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落，天色漸晚。
靜神觀坐落在一山澗裡，三側都是山崖，只有東部有一片較爲開闊的原野，因此這裡太陽落山的時候要較整片大陸稍早一些，而且是真正意義上的“太陽落山”
牧雲睜開眼時，靜神觀外院的廣場上已經沒有了練拳的弟子，只有少數幾個弟子挑着水，從大門口來來往往的進出，廣場兩側的院落中不斷飄出裊裊炊煙。
很久沒有睡得這麼舒服了。
牧雲在這片嫺靜的天地中舒展一下身體。
在自己跨入神道之後，便已經沒有了睡覺的意義，平日修行的吐納之間，就已經緩解了身體的疲憊。
如今像這樣如正常人一般睡覺，反而給牧雲帶來了別樣的感受。
“呵呵呵。”牧雲的身後傳來一陣熟悉和藹的笑聲：“牧雲先生睡得可曾舒坦，看來先生已經適應了靜神觀的生活了。”
牧雲回過頭，不出所料的看到陽洛天站在自己幾步開外的地方，高大的身形遮擋了牧雲視線。
陽家三人個性鮮明，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一面。陽平每次出現的時候，都是面若冰霜，散發着生人勿近的氣場，從來不會主動和你搭話。
陽葵每次出現的時候，都會嘰嘰喳喳個不停，不知疲倦向牧雲討教各種的問題，不管你的情緒如何。
而陽洛天出現之前，都會未見其面，先聞其聲，總會率先聽到他那標誌性的笑聲，時而豪邁，時而淡雅。
“本座對於環境變化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如果你也有着百歲的壽命，體會過滄海桑田，對外界的印象想必也就不會那麼深了。”牧雲站起身，捏捏眉心：“所以與其說是適應了環境，不如說是適應了修爲喪失的感覺。”
牧雲苦笑一聲：“適應了當一個普通人，這樣的說話難免讓人感覺有些奇怪。”
“先生的心情很不錯啊。”陽洛天很驚訝，但是隨即便釋然。他試探着問道：“先生之前見過小女了？”
牧雲一愣：“爲什麼這麼問。”
確定了自己心中所想，陽洛天的笑容更勝：“小女實在乃是天地良才，有着世上千年不曾出現的天人之資，無論是從性格還是爲人處事的方式都可以稱得上是極致。任何人和她接觸，都會被她純真的心性感染。沒想到她如今竟然也可以動搖牧雲先生。”
牧雲沒有反駁陽洛天對於陽葵不加掩飾的讚美，也沒有理會陽洛天言語中可能存在的暗諷，他沉默了一下，輕聲說道：“只是如今的天地中容不下她。”
如果她能在早出生百年，本座就可以保證她在江湖中隨心行事，讓她的江湖能夠涵蓋整片大陸。
當然這些話，牧雲沒有說出口。
“其實做爹的，只要能讓自己的孩子一生平安快樂就足夠了，什麼家族傳承，什麼先祖遺願，交由我自己承擔就夠了。當然我也確實是這麼做了。”陽洛天雙手藏於袖中，擡頭望向樹冠。
“如果小葵沒有這一身的通玄靈力，亦或者她的城府足夠深，性子不是過於單純，我都會安心的讓她出去闖蕩江湖，體會天下的絢爛多彩，再讓她哥哥暗中保護她。最好兩人能夠就此脫離靜神觀，隱居江湖，然後小平娶妻生子、小葵嫁爲人婦。多好啊！”
“可是我辦不到啊！”陽洛天哀嘆一聲：“就如先生所說的，我真的沒有辦法放她出去，如果引領她修道，她恐怕終有一日會靈力暴走；如果不讓她修道，她又無法自保。”
“世間終無盡善盡美之法啊！”陽洛天落寞的笑笑。這些話他從沒有和別人說過。
惟願我兒愚且蠢，無災無難度此生。
一位父親最大的心願，唯此而已。
“本座如今尚且有一事不明。”牧雲突兀發問，打斷了陽洛天的思緒。
“本座封神當日，你帶着靜神觀的弟子們就在封神山上，按理說根據你們原本的計劃應該是阻擋本座封神，在本座封神之前殺掉我，那爲何一直遲遲沒有出手，而且你們又有何自信，可以成功的殺掉半步封神的本座！”
“先生當日在封神臺都經歷了什麼，可還記得？”陽洛天收回思緒，反問牧雲道。
“當日本座所經歷之事，封神山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了。”牧雲皺眉：“難道這裡面有什麼蹊蹺？”
