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一個聲音在我耳邊輕輕呼喚,洛辰殿下,你醒醒……
我睜開眼睛,瀟湘子慈和的笑臉在我眼前綻放。我對他說,我夢到娘了。
瀟湘子溫和地笑着說,殿下孝感盈天,可喜可賀,不過現在最主要的,是蠱跡殿下和蝗星殿下行將到達城門之下,殿下該行迎接典禮,準備政務交接之事。
我捂着空蕩蕩的胸口,我知道,那不是一個夢,那是真實的夢境,我娘,不是蚲妃,是西域鬼城四大護法之一,蜮魅。我慘死的哥哥,幽變,是我娘害死的蚲妃的皇兒。
我冷冷說道,擺螟蛉陣,緝拿蠱跡。螟蛉陣時皇兄幽變生前得意的陣法之一,無數敵將獸兵紛紛墜馬,無一倖免。
瀟湘子微微一驚,隨即和色道,臣以爲萬萬不可,蠱跡殿下是幻辰帝國的太子,蝗星殿下是軍功僅次於蠱跡殿下的皇子,應以禮相待,帝皇家的家事微臣本不該過問,但殿下應以和爲貴,萬事可以商量。
我咆哮道,現在誰是君皇誰是太子,立即着幽變皇兄七妖部將擺下螟蛉陣,不從者殺無赦!
我聽到我的吶喊在空蕩蕩的靈鰭宮迴盪,瀟湘子默默退下。
我站在城上最高的瞭雲塔上,望着蝗星和蠱跡在城門之前決裂,望着蠱跡的靈在蝗星的懷抱中寂滅,散做浮靈遊蕩四方。
我茫然地望着這一切,失去靈的胸口沒有一絲起伏澎湃,我知道,我再也沒有機會責問蠱跡,當年爲何殺害幽變。我望着蝗星安然地進了城,七妖部將沒有爲難他,因爲,他不是蠱跡。
我牽着蝗星的手,他的手細膩而溫暖,我看着他越發英俊挺拔的身軀,看着他剛毅的臉上,那被風沙割破的痕跡,我伸手摸着他的臉,好想,撫平他的傷痛。
我默然帶着他走。我們在迷宮一樣的皇宮裡穿梭,月華在廊落裡,在我們衣袂的間隙綴落。在經過靈鰭宮之時,永夜燈之蕊微微顫動。
我看到蝗星臉上的不捨。不,我不會再讓哥回到靈鰭宮了,我記得他說過,要找到娘,想問問娘,爲什麼當初丟下他和哥蠱跡,走得不留一點痕跡。哥,你要堅強。
我舉着永夜燈坐在靈鰭宮。不知道哪一天開始,蘭破城上空已經沒有了白天,我看着永夜燈燈柄上鑲嵌的時光之沙漏。透過透明的水晶,我看到細沙在沙漏裡沙沙地滴着,一直滴了一千年,永遠不會停下。
這一千年,我失去父皇離殤,失去三皇兄幽變,失去大皇兄蠱跡,現在,我又要眼睜睜地看着哥,蝗星死去。
我望着眼前不住地晃動的燈火,輕聲吟唱道,以古影之神路由斯•拜坦之名,賜我認辨污濁的神光,糾六芒破碎影象,速應吾令,虛空縈!現身吧,破蚐!
幾束藍光在我面前急速纏繞,伴隨着一聲“嘿嘿”冷笑,破蚐高峻的妖軀呈現在我面前。
我悽然道,我娘呢?破蚐眯着眼睛望着我,他的眼睛邪惡而迷離,他尖異的聲音在我耳畔響起,蝗星的靈呢?
我厭惡地望着破蚐,就是這個人,侮。辱了我孃親,現在,要來奪走我哥哥的生命。
我冷冷說道,皇兄千里迢迢歸來,我想讓他休息一會,以盡手足之義。
破蚐哈哈大笑,令人發麻的笑聲在空蕩的靈鰭宮迴繞,你還有手足之義嗎?自打你想要殺害你兄長的那一刻起,你的手足之義,就已經化作荒靈浪蕩濁地。洛辰,他們兄弟倆殺害你哥幽變的時候,手足之義在哪裡?對付這種人,你還需要手足之義嗎?你娘在我手裡,殺不殺蝗星在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是你哥重要,還是你娘重要。
破蚐令人齒麻地怪笑了一陣,就又隱身遁去。
我坐在皇座上,一動不動地望着永夜燈,沙漏的沙依舊潺潺不停地流着,各路過往的悲傷,始終影響不了時間的流淌。我想起哥幽變最後一刻幽怨的眼神,我想,我應該有了答案。
幾個時辰之後,我看到瞭雲塔上錦袍獵獵,哥一如既往地望着西域,望着他夢境開始的地方,望着理他遠去的孃親,眼淚從他冷峻的眸子裡滴下來。許久許久,我走過去牽著他的手,輕輕對他說,蝗星,請讓我看看,你的靈……
當我把我浸透劇毒的妖爪插入他的胸膛,他帶有溫度的熱血淋漓了我的手掌,我看到他的眼神沒有憂愁,沒有哀怨,我只看到飽含的憐惜。我想起哥帶我追捕蝶妖的情景,我想起哥帶我騎着飛蝗獸馳騁大漠的情景,我想起哥眼睜睜地看着我被沙屍追趕,卻又耗盡靈力來爲我療傷的情景,我想起哥鄭重地將幻辰帝國託付給我的情景,淚流滿面。
我笨拙地用手堵住他的傷口,血還是無止境地奔涌而出,在靈鰭宮前蔓延。
我披散着頭髮張皇地抱着蝗星的身體在宮裡漫無目的地遊蕩者,我找到瀟湘子。瀟湘子叔叔見多識廣,他老人家一定有辦法的。瀟湘子眼睛微微閃爍,柔和說道,從哪裡來,就送他到哪裡去。
我想起了娘,蜮魅。娘一定有辦法的。
我抱着蝗星的身體跌跌撞撞的在沙漠上尋找着,直到陰深深的城牆佇立在我面前。
我拼命地奔向破蚐的宮殿狸鉞宮,哥蒼白的臉龐緊緊地抿着嘴脣,血不再流,可是我卻感覺到哥溫暖的身軀一點一點地僵冷。
我看到娘清美絕俗的面容,她的身後,靜靜地站着鬼皇破蚐。
我抱着哥跪倒在鬼皇面前,祈求他拯救哥的性命。娘憤然作色,洛辰,你身爲一個皇子,不必要給任何人下跪!
