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汐杳只覺自己恍惚中像是聽到了阿孃的聲音,語氣中的焦急與憐惜是自己已經三年不曾感受過了的,還有爹爹和哥哥的。
難不成是自己太過於想念他們了,是以死後魂魄飄回臨安來了?
不對,怎的還渾身痠痛無力,頭昏腦脹得厲害。
宋汐杳用力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自己在臨安時的閨房,就連身上的衣裳都還是自己最喜歡的撒花煙羅裙。
這怎麼可能?!
真的是執念太深了嗎?
見女兒醒了來,宋夫人也就是宋汐杳的阿孃文氏喜極而泣,忙上前握住女兒的手,“孃的寶貝女兒,你可醒了,爲娘真是要急死了。”
看着記憶中溫婉賢淑的阿孃,宋汐杳的眼淚奪眶而出,另一隻手忙過來抓着阿孃的手,是溫熱的。
宋汐杳哭着說:“阿孃,阿孃你快掐掐我,快。”
文氏看着剛醒來就哭成淚人的女兒,登時心疼極了,想來女兒是真的被這次風寒給嚇到了,爲了安撫女兒,文氏伸手輕輕掐了掐女兒的小臉。
“我的傻女兒喲。”
是疼的,這是真的,她又回到了孃親身邊,她不是在做夢。
想起自己一意孤行瞞着爹孃兄長去了松陽,三年後又病死在了那昏暗的屋子裡,宋汐杳哭得愈發厲害了,一把緊緊攬住阿孃的腰,把腦袋埋到孃親溫暖的懷裡去。
“阿孃,阿孃,我好想你,好想爹爹,想大哥……”
文氏聞言,心疼地撫着女兒的肩膀,擡眼和自家相公和兒子對視了一眼,既心疼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女兒許是嚇壞了吧,真叫人心疼。
宋汐杳哭得累了,又加之身子實在是痠痛無力得很,精神頭也不好,阿孃的懷抱是那樣地溫暖,竟是睡了過去。
文氏瞧着女兒不哭了,便悄悄看了看,沒想到小女兒竟是窩在自己懷裡睡着了,只是臉上還掛着淚。
真是天可憐見的喲。
宋父宋仲懷見此情景便只輕嘆了下,心疼道:“罷了,既然如此,汐兒定是嚇着了,夫人你便陪女兒歇一歇吧。”
大哥宋時安也道:“阿孃,那我等妹妹醒了再來看她。”
文氏點頭,“嗯,去吧,想必你和你爹爹也堆積了好些事情了,且去忙吧。”
這一覺宋汐杳竟然睡了一天一夜才醒來,身上的痠痛感已經減輕了許多,只是還是沒什麼力氣,頭不暈了,心神也清明瞭許多。
宋汐杳看着自己白皙細嫩的雙手,依舊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哪裡有半分勞作過的模樣,真好,她真的回來了。
仔細回想了下,她是因爲感了風寒才昏迷不醒的,她記得她在十四歲那年染過極重的風寒的,那麼說來,她是重生回到了十四歲那年了。
算算時間,這個時候她還未曾遇到過來臨安大比的趙如堇,宋汐杳在心中慶幸,那就好,她絕不再重蹈上輩子的覆轍。
亦不會再輕易相信那些所謂的承諾了,太虛妄了。
既然如此,她便會避開任何能和趙如堇相遇的場合,再不叫親人陪着自己難受。
想清楚了這些利害得失,宋汐杳便覺得整個人都輕鬆了不少,心情好了,人也通透了,氣色自然就好了。
這時,一個小丫頭端着水進來了,見她已經坐起來了,頗爲驚喜地道:“姑娘,您醒了,太好了。”
宋汐杳看着自己的貼身侍女如月,不由得心頭一暖,自己上輩子真是太笨了,如月這丫頭纔是個聰明伶俐的,難怪阿孃會送來給她做貼身侍奉的丫鬟。
上輩子若是她多聽聽如月的勸,想必也不會一頭便跌進深淵裡去。
“姑娘,如月侍奉您洗漱吧。”
若是上輩子宋汐杳沒有去了松陽,沒有過過那些苦日子,自然會把這些東西當成是理所應當的,可哪裡來那麼多理所應當呢。
更何況,她早已不是那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宋汐杳了,什麼活兒她都做得,於是她笑着擺手道:“不用,日後你家姑娘自己來吧。”
如月總覺得自家姑娘好像變了,變得更讓人想親近了些,沒了往日那種遠在雲端的疏離感了。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好事,姑娘越好,她們做下人的自然纔會更好。
於是乎,從這之後,整個倚蘭院的人心裡都清楚得很,自家姑娘是個聰慧能幹的,但凡自己能做的絕不輕易讓她們插手,偶爾還會下個廚,做兩個她們都不曾見過的小菜出來。
倚蘭院的事兒自然瞞不過主院裡的爹爹和阿孃。
兩人欣慰感慨女兒的變化,同時也在心裡心疼着呢,經此大病一場,女兒看來是長大了。
這天,宋汐杳特意下小廚房做了她大哥愛吃的酥餅,然後讓如月用碟子將酥餅裝好,又去換了身衣裳,這才帶着如月去了大哥的朝暉院。
主僕二人一前一後走着,穿過迴廊,如月提着食盒跟在自家姑娘身後,看着自家姑娘輕快的背影,她心裡也高興。
“姑娘,姑娘,您慢點,奴婢跟不上啦。”
宋汐杳聞言“噗嗤”笑了一聲,轉身狡黠地看着如月,“小丫頭什麼時候也會打你家姑娘的趣了,小心打你板子。”
如月笑着機靈地吐了吐舌頭,不置可否,宋汐杳曉得,在如月這丫頭心中,自家姑娘身子柔弱着呢,其實她早就恢復得差不多了。
許是前世她久病於榻,已經受夠了那種走一步喘三口氣的日子,這種身輕如燕來去自如的感覺簡直是太好了,她忍不住便走得快了些。
不過爲了讓如月跟上,她還是放慢了些步子。
朝暉院。
宋汐杳帶着如月進了院子,便笑着問門邊的僕人,“哥哥呢?”
