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了太子的寢宮外面,蘇紫見屋子裡沒有點燈,便認爲他或許已經睡下了,嘆了口氣,她正要離開,卻聽見屋子裡傳出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蘇紫輕輕推開了大門,小狸子的手裡提着照亮的燈籠,跟在後邊。外間屋子裡並沒有人,蘇紫掀開了內屋的簾子,藉着昏黃的光輝,看見了牀下邊的矮榻上坐着個人。
太子彷彿已經醉得厲害了,他半眯着眸,渾身發軟似的靠在身後的牀沿上,右手將一個酒罈子環在懷裡,流出的酒水已經打溼了他的衣襟。
他的身旁七零八落地散着幾個空罈子,還有已經摔碎了的碎片。
小狸子點上了燭火,嘆着氣,“公主,殿下又在喝酒了。”
蘇紫的目光頓在太子臉上,他的臉色泛着酒後的紅暈,半眯着的鳳目彷彿溢出了逼人的亮光,大約醉得已看不清人影了。
“他以前也這樣麼?”蘇紫心裡有些難受。
“經常。”小狸子簡短的回答卻彷彿透出了埋怨。
蘇紫閉上了口,看着太子,心中或多或少有了些觸動。
許久,小狸子帶了幾分嘆息道:“公主,您陪着殿下說說話罷,奴才去外面守着。”
蘇紫緩緩地點了下頭,小狸子走了出去。
蘇紫走到了太子面前,蹲下了身,試探地輕聲問:“太子,要喝一杯水麼?”
太子轉了轉頭,鳳目仍舊是半眯着,彷彿沒有力氣睜開似的,他看見了她,薄脣染了些微醉意的笑,透着幾分不染世故的天真。
他只是這樣笑着,沒有說話。
蘇紫曉得他一定醉得不認人了,她站起身,走到外面倒了一杯茶水。她端着茶水,半跪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道:“喝點茶醒一醒酒,明天你還要上朝的。”
太子卻不伸手來接,只是純良而溫和地微笑。
“醉得真厲害!”蘇紫喃喃自語了一句,便將茶送到了他的脣邊,“那麼,我餵你喝,你要聽話。”
太子依稀聽懂了她的意思,果然很乖地在她的手裡喝了一杯茶,連一滴也沒有灑掉。
蘇紫忍不住笑了,“就是這樣。好了,你也該把溼衣服換了,我去叫小狸子進來。”
太子卻拉着她的裙角,不肯讓她走。
“你怎麼醉了還這樣纏人?”蘇紫無奈地道。
太子半眯着鳳目,注視着她,沒有焦點的目光漸漸凝聚起來,眸光依舊亮得逼人,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頭疼了罷?”蘇紫見他醉成這樣便忘了往日芥蒂,她伸手替他按了按太陽穴,一面責備他,“喝酒有什麼用處呢?反而讓自己這樣難受,我真不懂你爲何要這樣執着,好好兒地和華煙過日子不也挺好麼,她那樣漂亮,又那樣愛你……”
她靠得很近,四周很安靜,他真實而清晰地聽見她的聲音,混沌懵然的腦袋彷彿忽然清明瞭,他睜開了眼睛。
“可是,我只要你。”太子握住了她的右手。
蘇紫吃了一驚,卻又很快鎮定下來,沉默了會兒,她抽出了手,站起身,“很晚了罷,你早些睡。”
蘇紫走出幾步,卻又聽見太子情緒壓抑的聲音
,很低很重,“你爲何要來?”
爲何……麼?蘇紫怔怔地站在原地,再也走不出一步。她想起來了,清柏要她嫁給太子,他那樣冷靜到絕情地將她推給了太子,並且是用威脅的法子。
她的心忽然如針扎般疼了,呼吸略微停滯。
“紫兒,爲何要來?”太子站在了她的身後,復問道。
死一般的寂靜之中,蘇紫眨了眨澀然的眼睛,咬了咬牙,艱難地開口,“因爲……我想嫁給你。”
她沒有回頭看太子的神情,卻能感到背後那道熾熱的視線。
半晌,兩個人誰也沒有動,一種無形的壓抑與苦悶籠罩在了她的心頭。
忽然,一雙修長而有力的手臂溫柔地從背後環繞過來,他握住了她緊緊拉着衣帶的手,聲音低沉而感傷,“紫兒,我很高興,真的,此刻哪怕你要我去死,我也願意。”
“太子……”蘇紫僵着身體。
夜風從打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夾帶着一片梅花花瓣落在了地上。
太子的聲音也被風吹得些許飄渺,像是從回憶的盡頭傳出的慨嘆,“紫兒,你已經許久不曾叫我一聲三哥了。”
蘇紫的心倏然發緊了,一種彷彿是憐憫又彷彿是愧疚的情緒猛烈地襲來,她幾乎忘記他曾做過怎樣狠毒的事情,只覺着此刻的他讓她很心疼。她卻還在欺騙他,想到這一點,她不由得感到自己恨清柏。
“不!我不該欺騙你!”她忽然醒悟般叫道,轉過了身,她望着他。
太子的神情沒有訝異沒有憤怒,只是那般溫和平淡地笑着,“就算你騙我,我也甘之如飴。更何況……”他微微側頭,看向了吹着風的窗外,“那句話我已經等了許久,你能夠說出來就已經讓我受寵若驚。”
蘇紫怔怔地看着他,他俊美的側顏線條流出了幾分深情的傷感,她好像頭一回正視到他的感情,那麼深刻,那麼執着,那麼無怨尤。
她以爲讓他死心是好的,此刻,她才意識到,那樣或許比殺了他還要殘忍。
她的認知再一次被顛覆了。世上並不是非生即死,也有着超越了生與死的東西。她視爲重要過一切的生命,在淑妃、於淼兒、秦衣衣、華煙以及眼下的太子心裡,大約並不是那麼重要。
她記起了太子對她說的一句話,你死了,我便也活不成了。你活着,我也已經死了一半。
太子踱步到了窗前,他雙手搭在了窗欄上,夜風吹得他身後的墨發肆意飛揚。
蘇紫默默地跟過去,也望着窗外。
夜風太狂了,落雪如花般被吹得漫天飛舞,夜色悽迷而美麗。
她的心亂了。她覺着自己配不上太子的感情,她也想到了清柏,有些迷茫,清柏說是喜歡她,卻可以那麼冷淡地將她推給別人。她也喜歡清柏,卻也可以理智地阻止自己去喜歡他。
莫非僅僅是喜歡得太淺的緣故麼?
