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碎了哥的靈,哥的本命蠱,那隻笑容邪惡,不知疲倦地跳躍着的紫色蝶魘,之後,時間就像倒流的沙漏一樣向過去倒退。
煙沙彌漫,我卻清楚地看到,眼前的另一個我掉下的淚水縮回了我的眼眶,哥的身體從消失漸漸復原,我叫了他一聲,走上去,想抱住哥,卻抱住了一個幻影。
我看到我們騎着各自的坐騎在沙漠上慢慢地倒退,一直倒退道龍之沼澤,一路上我殺死的怪物復活,從原路返回洞穴。
我看到霧雪神山上的八荒巨龍的靈變回原形,從霧雪神山上倒退到逆鱗祭壇,時間一直在倒退,那些過去的畫面一一在我面前呈現,那些似曾相識的容顏,那些顛沛不破的關愛,循環往復地在我面前上演。
這個幻境過於甜美,我只願生活在這個幻境,永遠不再醒來。
我看到我們醉酒的畫面,再往前我看到哥悄悄地走向蛻鱗宮我知道,哥將要要盜走龍族的水晶球。於是幻境中的我搶先一步,將水晶球藏在一個隱秘的地方。
我看到哥在向八大龍皇敬酒,我看到哥完美無瑕的笑臉,可誰能想到,他毀滅了龍族!
我嘆了一口氣,在這片虛無飄渺的時空裡不住地穿梭,來到了第一夜老龍皇爲我們擺下的宴席,觸景生情,靈力所動,晃動了時空,碰翻了擺在哥和另一個我面前宴席。
我看到酒杯渾濁的液體傾斜出來,腐蝕了所及的物事。哥不動聲色的叫蚌妖換了一桌酒,攜着我和八大龍皇敬酒,然後用隱蠱將剛纔的毒酒在他們每個人的酒杯裡放了一點,然後,賓主皆歡。
我心中隱隱感到不對,我轉到膳房,看到老龍皇低頭向廚子囑咐,看到他將一瓶藥水交給廚子。
我想起哥代我喝下那杯毒酒的畫面,我想起哥用法力將我們喝下的毒酒逼吐在沼澤源頭的畫面,我想起哥憤怒地望着我的情形,我想起哥說的那句話,我沒有害他們,是他們自己害了自己。忽然,悲傷和愧疚一陣一陣地襲擊着我的胸臆。
我輕輕地來到水晶球前面,水晶球裡面,一顆恆星忽明忽暗地閃耀着光芒,原來,這就是我的靈。
我想起哥說,蝗星,你必定會超過我,超過幻辰帝國任一代帝皇,你會把孃親顏淚接回來,你會讓幻辰帝國重現光明,你會完成父皇跟我的願望,蝗星,你就是幻辰帝國上空,最亮的一顆恆星……
我的眼淚一滴一滴地滴下來,滴在水晶球上。水晶球驟然發出刺眼的的光芒,就好像那顆恆星,我的靈,從水晶球迸發出來一般。
恍惚間,我出現在一片古戰場上,黑甲蟲騎士來回馳騁廝殺,無數龍族,雪屍涌向戰場,和蟲騎士戰在一起,我看到蟲族當中,一個威武的將軍坐鎮指揮,眉目依稀有父皇的影子,背後旌旗招展,上面畫着幻辰帝國的標誌:纏繞着蛇蠍的沙漏。我想起以前服侍我的衛士們經常私下議論,一千年前三族大戰,是幻辰帝國,獨立抵抗龍族和雪笀帝國的聯軍,那一場大戰遮天蔽日,三族精英消失殆盡,輸贏不明,最後簽訂了一個合約……
瞬時間,龍族想要加害我和哥,雪笀國擄走母后的夢境,如潮水般塞滿了我的胸臆。我最後向那位青年將軍,我的父皇,離殤,望了一眼。
我無力改變這個歷史,無法挽救這一切的發生,我突然一陣無力感。不知道過了過久,我的眼前出現了幻辰帝國宏偉的城門,不遠處,灰螢皇在漫無目的地縱躍着,它的主人,卻永遠的消失了。
沉靜的黑夜裡,四處蟲鳴,八方來風,我緊了緊兜風,低着頭向城裡走去。
我剛走進去,城門緩緩關上關。我驀然回首,城牆之上一位白衣儒士迎風絕立,狂風吹拂着他的衣襟,在月光之下曼曼起舞。
他說,蝗星殿下,歡迎歸來,現在,請您,跟我走一趟!
