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龍的世界與世隔絕,沼澤地上空籠罩着氤氳的霧氣,藏匿着隱形的精靈。
我牽住蝗星的手,將手上的龍蝨往地上一放。
龍蝨是龍族的叛徒,靠着它,我們繞過了無數危險地沼澤,有驚無險地來到了蛻鱗宮之前。
我們一路向前,路上沒有絲毫的阻攔,我們只看到一列列的玄武蛟人拄着碩大的捕鯨叉,神情冷峻地守衛在蛻鱗宮之前。
我們經過他們之時,回頭看到,一條條粗大的隕鐵蛇筋鏈穿過牠們的腳踝,末端系在旁邊的銀柱上。
蝗星對着他們輕蔑地冷笑。
我看着他們,想起在我37歲之前離宮的母后,她在雪笀國,是不是也受到這樣的對待呢?
我的靈開始劇烈地跳躍着,博動着,像是要把我的胸腔,拼命地撕裂開來一般。
我擠出一絲微笑,看着一條灰色的獸龍緩緩地向我們走過來,走着走着,慢慢地幻化爲一位面容慈祥的帝皇。
我上前一步,左手平貼着右胸說道,我是幻辰帝國的太子,這次帶着皇弟蝗星,前來拜訪老龍皇……老人不等我說完,哈哈一聲大笑,聲音震徹霄宇。
他的聲音依稀有我父皇一般的威嚴,緩緩說道,蠱跡,蝗星,我的王子,朕等了你好久,一切都不必說了,來來來,讓你的龍伯父看看。
他伸過佈滿鱗片粗糙的左手握着我和蝗星,在水晶球螢亮的光芒下將我們細細端詳,笑着說,蠱跡,你真像你娘。你娘遠去西域,你父皇駕崩,真是苦了你了。蠱跡,蝗星,我的皇兒,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你父皇離殤和朕無鱗是一千年來的結拜兄弟,他那小子的煉蟲宮還是我幫建造的呢!
我在他威嚴的目光中,依稀看到一絲慈祥的光芒。我感動得熱淚盈眶,不由自主地屈下我的左膝。
無鱗龍皇高高在上,虛空一扶,起來吧,你千里迢迢前來,是想在龍之沼澤安葬你父皇的靈吧?不必相求,伯伯自然會讓你如願的。
我忽然心念一動,輕輕問道,伯父,你是如何認出我來,你是如何知道我父皇駕崩,又如何知道我是來安葬我父皇的靈的呢?
老龍皇不語,轉身在皇座旁邊的燈臺上取過一顆水晶球,雙手捧着放在我面前。
我看到,一隻紫色的蝶魘在水晶球中蹁躚起舞,我知道,這是我的靈。
老龍皇微笑着說道,水晶球洞悉一切,世上有靈的生物,都逃不過她的眼睛,龍之沼澤地幾千萬年來的安靜祥和,是全靠了它。說完攜着我和蝗星的手,大步走向餐廳。
無數蚌妖流連,巨大的大理桌上上面擺滿了世上各式各味的山珍海味,除了龍肉。
龍族從來不欺負自己的同類,而蟲族卻以自己的同類爲食,也許這就是,龍和蟲的區別。
我忽然一陣難過得吃不下飯,我想起三皇弟幽變指揮鷹頭犬撕咬我的記憶。那隻體型龐大的鷹頭犬,展開的翅膀遮天蔽日,陰影籠罩着我和幽變。
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在我37歲那年,在娘離開我的第五夜,我將四皇弟的靈餵了我的本命蠱,從此以後,三皇弟的靈時時折磨着我的靈。
這一場宴會賓客皆歡。蝗星喝得醉醺醺的,踢翻了桌子,臥在我的懷裡不停地叫着“娘”。老龍皇自顧自地喝着酒,像是一個人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和隱形人聊天。
煉蠱榨乾了我的七情六慾,望着一桌的瓊瑤玉露,我沒有任何感覺。
