然老師也在，我去煮曼特寧吧！”
“今天是聖誕夜，不喝咖啡了。”秦渭陽笑着搖頭。
“那就喝菊杞茶吧？”白未曦想了想建議。
“今天喝酒。”秦渭陽站起來，把稿紙收進文件夾，“昨天聽你說到青花瓷，給了我一點啓發。這個等會兒再談，我們先喝酒。”
白未曦按捺不住好奇心：“老師是說，要設計一些具有中國民族特色的面料嗎？”
秦渭陽搖頭：“不僅僅是中國民族特色，還有其他民族特色的圖案。你既然有興趣，不如看看我的設計。事實上，等你明天遊戲公測以後，我想把你叫過來·一起設計這個面料的系列圖案。”
“這是······這兩張都是螺旋紋。”白未曦看到兩張設計圖，眼睛一亮，“這一張圖案的靈感，是中國新石器時期馬家窯的彩陶。這一張……好像還是陶器圖案，看不出來從哪裡得到的靈感。”
秦渭陽笑着打開電腦，搜索出一張圖片放大。
“啊······是古希臘地米尼型陶器！”白未曦看了好一會兒，纔想起圖片的原型，驚喜之餘，有些懊惱·“老師，我對國外的素材蒐集得太少了。”
“慢慢來。”秦渭陽安慰，“你連圖案的系統知識都沒有學過，但能夠想出用青花瓷圖案製作民族服飾，這個想法就很好。”
“老師給我說說吧，我只知道螺旋紋是最早的幾何紋樣之一，在世界各地的原始文化遺存中都能找到。像愛爾蘭的巨石文化、古希臘的這個陶器，我們中國古代的仰韶文化都是。”
“對。埃及的螺旋紋被公認爲是迴旋宇宙的象徵，或者代表其他一些自然現象。此外，還有愛琴文化、瑪雅文化、印加文化·出土的螺旋紋圖案數量相當可觀。螺旋紋很適合表達人們的某些觀念和感受，比如對流動反轉、周而復始的自然運動規律的認識，所以不它不僅廣泛存在，而且一直流傳至今。”
“這些古老的文化令人着迷，可惜沒有那麼多的時間去世界各地的博物館看看。”白未曦感慨。
“寒假裡，有沒有興趣去英國？”秦渭陽在紙上又勾勒了兩個圖形，才擡頭問。
“什麼？”白未曦意外。
“二月份我要去一趟倫敦，歌也和我同行，你和她作個伴吧。”秦渭陽以描淡寫地說。
“今年一月底過年嗎？二月份的什麼時候走？”白未曦驀然心動。
英國雖然稱不上時尚之都，但大英博物館卻是她嚮往了很久的地方。尤其是接觸服裝設計以後·她不止一次地進入故宮和國家博物館，對館藏名列世界前茅的大英博物館和法國盧浮宮，都大爲傾倒。
事實上·她已經把大英博物館，列爲自己以後出境的第一站。
“我儘量安排在你寒假期間。”秦渭陽微笑。
“那怎麼好意思呢？”白未曦連忙搖頭，“沒關係的，我還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 ~]”
“只差幾天時間，可以安排的。”
“那······要準備多少旅費？”白未曦小聲問，“我聽說英國的消費很高。”
“這個問題不用你操心。”秦渭陽淡淡地說。
白未曦怔了怔，然後搖頭：“那怎麼行？能和老師同去·我已經夠麻煩老師的了。藍天服飾那邊分的紅利和提成都不少·應該可以負擔英國之行的旅費。”
“好，機票錢你自己來。”
“還有食宿……”白未曦小聲提醒。
“我在英國有一間公寓·你和歌可以住一個房間。”秦渭陽溫和地解釋，“所以·你全部的費用，只需要考慮來回機票。
白未曦感激地說：“謝謝老師！”
“師生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那······樑勝棋也去嗎？”白未曦想了想，又問。
秦渭陽一愣，他壓根兒沒有想到樑勝棋。皺了皺眉，才緩緩搖頭：“不用告訴他了，歌和你合得來，你給歌作個伴。”
白未曦當然明白謂給秦歌作伴，只是個藉口。但聽到秦渭陽只邀請了自一個學生，她還是有種滿足感。
真虛榮啊！她鄙夷了自己一把，不過對於不必和樑勝棋同行，還是表示高興。樑勝棋的城府有點深，雖然進工作室的時間比她還晚一些，可現在和樑雅茹等設計師熟悉得很。這份社交能力，白未曦覺得自己拍馬也追不上。
