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蘭破城的了雲塔上,望着星光暗淡夜空中血紅的月牙對我露出殘忍的笑意,望着春暉吹拂不到的煉蟲宮外古老的長街,望着靈荒山丘游來蕩去,找尋着輪迴的缺口的遊靈,望着消失在天空盡頭哥的臉,淚流滿面。
洛辰輕輕叫着我,哥,我們下去吧。
洛辰牽着我的手,暖意不斷地從他的手上傳過來。
我一直被他牽到煉蟲宮前,他鬆開我的手,退在一旁,輕輕地說,蝗星,我想看看你的,靈。
我怔怔地望着洛辰,他的臉上滿布寒霜,就像霧雪神山亙古不化的寒冰。
我悲傷地說道,洛辰,我親愛的皇弟,我犯下什麼過錯,你爲什麼一定要我這樣的死去?
洛辰雪白的臉容上慢慢浮現出扭曲的笑容,尖嘶着嗓子說,你們害死三皇兄幽變的時候,可曾問過他有什麼罪沒有?殺一個人,和救活一個人一樣,不需要什麼理由!
我搖搖頭說,我沒有害死三皇弟。
洛辰冷笑道,二哥,如果我沒有見過你們殺人的場面,我也不會相信,你們竟會那麼殘忍地殺害三皇兄,把他的靈餵了蠱。爲什麼,是因爲我和三皇兄不是你們的兄弟,是因爲你們失去了娘,就把怨恨發泄到我們身上麼?
我依稀憶起哥抱着三皇弟幽變的身體哭泣的樣子。我輕輕說道,洛辰,害死三皇弟的是他養的鷹頭犬,三皇弟是死於鷹頭犬的叛變啊,你別再傷心了,好嗎?
洛辰恍若罔聞,靜靜說道,殺了我,不然我就會殺了你!我們一生下來,就註定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以前是,現在是,將來,也會是。
洛辰的眼睛慢慢血紅,脅下的雙翼輕搖地晃動起來,他的雙手交叉地貼在額頭上,綠瑩瑩的指甲漸漸地伸長。
我的頭跟着他的身影緩緩地擡起來,洛辰,你活在仇恨的世界裡,背景是一輪血紅的滿月。
我悲憫地望着洛辰,曲起左手無名指,將左手平貼在右頰,吟唱道,滿月的古井神靈,惶惶決九天按,宮破,流轉月之殤,寂!
我想把洛辰困住,讓他安靜下來,再跟他解釋這一切。
我瞬移到洛辰身下,想把他接住。
洛辰依舊凝空,低着頭對着我笑,鋒利的牙齒映照着血紅的光芒。
他說,蝗星,你知道我爲什麼不去破壞你吟唱咒語嗎?
他飄在我面前,我看到他赤着的蒼白的雙足。
他說道,蝗星,你知道三皇兄是怎麼死的嗎,是因爲他的靈被控制,因此失去了靈。
洛辰空洞的眼神瞪着我,一字一頓地說,如今,我早就沒有了靈,你要如何控制我,如何殺死我呢?
洛辰伸手在敞開錦袍的右胸撕下一大塊皮肉。
我看到洛辰黑洞洞的胸腔中裡面蠕蠕地爬滿了蠱蟲,卻沒有一絲光亮。
我雙手捧着着洛辰的瘦削的臉,淚水爬滿了我的臉頰。
我顫抖着嗓音說,洛辰,洛辰,我的皇弟,你知道的,哥從來沒想過要傷害你,你爲什麼這麼恨哥,恨得要把你高貴的靈,來換取這個邪惡的妖變呢?
風吹着洛辰銀色的長髮貼着臉頰,我看到血色之光從絲絲縷縷的銀髮中迸濺出來,那是洛辰復仇的眼神。
洛辰裂着嘴脣笑道,幽變皇兄死的時候,我的靈早就熄滅了,我把靈交給了西域的蜮魅,來換取我所需要的妖力,哥,永別了!
