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事先的約定,任乾帶着他的幾百本部人馬三更時分摸到了六合城外。工夫不負有心人,經過再三的勸說、誘惑,儘管六合已經有了新來的胡以晃壓陣,薛之武在猶豫一番之後,還是向他表示了願意獻出西門,並配合清軍剿滅胡以晃的幾千人馬。
夜深人靜,月暗星稀,城頭上,沒有多少太平軍的將士,高挑的燈籠下面,薛之武赫然而立。
隨着城外清軍拍起的掌聲,薛之武點點頭,衝着身後揮了揮手,返身下了城頭。吱嚀嚀的聲音響起,厚重的六合西門在緩緩地開啓。
“弟兄們,立功的時候到了,衝進去,活捉胡以晃,賞萬金,當官的連升三級!”任乾手裡大大刀一擺,黑糊糊的兵勇立刻發瘋一樣地涌向城門。
“協統大人,任乾他們進去了!”
離開打前鋒的任乾還有一箭之地以外,毛三元親自率領的兩標人馬在悄然無聲地靜靜等待着。聽到手下標統按耐不住的興奮叫喊,再細細觀察下城內還沒有出現的搏殺聲,毛三元臉上浮現起了得意的微笑。
“好,給我上!”伴隨着他的一聲令下,兩千多荷槍實彈的忠義救國軍將士,同樣不發一聲,悶頭貓腰直撲向六合城。
當毛三元驅馬搶進城門的時候,六合終於震撼了。先是驚天動地的喊殺聲驟起,繼爾是裂帛般的搶聲響成一片。
也許是進展的太過順利了,致使毛三元一時竟沒有來得及去細想,槍聲到底都是來自何方。直到身背後的城外突然尖利的號角聲響徹雲霄,毛三元這才身子一震,險些掉下馬來。
紅十八師兩個團,在清軍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出現在六合西郊,還沒有派上用場,更來得及進城的忠義救國軍炮隊,立即被斬斷在城外,並陷入南北兩面同時受到打擊的不利局面,沒有多少時間,這股忠義救國軍的炮隊極其掩護部隊就煙消雲散。六合西門被反着重新“關閉”了起來。
城內,潭紹光部署好的教導旅三個團,環行展開,房頂上、院戶裡,街巷中,到處都是紅軍將士的身影兒和復仇的子彈。
“這才叫關起門來打狗,哈哈,毛三元,我叫你來得去不得!”就在距離西城門僅僅幾百米外的城牆上,潭紹光舉着望遠鏡看看自己設計的這番傑作。不僅是毛三元,就是三番五次順利來往於浦口、六合之間的任乾,也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薛之元和他的手下,早就被進入六合的潭紹光控制了起來。薛之元和任乾的接觸及所謂的約定,不過是薛之元爲了活命,而同他做的幾場戲而已。
歷史往往就是總有這樣的巧合。作爲天朝歷史上的慕王的潭紹光,在忠王李秀成回援天京,自己鎮守蘇州的艱難時候,正是由於發生了所謂的“八王”叛亂,居然就在會議中間,這個年輕的天朝忠勇將領,竟被叛徒汪安鈞抽出一柄短劍,砍向紹光頸部。潭紹光沒有提防叛徒們的暗算,當即被砍倒在座前的桌子上。八個窮兇極惡的叛徒一擁上前,把他拉下來,割下首級,送給了城外的敵人,並打開齊門一起降敵。
在那個時候,潭紹光儘管也曾經截獲過幾封洋鬼子戈登寫給叛徒郜永寬談判投降的信,不是沒有察覺到可能會出現的危險局面。不過,雖然他是蘇州主帥,但在太平天國的後期,將領們各有自己獨立指揮權的情況下,他不可能指揮的動他人的軍隊。當時叛徒郜永寬等部下,共佔蘇州城內守軍總數的四分之三,守着六座城門中的四座門,他們的實力更遠在紹光之上。因此,潭紹光即使是在截獲了叛徒們叛變的證據後,他也不可能下令把叛徒們逮捕起來。他也曾想到用計去殺死他們,但是殺死他們之後,他們的部下是否會反抗起來?城中是否會發生內變?如果城外強敵再乘機打進來,兩面一夾攻,那還得了!
