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錯愕,上官玄月回頭,一仰頭便看到高高聳立在船上的桅杆頂端,那有一個小小的觀察欄,頌欽就坐在上面,居高臨下的看着他,眼裡有疑惑,還有一點笑意。
“你在幹嘛呢?這麼着急,這船都快被你翻過來了!”頌欽忍不住笑了起來,也許是她這麼多天第一次真心露出笑容來。
她起初看到上官玄月從船艙裡衝出來,剛想要叫他,他已經跟只無頭蒼蠅一般在船上混亂的搜尋了好幾次了。她也不懂,爲什麼看着他大汗淋漓,滿臉焦急的尋找着她……她竟一時發不出聲音來。
原來她不見時,這世界上真的會有一個人,滿世界慌亂的找她……
那一刻似乎被什麼堵住了喉嚨,直到他喘息着,想也不想的如同閃電一般的朝着船欄就要跳下河時,她才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叫住了他!
看着他驚愕的站在遠處,一臉的汗水,有些狼狽,還喘息着,看到她時,又什麼也說不出來的模樣,頌欽從心底裡覺得溫暖,忍不住笑了出來,“你在找我?”
一語道破,上官玄月張了張嘴,竟發現說不出話來。
她一直坐在那裡,那麼高……也就是說她什麼都看到了。
突然想到自己剛纔的表現,抓着船上的人怒吼着問她的蹤影時的模樣……只覺得臉上一陣灼燒,他這狼狽的模樣,都叫她看了去。
可是看到她的笑容,看到她的雙眼第一次有了神采,帶着笑意的光芒看向他時,他說不出話,只覺得心裡也跟着舒坦了。看着她的笑容,有些束手束腳的站在原地,倒覺得彆扭了。
手一緊,上官玄月猛然感覺到了自己手裡還握着山花,這是一大早連午飯都沒吃,廢了好大的勁到山邊採來的,爲了這個……他劃了小船出去,來回整整花了一上午時間……
想到這個,上官玄月如同獻寶一樣舉起了手裡的山花,笑道:“給你送這個……”
話還沒說完,笑容頓時變成尷尬,剛纔沒注意,才發現自己手裡那一束燦爛的山花早已經頹敗了,幾乎殘得只剩下頹敗的根莖。再加上被他捏碎了的葉子……花瓣就剩下那麼孤零零的幾瓣。
急忙收回手,有些慌亂地將那花藏在了身後,看着頌欽尷尬的笑了笑。
頌欽一大早就坐在那裡,那麼高的地方……當然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看着上官玄月彆扭尷尬的模樣,不由得笑了起來,她在這裡坐了一早上了,吹着和煦的春風,想了很久很久……
直到她看到上官玄月無比焦急的四處找着她的蹤跡時,那個時候他沒有王者的風度,沒有算計,只有擔心,她才恍然大悟,她似乎並沒有一無所有,只是她意識裡忽略了而已……一直守候在自己身邊的人,就算她狠狠她傷了他,他也一直一直……不離不棄。陣醫呆亡。
她多少次以爲自己在這世界上再沒有留念,哪怕死了,也許都不會有人傷心流淚,知道這也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可是突然知道自己錯了,這裡還有一個人會因爲她受傷而擔心,會細心的爲她療傷,在她想哭時,會將她按到他的肩膀上,告訴她……可以盡情的哭。
發現她不見時,他會發了瘋的找她。
這一切,她從來沒有奢求過……真的有人,會無怨無悔地爲了她做這樣的事情。
“上官玄月!”頌欽眼眶裡有些溼潤,卻是扯開一抹大大的笑容,她站起來朝着甲板上有些呆愣的他大喊道:“上官玄月……”
上官玄月呆呆的看着頌欽,看着她的笑容,看着她噙在眼睛的淚珠,他也笑了起來,輕聲道:“我在!”
頌欽忍不住捂住了嘴,她的笑容明媚卻在他輕柔的一句‘我在’,而留下了兩行眼淚。
他在,他一直都在,不論什麼時候,她只要一轉眼,便能看到。他一直都在,在她需要時,他便會出現。
頌欽站在高處,風有些大,她就高高的站在桅杆上,風揚起了她披散的頭髮,揚起了她素色的衣角,衣袍翻飛,她看着上官玄月,輕輕的笑了起來。
她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不知道在自己心裡已經屬於禁忌的上官玄燁會不會淡去,甚至她無法確定自己掩埋在深處的仇恨會不會消逝,可是她明白,這個時候,她最不能失去的就是上官玄月。
她……不想在一個人了,那種孤獨會吞噬她的一切,她怕了,害怕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時,她壓抑的仇恨會不會從黑暗的角落裡一點點的滲透出來,然後侵蝕自己,到那個時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住,不知道她究竟會變成怎樣的面目全非。
再次重生,上官玄月給了她希望,他就是她此生唯一的浮木,如今溺水的她,能做的只有緊緊的抓着他。
如果連他都失去了,那麼她......這一生,她還能得到什麼救贖。
伸展雙手,頌欽獨然站立,翻飛的衣袍,一張素淨的笑顏,縱使骨瘦如柴,卻叫上官玄月再次看到了當年月下,那個倔強又充滿了活力的她。
頌欽往前一步,身體猛然下落......