我說道,腳是我自己的,我會用它來會走自己的路,沒必要跟着你走。
白衣人輕輕嘆道,我瀟湘子從來就不是一個愛說廢話的人,明知道蝗星殿下不會屈服於人,可還是忍不住出口相詢,以禮相待,可見啊有時禮貌也是一種廢話呢!
他說話的時候,衣袂飄飄地從城牆上落下,揮舞着手上的摺扇,月光懶洋洋地照在他的臉上,肌膚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
我在他身上聞到一股清新的香氣,那是一百種靈花的香氣,濃郁,不失自然。
他搖了搖胸前的摺扇,低低地吟唱道,江山如畫柳如眉,煙波萬點迷人睡。瀟湘湖邊瀟湘子,逍遙亭裡逍遙醉。
我說道,閣下,失陪了。我徑直想煉蟲宮走過去,看也沒看他一眼。身後一個怪異的笑聲響起來:嘻嘻嘻,原來蝗星殿下正要回皇宮,我們就不用費力了,嘻嘻嘻……
笑聲此起彼伏,夾雜着各類蟲魚鳥獸的聲響,聽了讓人膽寒。
我依然頭也不回,一步一步地向皇宮走去,我不知道在我離開的這些年裡,幻辰帝國變成了什麼樣子,也許不能再差了吧。在我們離開之前,每個人都是行屍走肉,茫茫然在街上游蕩,就像靈荒山丘上無主的靈魂,找尋着時光的輪迴。
我踏上伸向煉蟲宮的巨石階,我感到月光在我皮膚上爬過的痕跡,就像母親的手,溫柔的撫摩着我。忽然,一個聲音在我頭上冒起,皇兄,你終於回來了。
我擡起頭,四皇弟洛辰冷峻的面容出現在月光之下。我記得離宮之前,留下四皇弟洛辰監國,那時候四皇弟一臉的稚嫩,依依不捨地拉着弼運大臣瀟湘子的手,小聲的說道,哥哥,你們安葬完父皇后,立刻就要回來哦,皇宮很大,我一個人真的很害怕。
我哈哈大笑,摸着他的小腦袋說,皇宮是我們的家,裡面住着這麼多人,你又怎麼會害怕呢?
我聽到我的聲音在空曠的皇宮裡迴盪,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聲音開始顫抖,喃喃叫道,洛辰,洛辰,真的是你麼,過來,哥很想你。
我微微張開雙臂,走過去想抱住洛辰。
洛辰的身影輕輕一晃,閃過我的擁抱,在我身前幾步遠的地方說,哥,你累了,我帶你去休息。
他舉着永夜燈,在盤根錯落如蜘蛛網的皇宮中前行。
我看到洛辰頭也不回地經過歷代帝皇棲息的煉蟲宮,說道,洛辰,你不用陪我了,我就在煉蟲宮休息,你回去你的寢宮吧!
洛辰定下腳步,搖搖頭說,哥,煉蟲宮不是你的寢宮,你的寢宮已經換了,跟我來吧。
我漠然地望着洛辰的背影,那個收斂着翅膀的脅下,那個曾經馱着背的少年,默默地跟着他走。
洛辰將我安置好之後就走了,再沒有跟我說一句話。
我始終無法合上眼睛。幾個時辰之後,我徒步踏上瞭雲塔。
我站在瞭雲塔上,看着圓月落盡,殘月升起,望着寂寥的長街,俯視着萬馬齊喑的宮殿。
我從來就沒有休息的習慣。
我滿懷憧憬地望着東方,那個傳說中太陽升起的方向。父皇說過,光明終會到來,失散的親人終會團聚。
只是,那一刻,他永遠都看不到了。
未來在何方?煉蟲宮永夜燈長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