因此,他本着他的磊落天性,一向對人坦白的作風,這才無奈之下,決定了在他的王府裡,召開一個緊急軍事會議,企圖用道理去說服那些叛徒們,使他們回心轉意,共同保衛蘇州,盡忠報國。他把叛徒們想的太好了,也正是因爲這樣,他只能有一個悲壯的結局。這個悲壯的結局裡面,既包含着人性,也包含着日暮西山的天朝的那種無奈。
現在不同了。潭紹光既知道薛之元有叛變的企圖,手裡又有足夠的精銳部隊來應付這一切。他絲毫不會對叛徒們再有任何的猶豫,更是巧妙地利用了清妖和薛之元的不同心理,張下了一張大網,也成就了他在天朝軍史上首殲滿清成建制的忠義救國軍的開端。
當然,六合之戰還僅僅是個小的開始,重頭戲還在後面。安王殿下的旗號明天就要高懸在來安小城的城頭,這意味着什麼?潭紹光不會部明白,可對手們未必現在就能明白。
潭紹光放下望遠鏡,掏出懷錶看了看,笑着瞅瞅潭體元,“到時候了,通知城南的潘副旅長,可以率吳如孝、劉明遠、陸順德的部隊出發了。”
“是!”潭體元派出去傳令兵,又調頭笑着看看旅長,“嘿嘿,浦口那邊兒一定是和這裡一樣,又是一個沒想到。”
浦口會發生什麼,那是以後的事情,對現在的毛三元來說,眼前的這個沒想到,就足夠要他的命的。僅兩千的官兵,打出去沒兩條街道,就被頃刻間壓了回來,擁擠在狹小的地域內,完全成了活靶子。曾經叫他驕傲,令他狂妄一時的洋槍,在城裡紅軍絕對的火力壓制下,連個裝填子彈的工夫都沒有,完全就是形同燒火棍。
開始的時候,前面不少忠義救國軍兵將,還打算迎着號角聲中衝來的紅軍官兵端起刺刀來比劃比劃。那知道,人沒碰上,落到頭頂上的卻先都是一顆顆的鐵雷,成片的忠義救國軍兵將血肉橫飛之後,跟着來到的纔是一把把高舉着的馬刀和閃亮的槍刺。
曾幾何時還自以爲天下無敵的忠義救國軍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們面前腳下生風,殺氣洶洶的紅軍將士,居然是一個個習慣了馬上作戰,馳騁曠野的天朝騎士們。離開了坐騎的教導旅官兵,同樣是無敵的英雄。
現在,唯一留在忠義救國軍兵將腦子裡的念頭,那就是跑,能跑多遠跑多遠。兵敗如山倒……
“大人,完了,我們無路可走了。”任乾顯然是頭部被槍彈擦傷了,臉上被污血塗抹的象個血葫蘆。他的那些手下在第一輪突然的打擊下面,就已經從自以爲控制住的城頭上被打了下來,兩側馬道上早就預先埋伏好的紅軍將士,蜂擁而上,打得任乾的手下所剩無幾。他能僥倖跑回到毛三元的身邊兒,還是依仗了起初不知死活的那些忠義救國軍的兵將們奮勇的一衝。
臉上已經沒有了驕橫的毛三元已經跳下了馬,被亂兵裹着,在無遮無靠的露天地裡東一頭,西一下地來回涌動着。無論他怎麼吆喝、制止,始終難以再穩定丟了魂的手下。這個時候見到任乾,他無異於是找到了一個終於可以發泄的對象。
“狗孃養的東西,你不是說這裡沒有他們的紅軍嗎?是你和長毛串通,叫我們進了他們的埋伏!”毛三元站穩身子,先是狠狠地抽了任乾一個嘴巴。
也許是這一個嘴巴恰好打在了任乾的傷口上,任乾慘叫一聲,跌倒在地。他緊緊捂着半邊兒的臉,面孔痛苦地扭曲着,周身都在痙攣。
“大人,投降吧,他們紅軍不殺戰俘!”躺在地下的任乾,哀哀地叫了這最後的一聲,隨着毛三元手裡的短槍冒出一股的青煙兒,他瞪大一雙恐怖的眼睛,身體抽搐了兩下。
曾經是一個窮困的農民,爲了轉變自己的一生,他放下鋤頭,參加到了捻子的隊伍裡。他也曾在與官府及後來的清軍作戰中英勇無畏過,並漸漸成長爲一個捻子裡的知名人物。他的生活的確變了,變得暫時沒有吃穿的愁苦。爲了更多的改變一下自己,爲了更好地享受一下這個世界,他做起了自衛軍分裂的急先鋒,又不惜投靠滿清,變成一個可恥的奴才。最終,他什麼也沒有得到,得到的不過都是一場夢中花和水中月。難得是,就在他臨離開這個本來他能夠享受的世界的最後時刻,他居然想到的還是投降。這就是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