我向老龍皇敬了一杯酒後,就藉口身體不適,回留客軒休息。
老龍皇也不理我,依然自言自語。我扶起蝗星,向留客軒走過去。
蝗星喝得醉醺醺的,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倒下,忽然漫不經心的說了一句,留意右廊。我向右看過去,一條細長的尾巴消失在右邊走廊的轉角,似曾相識的背影。
我回頭看看蝗星,一臉的迷迷糊糊,似乎沒說過話。我們經過沼澤地的源頭的時候,拼命地嘔吐出來,好像要把一千年來的憂鬱,一吐方休。
我們回到留客軒中,相對無語到天明。
蛻鱗宮上空圍繞着無數煙霧水汽,透過霧氣,我看到一個朦朧的金黃色圓球,這就是太陽,終有一天,我們會把這片屬於我們的光明,帶回幻辰帝國。
天亮的時候,龍蝨傳來老龍皇的邀請,我寫着蝗星的手,緩步來到蛻鱗宮。
只見逆鱗祭壇下面聚集了龍族八荒巨龍等龍族所有的頭領:面容慈祥的老龍皇無鱗,蛟族的頭領蛟年,龍蛇的頭領逆遊,頭上長着一個碩大的龍頭的大鯉魚鯉龍,背上長着寫滿奧義的龜殼的武騰,沒有四肢、全身燃燒在玄火之中的蟄烈,一個瞎了一隻眼、頭上光禿禿的、遍體鱗傷的暴,全身無限長、密密麻麻如亂麻一樣纏繞在一起的鯧啼,還有無數個龍族的同類。除了老龍皇,他們一個個凶神惡煞,互相瞪眼。
老龍皇安步踏上逆鱗祭壇,左手託着父皇的靈,口中唸唸有詞,離殤,我們龍族的兄弟,安息吧!我們將會把你供奉在龍族的勝地霧雪神山,讓你的靈,永垂不朽!
我和蝗星在首座默默地地聽着,一夜之間,我彷彿看到蝗星的潔白雙鬢間出現了幾絲雜發,英俊無匹的臉龐,恍若父皇再生,只是眼光漠然地注視着前方。霧靄重重地眼眸,就像沼澤地上空瀰漫千年的霧氣,永遠也看不到未來。
我們麻木地聽從着老龍皇的旨意,順順利利地安葬了父皇。一切繁縟的禮節之後,我牽着蝗星的手,走出了霧雪神山。回頭看去,八荒巨龍兀自環繞在霧雪神山,雲靄蒸騰,空中傳來亙古的梵音,那是他們超度亡靈的祈禱。
我們回到蛻鱗宮的留客軒,連叫了幾聲,沒有一個蚌妖過來服侍我們。我聞到一股血腥的味道,快步走了出去,目力所及,無數的龍族口吐鮮血,安靜地躺在沼澤地上。
蝗星慌慌張張地拉着我的手,催開飛蝗獸飛向霧雪神山。八荒巨龍宏偉的身軀消失匿跡,只留下八團龍靈依舊環繞在霧雪神山。龍族是最守信用的,一旦許下諾言,死去的靈依舊在兌現。
我和蝗星茫然無措,忽然我想起了一個可怕的傳說,據說龍族聖地霧雪神山生存着一些隱形的邪惡生物,牠們平時依傍強大的靈魂而生存,而到了這些強大的靈魂出現疲憊或者衰弱的時候,就會出現,進而吞噬靈魂,使他們痛不欲生地死去。
這就是傳說中的“雪屍”!
“雪屍”是一種世代相傳的一種雪地生物,每天都會有爬雪的商人抵抗不住極寒之地雪毒侵蝕,倒在雪地上永遠都爬不起來。
他們死後屍體就形成了雪屍,他們在雪地上撕咬遇難商人的屍體,傳播雪地的病毒,找尋同伴,魂迫歸鄉,可惜它們都不能離開雪地半步。於是它們把自己深深地埋在雪地上,窺視着遠道而來的商人的腳步,誘惑着善良的商人。
他們有時會變成可憐的小孩模樣,有時也會變成美麗清純的少女。所以如果你要橫越霧雪神山時看到山上等待救援的老幼婦孺,千萬不要理睬並接近他們,因爲沒有人能在那種條件下生存並且長時間等待別人的救援。除了 “雪屍”。更何況是那些處處可憐的少女呢?