“爲什麼你非要喜歡我不可?”蘇紫忽然問。
太子彷彿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沉吟着,道:“若要說原因,可以是沒有,也可以是無數個。”他側了側身,單手靠在了窗欄上,低頭瞧着她,“我喜歡你的聲音,你
的容貌,你的微笑,只要是屬於你,無論好的還是壞的,我都會喜歡。”
蘇紫張了張脣,卻什麼也沒能說出來。如果這樣的感情就是超越生死的愛,那麼她知道了,她一定不那麼愛清柏,這一點令她竟覺着輕鬆了些。
“很久沒有這樣心平氣和地與你說話了。”太子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嘆了口氣,“能夠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你,這樣竟已經讓我感到滿足了。紫兒,我已經不敢奢望了。”
蘇紫仰頭看着他溫和微笑的臉,彷彿又見到了多年以前那個會爲她上樹折花的兄長,她感到幾分親切,忍不住低聲道:“三哥……”
聽到這個久違的熟悉到令人心悸的稱呼,太子愣了愣,神色有些驚喜,也有些身處夢中般的茫然,“紫兒,你肯原諒我麼?你還肯認我這個三哥?”
蘇紫猶豫了片刻,她想到他之前的那些作爲便如鯁在喉,擡頭看了看他期待而驚喜的神情,她暗暗嘆了口氣,“是,我願意原諒你,只要三哥真的願意拿我當妹妹。”
太子的笑漸漸變得苦澀,他搖頭嘆道:“我曾相信人定勝天,但現在我已經不會有這樣的想法,你寧死也不要和我在一起,那麼我除了做你哥哥,還能有什麼旁的法子呢?”
“三哥,你能想通就好。”蘇紫有些高興他這樣說。
太子神色黯然地一笑,“我確然爲了你做過許多錯事,以後不會了。”他目光深深地看她,“但我沒有後悔過,至少我是用盡一切來爭取過。”
“用盡一切?”蘇紫覺着哪裡不大對勁。
太子本也沒想告訴她與清柏的約定,不過她似乎察覺到了,便溫和地一笑,“我已經答應將太子之位讓給了清柏。”
“什麼?”蘇紫愕然地盯着他,“你瘋了麼?”
她一直以爲清柏是在謀篡太子之位,但沒想過太子竟然知道,並且主動退讓。
吹了許久的夜風,太子的頭有些發疼,他揉了揉眉心,頓了會兒,道:“紫兒,你說過不想與許多女人爭一個夫君,也不想老死在宮裡,所以……”
“所以你就退讓了?”蘇紫氣得跺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清柏做了皇帝,會有怎樣的後果,你難道沒有想過?”
“怎樣的後果?”太子帶笑地問。
“這個……”蘇紫答不上來,她蹙了蹙眉,“總之沒有好事情!我不知道他想要做什麼,但他不是好人。”
“紫兒,你放心。清柏比我更適合做皇帝,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太子彷彿在安慰她。
“你什麼也不知道!你被他騙了!”蘇紫生氣地道。
“或許。”太子不置可否地彎了彎脣,“但那又如何呢?這並不能改變他適合做帝王這個事實。”
“哪兒適合了?”蘇紫激烈地反駁,“他薄情寡性,心思叵測,什麼時候被他給害了也不知道!”
“要做一個帝王,薄情寡性四字還不夠麼?”太子聲音透着嘆息,“帝王有着至高無上的權力,但高處不勝寒,清柏不正能適應這樣的寒麼?”
蘇紫沉默了。她知道他說得沒有錯,但她卻像是心有不甘,因爲她不希望他做皇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