不過，在秦渭陽看起來，一個設計師，必要的社交是有益的，但把精力過多地放在這上面，卻弊大於利。功利心，會把人的才氣，漸漸地磨滅。他有些後悔，自己發下話，把大賽冠軍收入門牆的想法太輕率了。
樑勝棋不是沒有才氣，可是過多地把重心放在和設計師們搞好關係上，並不見得有多明智。大部分設計師，並不喜歡交際，他們更多地喜歡獨處，有靈感以後纔會召集自己的團隊和助手。
“我今天過來的路上，看到有個女孩在打中國結。我們的面料，是不是也可以考慮這種圖案。我看，中國結會很快盛行起來。”
“繩結紋也是最早出現並廣泛存在的一種紋飾，並不僅僅侷限於中國結。比如說阿拉伯繩結紋包括幾何和植物兩種形態，而凱爾特人的繩結紋，則更加單純和簡潔。”
白未曦弱弱地問：“凱爾特人？”
秦渭陽點頭：“是愛爾蘭地區新石器時期就存在的外來移民，大約在公元前五世紀的時候，遷移到歐洲，創造了燦爛的鐵器文明。”
“老師的知識真淵博！”白未曦心悅誠服地說。隨着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多，她越來越發現，秦渭陽幾乎是無所不知的。套一句古詞兒，那就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不過，繩結紋運用最豐富的，還是中國人。像我們熟悉的百吉紋、同心結、盤花扣等，都是繩結紋的運用。此外，在建築、傢俱和服飾中的運用也很廣泛。中國人對空間的運用可能稍弱一籌，但對線條的運用和理解，有其獨到之處。在中國圖案中，由線條的穿插、纏繞所形成的繩結琳琅滿目。”
白未曦聽得出神：“嗯，繩結紋延綿不絕和循環往復的特點，給人以運動和生命的感覺。線形之間的連續交叉、位置轉換的方式非常靈活，相互連接又相互斷開，讓人很難追尋其來龍和去脈，更顯得神秘。”
“還有一些彩陶藝術民值得借鑑，比如唐代的卷草紋，地利用植物枝杆或莖蔓起伏和纏繞的特點，創造出具有韻律感和節奏感的結構形式，連續性和運動性，又給人以線條彈性的美感。”
“而且，這種卷草紋最大的優點是容易進行添加和變化，適合各種裝飾的對象，靈活性最大。我想，卷草紋之所以能夠流傳至今而且不斷髮展，其原因就在於它不僅有優美的形象，也有靈活的適用性。”
秦渭陽看到她興奮的雙眸，彷彿是點燃的聖火，忍不住有點出神。白未曦沒有聽到他的迴應，心裡沒了底，怯怯地問：“老師，我說的是不是不對？”
“不，太對了。”秦渭陽回過神來，露出了微笑，“我沒有想到，你接觸時裝設計不過短短的一年多時間，就能夠尋找到這麼多的素材，真不簡單。
白未曦的臉紅了：“老師給我的幫助很大，如果我還是在北服每天去上堂專業課，也許到現在還弄不清那些圖案呢！”
“在我面前，你不謙虛。”秦渭陽失笑，“圖案的形象千變萬化，包羅萬象。可以說，各地區、各民族都有其獨特的、具有代表性的圖案紋飾。當然，我們今天把這些圖案的特點提煉了出來，所以纔會有這些高度概括的紋樣。”
“是。羣衆的智慧，是無窮的。”白未曦連連點頭。
“和你說得太投機，我忘了還有香榨呢！走吧，我已經準備好了。”秦渭陽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不太遠，就在兩條街以外。坐我的車去吧，今天有點冷。”
十二月了呀，怎麼會不冷？白未曦看了看自己的棉衣，再對比人家的西裝和襯衫，覺得有點上不了檯面啊······
“今天到處都人滿爲患……”白未曦探頭看了看外面的外家燈火，打起了退堂鼓。
“我已經訂好了。”秦渭陽失笑，“不會讓你在外面吹着冷風等位的，我也不想受這個罪。”
白未曦有點迷惑：這算不算是他們的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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