他的雙手迅猛地插進了我的胸膛,我看到他長長的指甲在我身體裡透胸而過,血一滴一滴地潤溼了我的長袍。
我感到胸口的靈慢慢慢慢地熄滅,洛辰,我的眼皮好沉重,我只想沉沉地睡去,像父皇離殤和哥蠱跡那樣,安詳地閉上眼睛,洛辰,讓我最後一次撫摸你的臉頰,我會帶着所有的記憶,在沙漏神殿裡,爲我所傷害的人兒,懺悔……
在最後一瞬間,我看到洛辰眼中的血色慢慢褪盡,淡藍的瞳孔閃現無限的悲傷。
他手忙腳亂地爲我止血,涼涼的淚水滴滿了我的胸膛。
他說,哥,我原諒你,哥,這世上我只有你一個親人了。哥,你和大皇兄離去的這段時日,你知道我一個人守着偌大的煉蟲宮多麼寂寞嗎?你知道我統治這片遼闊的大地有多累麼?我恨你們,恨你們逼死了父皇,殺死了三皇兄。
哥,用盡我所有,只願,喚醒你的靈魂……
我再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四周黃沙蒼茫,血月依然掛在深藍的夜空中,蘭破城卻消失不見,恢弘雄奇的煉蟲宮,只剩下斷壁殘垣在風沙中微微喘息。
我喃喃叫着,洛辰,洛辰。
我來回奔跑,汗水淋漓了我的身體。我一直跑到蜃景之前。
在這個幻境裡面,我看到洛辰向我走過來,越來越模糊,漸漸消失在咫尺之遙。
我看到一位將軍披着血染的徵袍,騎着烈焰龍,左手揮舞着寶劍,發狂着砍殺着敵人,只是不時低頭望着懷抱,眼中出現了少見的溫柔。我聽到一聲脆亮的嬰啼,然後畫面就消失不見。
我突然瘋了一樣用頭拼命地撞着蜃景。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蝗星殿下,你剛纔所看到的,是你的前生。
我轉過頭。
一位白衣儒士慢慢搖着摺扇,身上籠罩着雪白的光芒,塵埃在他身邊紛紛落下。
他走到蜃景之前,眼睛直視着蜃景,慢慢地,蜃景蕩了一個漣漪,畫面漸漸清晰起來……
晴空破曉,萬里無雲。熱浪騰騰的沙漠上,一騎踽踽獨行。
沙漠是前世渴死的冤魂,一滴一滴,無論是千金難買的清水,還是沸騰跋扈的熱血,都要榨乾方休。任憑各路仙靈妖魔降世,亦不例外。
饒是汗血的寶馬,此刻亦伸舌咧齒,步騎闌珊,不住地呼散熱氣,直教無血汗可流。
馬上一行者,風塵僕僕,一頂偌大的斗笠,遮住了大半邊臉。只見其俯臥在馬背之上,雪狐斗篷肆意展開,裹住身子。斗篷直垂至馬腹,遠望過去,直類一馬披衫,逍遙萬里。
一人一馬走得很慢,說是寸進亦不爲過。馬首越來越低,最後只聽到“撲”的一聲,馬連同人一齊癱倒在沙漠上,馬喙連吐白沫,雙眼泛白,四肢抽禽。
馬上之人好像睡着一般,被驚醒時拔劍在手,環顧四周,良久回首,蹲下,慢慢撫摩着馬鬢,眼淚一滴一滴滴在沙上,轉眼間被蒸發乾淨。
他止住淚,收劍入梢,激起風沙一片,緩緩站起,轉身,頭也不回地向西而去。在他身後,汗血寶馬脖子間潺潺地流出渾濁的血液,漸漸地染紅了地面……
七月的瀟湘湖,勝地如春,淡翠的柳葉直插入水,恰似十五女兒對鏡梳眉,嬌嗔蹙額,楚楚動人。青苔遍佈的漁舟漾開了漣漪,模糊了兩岸的樓臺亭榭,和着古老的漁歌,一派脆滴滴的安靜祥和。沒錯,這就是杏花成雨的水鄉瀟湘湖。
翠煙樓的樂師撥拉了一個預調,開始吱呀吱呀地唱將起來,驀地響起一聲尖叫,於此情此景格格不入,接着又是一聲淫…笑,小翠,今曉看你往哪兒跑,嘻嘻嘻嘻……
撥開翠煙樓前的柳葉,迎面看見一個穿得花團錦簇的富家子弟,正追着一個衣衫寒酸的女子兜圈圈,無論那女子衝到哪兒,前面都有家丁爪牙擋路,儼然把那女子與衆人隔開,以供其調戲。女子急得直跺腳,眼淚汪汪,卻又無可奈何。
奈何此君前腳浮後腳沉,搖搖晃晃,竟是抓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不到,看得出,此君醉得無可救藥,竟將一位寒門陋戶的薪農女子,錯當做翠煙樓頭牌小翠。
圍觀之衆七嘴八舌地譴責此君的不是,言語中頗有躍躍欲試,見義勇爲的趨向,待到認出此富家子弟是攘西大將軍柴達的兒子柴破戶,登時偃旗息鼓,如破嗓的公雞,引頸而不昂。
有道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是因爲初生的牛犢不知道虎的厲害。喏,眼前就有一位愣頭青,瞧着氣不過,右手一擡,就要拔劍。不料手在半空,突然得了小兒麻痹一樣,僵住不動。
他怔得片刻,左手擬成爪,撩向身後之人下…陰。只聽見“哎喲”一聲,左手握住一硬邦邦的物事,他拿將過來,原來是一把鋼骨折扇,展開一看,是一幅錦繡河山圖,右下角有題跋,上書:
江山如畫柳如眉,煙波萬點迷人睡。
瀟湘湖邊瀟湘子,逍遙亭裡逍遙醉。
——瀟湘子
接着下面又塗有幾句歪歪斜斜的墨跡“兄臺不可輕易出手!兄臺太也下流,竟使這種濫招……”云云。錯別字繁多,墨跡微微泛亮,乃是新寫。
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冷笑道,我樓蘭出不出手,要得着誰來指點!
他看也不看身後之人,長嘯一聲,背後長劍呼嘯着沖天而出。
他翻個筋斗越過人羣,穩當當地落在圈中,雙手一伸,接住空中掉下來的長劍。
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人羣中整齊劃一道:“好!”
小孩子就是小孩子!樓蘭有些靦腆地撓撓後腦勺,拱手道,過獎,過獎了,哈哈……
一時間,竟不把柴破戶瞧在眼裡。
柴破戶惱羞成怒,想想也是,老半天了抓一個弱女子都抓不到,好不容易有個臭小子敢上來挑戰,還不把自己看在眼裡。他也不睬那女子了,從身邊的人手上接過亮銀槍,一招“氣貫長虹”刺將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