“頌欽!”上官玄月猛然被她的舉動驚醒,急忙朝着她下墜的地方跑去。
頌欽張開雙臂迎接自由,感覺風呼呼的吹過她的耳邊。但是此刻,她卻只聽到了他的驚呼,看到了他眼裡的驚恐和擔心,然後下一刻她已經安然的落入他的懷抱,被上官玄月有力的環住了她的腰,她伸展的雙手也在第一時間摟住了他的脖頸。
一個有力的擁抱,對於他們彷彿隔了一生一般,上官玄月的心猛然一跳,有那麼一刻,當頌欽笑着落入他的懷抱時,當她的雙臂輕輕擁住他時,他覺得,他們之間那道從來無法跨越的鴻溝,似乎在那一刻消失了。
“謝謝。”
頌欽的聲音輕的已經在風中散去,可是上官玄月卻一字不漏的聽進耳內,她緊緊的環住了他的脖頸,閉上了眼睛靠着他,淚水劃過臉頰,她不知道自己這樣是不是太自私。
可是她不想再承受痛苦了,她不想......再孤獨了。
“傻丫頭!”上官玄月溫柔地笑了起來,收緊擁住她的雙臂,那樣的用力,彷彿這一刻......他才感覺到,他真的擁有過這個女人。
畫舫依舊平穩的在江面上駛過,水勢不急不緩,青山夾道,清風送涼。
殘陽似血,紅彤彤的掛在綿延的山邊,整個天邊的雲彩都被燒成了紅色,形狀各異,唯美得如同一副色彩斑斕的畫作。
“冷嗎?”上官玄月輕輕的問了一聲,不由得將全身冰冷的頌欽抱緊了些,高處的風太大,已經吹得頌欽臉頰邊的碎髮凌亂飛舞。
頌欽搖了搖頭,她只是輕輕靠在上官玄月的肩上,兩人現在坐在桅杆上,整整一個下午就那樣坐着,頂着正午的烈日,知道此刻夕陽西下的美景,他們就這樣坐着一動不動的看着。
“你看,好美。”頌欽伸出了修長白皙的手指,指向西方,粉紅晶瑩的指甲,片片飽滿圓潤,襯得她的手掌那樣的柔軟美麗。
上官玄月點了點頭,咧開嘴笑了,“美。”
他從來沒有想過有機會這樣的閒情逸致,更別說欣賞夕陽了,平日總是忙得天旋地轉,爲的全部是各種勾心都加,哪怕有閒暇,心也如同被禁錮了一般被各種各樣的事情壓得喘不過氣來,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般輕鬆悠閒過。
上官玄月知道,這是因爲身邊有她。他知道只有有頌欽在,別說夕陽西下......哪怕是烏雲密佈,狂風暴雨,只要她在身邊,他都會覺得美的。
頌欽把身子往上官玄月懷裡縮了縮,輕輕的嘆了一聲,“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夕陽呢,你說......是不是不管在哪個地方,看到的夕陽都是一樣的?”
“唔......”上官玄月想了想,還是有些尷尬的如實道:“這也是我第一次這樣看夕陽,所以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能確定,只要佳人依舊,那麼不論眼前的景色是什麼,都一定如這般的唯美。”
“噗。”頌欽被他逗笑了,揚起了腦袋,看着上官玄月,笑道:“這麼油嘴滑舌,可不像你啊,上官玄月!”
被頌欽這麼歡快一看,上官玄月倒真是有些窘迫了,低頭看着她愉快地道,“我說的是實話......”
“哼。”頌欽微微別過了臉,看向已經被山遮住的大半殘陽,不由得微微笑了起來,“我想,到無數的地方,去看每個地方的夕陽......看着它們是不是都一樣那麼的美?或許,會有比這更美的呢?若是沒見識過,豈不是憾事?”
她的人生,前二十三年了充滿了謊言和遺憾。
不管被欺騙也好,被掌控也好,頌欽已經決定將以前的二十三年深深掩埋起來,藏在心裡,不去動它,彷彿一夜之間便全數忘記了一般。
她現在這樣子應該就是自由了吧?自由不就是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嗎?
如今,她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去世界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到達,如今她想要看遍每一個地方的日出日落......這樣以後的人生總是美好的,也許那些不堪的往事,便真的能忘記了吧?
不要見,不要賤。
就這樣把一切都忘記了吧,讓往事隨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