鬼皇“唧唧”的笑聲在我耳旁作響,洛辰,救活你哥,你娘必須死去。這是你的選擇,我要讓搶走我女人的離殤,和他的孽種,承受百倍的痛苦!
我冷漠地望着破蚐,望着他猙獰的笑容,仇恨如哥滴下的血,一點一滴的在我胸口蔓延。
我輕輕地放下蝗星,妖裂的細胞在我身體裡穿腸破肚,我淡藍色的頭髮慢慢地變白,指端的毒甲徐徐地伸長。
我微微然竟然有些快意,仇恨的力量已經然我失去了靈,現在,我不惜生命,來毀滅這一切痛苦的始源!
我頭低低的貼近地面,後背慢慢地弓屈起來,雙手手肘慢慢向後擡高,綠光幽幽地指甲映照着我蒼白的臉。
我猛然蹲下,蓄力向破蚐撲殺過去。
娘發現了我的異樣,呼喚道,洛辰,你不能……
我眼睜睜地望着娘擋在鬼皇面前,在毫無提防的鬼皇面前,娘用單薄的身軀,硬生生地擋下我雷霆萬鈞的一擊。
我呆在原地,娘殷紅的血液沾溼了羅裙。
我忽然發現娘已經不是那個醜陋的人臉蜘蛛,皎潔的月華在她的臉上層層剝落,露出無與倫比的嬌嫩肌膚。
我連聲喚道,娘,娘,你怎麼……
我再也說不出話來。孃的手不住地撫摩着我的臉,好像一輩子都摸不夠。
我在她眼裡看見無限的憐愛,就好像蝗星最後望着我的眼神。我聽到娘說,洛辰,鬼皇破蚐是你爹爹,在你爹爹當着所有鬼族的面凌。辱了我的時候,在我離開鬼城投到你父皇的懷抱時候,我就已經擁有了你。洛辰,你不能夠殺害你爹爹,雖然他做了許多壞事,但他始終是你爹爹,我不能看着你,慢慢地墮落……
我驚悸不已地瞪視着娘和破蚐,我看到傳說中沒有眼淚的鬼皇,是那麼溫柔的看着娘,一滴晶瑩的淚珠漸漸滾落,從他枯槁的臉上。
他向着天空不斷地咆哮,巋然的大地在晃動,無數死靈瑟瑟發抖地匍匐在地上。
他一掌用盡全力地甩在我臉上,我飄飄然地摔出去。我感覺不到絲毫的疼痛。我沒有哭,我的血液代替了眼淚,從我嘴角慢慢地沁出。
破蚐抱起娘,頭也不回地走了。我想娘應該是很幸福的,因爲我最後看到了她嘴角滿足的微笑。這個微笑,她從來沒有在父皇面前展現過。
結束了。我愛憐的望着哥。我重新抱起了他的屍身,茫茫然地在大漠裡徒涉,尋找一處靜地,然後陪着哥一齊沉眠,不復醒來。
瀟湘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他負手站在前方,在他肩上,盤旋着一隻四頭蟒蛇,不住地吐着蛇芯子,和恬靜的瀟湘子,形成一幅詭異的畫面。
瀟湘子依舊溫和地笑着,柔聲說道,洛辰殿下,我在此等了很久很久,久到紀年的沙漏,已經走了好幾回了……
我離開皇宮穿過蜃影去鬼城,再從鬼城原路返回,不過也才幾個時辰,瀟湘子爲何說已經過了好幾年?
我搖頭說道,朝政之事,你自己決定就好,閒雜瑣事,不必問我。我想和我哥靜處一段時日。
瀟湘子肩上四頭蟒蛇一個個豎起嶙峋的腦袋,綠瑩瑩的眼睛凜冽地盯着我。
瀟湘子摸着四頭蟒蛇說道,洛辰殿下,你可知道牠是誰,我告訴你,牠就是幻辰帝國的守護神,蜃影的始作俑者,靜修在空蜓神山的四蟠蛇蜃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