那僕人俯首道:“姑娘,大公子在書房。”
宋汐杳想也是,她大哥那麼勤勉,今年定是要下場參加鄉試的,來到書房門口,宋汐杳接過食盒,故意降低聲音道:“我自己進去,如月你在這兒等我。”
如月知道姑娘要做什麼,於是乎機靈地悄聲站定。
宋汐杳輕輕推開書房的門,一入內間便瞧見了正背對着自己低頭沉思的大哥,瞧着樣子,像是沒發現她進來了呢。
不過這纔好,好叫她給大哥一個驚喜。
宋汐杳放輕腳步慢慢走近了去,在墊着綢緞的桌面上放下食盒,然後鬼機靈一般地上前去伸手捂着宋時安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
宋汐杳故意變着聲兒道。
其實宋時安早就知道有人進來了,能這麼鬼鬼祟祟的人除了妹妹宋汐杳,還能有誰。
不過,宋時安還是配合妹妹玩了起來,“嗯……我想,定是那九天上下來的小仙女。”
宋汐杳放開了手,笑得花枝亂顫,宋時安也被逗笑了,自家這妹妹從小就是個機靈又愛臭美的主兒。
一方笑罷,宋汐杳這纔想起自己是來做什麼的,忙將帶來的東西拿了過來。
“哥哥快過來嚐嚐。”
宋時安看了看,原來是酥餅,還是妹妹會疼人。
他拿了一塊放入口中,口齒酥香,入口咀嚼幾下便融化了,是他喜歡的。
宋汐杳眨巴着眼睛,帶着些期待地問:“怎麼樣?好吃吧?”
宋時安點多:“嗯,不錯,好吃的。”
“我親手做的,哥哥愛吃就多吃點,你要是喜歡我每日都做。”宋汐杳頗爲滿足地道。
宋時安有些驚訝,竟然是妹妹親手做的,她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小姐什麼時候竟然學會了做這個,瞧這味道,怕是久在廚房裡的人才能掌握的吧?
他以前竟然都不知妹妹會這個,想到這些,宋時安心裡又有些愧疚,想來是自己的錯,竟然忽略了妹妹。
“哪裡用你每日做,你要每日做來,哥哥也是捨不得我家小妹那麼辛苦的。”
宋汐杳自然聽出了哥哥話裡的心疼,想着大哥,又想起前世連死都沒有見到哥哥一面,頓時便覺眼眶微熱。
這輩子她定當好好珍惜。
宋時安看着自家妹妹紅了眼眶,一時有些着急,“這是怎麼了?”
宋汐杳聞言終是忍不住紅着眼眶笑了起來,用手帕拭了拭眼眶,想着自己方纔的窘迫模樣,宋汐杳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竟然在大哥面前哭鼻子了。
於是,宋汐杳揪着宋時安的衣袖撒嬌道:“大哥,不許你笑話我。”
宋時安看着對着自己撒嬌的小妹,心裡自是歡喜又無奈,妹妹自從大病了一場後竟是比之前更加黏人了。
不過也好,反正他就那麼一個嫡親的妹妹,不寵她寵誰呢?
宋汐杳圍着大哥撒潑打滾了好一會兒,想着大哥要準備今年的鄉試,便不多做打擾,於是帶着如月走了。
給哥哥送完了酥餅,宋汐杳心情極好,哼着歌兒步伐輕快。
宋汐杳沒想到會在廊下撞見人,只見來人一身墨藍錦袍,長身玉立步伐緩緩,氣度非凡,墨發高冠,劍眉星目,眸子裡噙着淡淡的笑容,挺鼻薄脣,甚是丰神俊逸。
不知道這個樣子勾去了多少閨閣女兒家的心。
這人宋汐杳自然也識得,是她大哥的同窗好友,臨安魏刺史家的魏二公子,魏亦安。
雖說是大哥的同窗,以前自然也是見過多面的,只是這人卻是很少同自己搭話的,在宋汐杳的印象中,加之上輩子的那些零散印象,她總覺得這人有些冷清,好像不太喜歡人話多,也不太喜歡女孩子接近他。
像今日這般眉目含笑倒是少見。
宋汐杳從來就是個話多鬧騰的,更別提在最疼愛她的大哥跟前了,少不了話多了些,偏巧這人好多次都在場,想來也是,自己話太多了,是不太招人喜歡的。
不過既是大哥的好友,又迎面撞上了,宋汐杳不打招呼便跑了豈不是很無禮。
於是宋汐杳略微福了福身,“魏二公子好。”
對方聞言便微微頷首了下,就在宋汐杳提着裙襬準備快步離開的時候,沒想到對方卻開口了。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