當你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你必須把鹽撒向他們,或者向他們吐口水,因爲口水裡面有酶,而鹽可以加速冰雪的融化。《萬蠱法典》:用你充滿怒火的銀棒插進它們的胸口,火是地獄的燃料,它們這種邪惡的生物懼怕一切與他們性質不同的東西——比如熱氣、水晶、火山岩、鰻魚的脊骨,甚至,火蜥蜴的舌頭,同樣能夠把他們消滅——消滅的只是殘陋不堪的腐肉,而渴望回到故鄉的靈會飛到沙漏神殿接受時空守護神托拉莫法神的洗禮,蛻變成人。
——喔!托拉莫法神
無所不能的龍族都不能抵抗的雪屍的侵蝕,我們蟲族皇子就更不必說了。
我緩緩說道,蝗星,還記得昨夜你說的那句話留意右廊嗎?
蝗星點點頭,默不作聲。
我說道,我回去想了想,猜想那條細長的尾巴,除了龍蝨,別的龍族不可能擁有。而龍蝨是龍族最低賤的生物,經常受到同族人的冷落。它有可能懷恨在心,勾結雪屍殘害同類。
蝗星輕輕地說道,等我找到真兇,一定會將他萬蠱穿心!
我本來想開玩笑說道,龍蝨都失去了心,只剩下了靈,你怎樣萬蠱穿心?可是看到蝗星俊美的臉龐上洋溢着邪惡的微笑,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長嘆。
我走近龍皇的寶座,雙手捧起水晶球,然後帶着蝗星駕駛着各自的坐騎,風馳電掣般離開蛻鱗宮。
我施法找到那隻龍蝨,那隻粗陋無比,身高不到我們小腿的龍蝨,卻長着一條奇長無比的尾巴,瑟瑟發抖着看着我們。
蝗星目不轉睛地望着它,翻出左手,曲起中指和無名指,在食指和尾指之間緩緩地凝出一道月刃。
我伸指輕輕在月刃上一勾,破了蝗星的法術,按着蝗星的肩膀說,冷靜點,蝗星,我們正要靠它走出沼澤地,找出真兇呢!
我蹲下身子,摸着龍蝨的頭微微一笑,問道,爲什麼要害你的同類,你沒有這個能力,是勾結了誰?
龍蝨的涎水從被割斷舌頭的大嘴中流出來,顫抖的右手猛地向我的眼睛戳過來。
蝗星揮出一道月刃切斷了他的手,冷冷說道,憑你,還不配加害我哥。
我們將鎖着玄武蛟的隕鐵蛇筋鏈牢牢地系在龍蝨頸上,虐待着它,順利地走出了龍之沼澤。
回首一看,龍之沼澤依舊籠罩在一片氤氳的霧氣當中,只是純潔的白霧中夾雜着幾縷紫色的煙霧。那個有着慈祥的面容的老龍皇,那八位迴腸蕩氣的八荒巨龍,漸漸消失在那些霧氣當中,一切恍如隔世。
忽然我手上一股大力傳來,不經意間龍蝨掙脫了束縛,飛速地遁地而去。
我右手捏了個凝蟲決,頓時,飛沙走地,成千上萬條蚯蚓向龍蝨攏去,將其縛了個嚴嚴實實,慢慢地浮出沼澤地。
我在灰螢皇上一縱,跳到了它面前,微微一笑,左手託着它醜陋怪誕的小腦袋,右手緩緩地向它頭上按去。忽然,一隻溫暖的手握住了我的右手,輕輕說道,哥,別再殺了,好麼?
我回頭微微一怔,陽光從蝗星瘦長的身影背後照過來,我漸漸地,漸漸地,看不清他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