“不不。”陽洛天搖搖頭：“那天那位青衣女子對牧雲先生所做的事情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從最開始的紅塵回顧，然後功過評議，再到最後的轉神格、化氣運、開聖路都是按部就班。當然，還是要除去最後的扣修爲、人界重修這件事情。”
“我想要讓先生回憶的是先生自己在封神當日的變化。”陽洛天指了指牧雲：“先生對於封神之時的感受。”
“我怎麼了？”牧雲疑問道。
“按照江湖中所有修道者的猜測，在封神之後，應該會與天地融爲一體，天地存在，即我存在。從而達到一種不死不滅的狀態，達到真正的超脫。但是實際上並不是這樣。牧雲先生對此，也應該有些特殊的感觸吧。”陽洛天說。
“嗯。”牧雲點點頭：“當今的江湖觸碰到天道巔峰的人太少了。更不用說更高層次的神道。據本座所知，如今能有神道實力的也就只有那幾個躲在暗處的老廢物，至於巔峰，也不過只有本座一人!”說到這裡，牧雲冷哼一聲，有傲然之意，也有對其他人的不屑之意。
“身處天道之人，能夠調動天地靈氣爲我所用，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但是處在神道之後，對於靈氣的支配就大不如前了，當初本座還認爲這是因爲神道之人調動的可能是天地的本源之氣，而本源之氣又過於稀少，所以纔會發生這樣的情況，直到那日青衣女子將神格融入我體內、並將氣運轉化，讓我脫離人間的時候，我才理解神道無法有效控制靈氣的原因！”
“因爲成神之人在人界根本一絲一毫的靈氣都無法調用！隨着境界的提升，對靈氣的掌控是逐步衰弱的。”陽洛天直接說出根本原因。
“看來，你們陽家真的是出了一位神啊。”牧雲瞥了一眼陽洛天，間接承認了陽洛天說的話。
“想要得到牧雲先生的信任理應這麼困難。”陽洛天笑呵呵的說着：“正因爲成神之人無法調動天地之間的靈氣，所以我們纔有和先生一戰的底氣。而這件事，所有人都不知道，只有我們陽家後人知道。”
“那也不能保證你們能勝過本座吧！”牧雲眉頭微皺：“就算本座不能夠調動天地靈氣，單單憑藉本座自身的靈氣，沒有三四個神道境界的人，也沒有十足的把握除掉我。而這江湖中，恐怕都沒有這麼多的神道之人。”
“確實如此”陽洛天輕捋鬍鬚，眼睛微閉：“我們自然不可能尋得數位神道境界的人在封神臺圍殺先生。但是我們膽敢前去，自然就有一些特殊的手段。”
“靜神觀立觀千年，共於封神山斬仙人七位，而我靜神觀也有百餘高手長眠在封神山山頂。”
“如果先生想問我們哪裡來的自信，我就要告訴先生，那七位仙人的屍骨就是我自信的來源！”
“你如果實在威脅本座，或者說是炫耀實力，本座覺得你很不理智。”牧雲面色如水：“本座現在無異於常人，你可以很輕易的結束本座的性命，本座也早有隕落的決心。但是你要是覺得你的話可以嚇到本座，讓本座在十年後封神之時膽戰心驚，而不得不聽從你的安排，那就有些癡心妄想了。”
“我並沒有威脅先生的意思，靜神觀上下都很敬佩先生的爲人。”陽洛天欠身解釋道：“我知道先生還是不信任我們，或者說仍然對於整件事情感到迷茫。我說這些只是爲了讓先生明白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我靜神觀一直都在爲世人着想和；第二件事，就是我靜神觀有實力助先生封神。”
“那你展現出的實力還遠遠不夠些不夠！”牧雲不假思索的嘲諷道
“現在你展示給本座的全都是靠你說的，除了你女兒陽葵那深不見底的內力之外本座什麼都沒看到。難道你想說你和你兒子全都是神道巔峰半步封神的人麼？呵呵呵。”
“先生說笑了。”陽洛天沒有反駁：“我如今尚且還有三件事物想要向牧雲先生展示，來讓先生徹底相信我們。今天晚上，我將給先生看第一件事物，守心閣。”
“哦？我們要提前進入守心閣了？”牧雲回頭望望山上。
“我們沒有時間了。”陽洛天面容苦澀：“發生了一些出乎意料的事情。”
“今日傳來斥候的消息，封神山已經被封了，如今江湖各大勢力都在往封神山趕。守草、觀星、踏風三族已經封神山下駐紮，不日即將進山。靜神觀已經被重重包圍了！”
“你的人被抓了？泄露了消息？”牧雲面不改色，連聲詢問道。
“應該是這樣！”陽洛天有些尷尬，畢竟自己告訴那些孩子們遇到危險不要想着保全靜神觀，畢竟自己的性命最重要。
“真的是一個不好的消息。”牧雲嘆口氣。
大亂以至，不知道陽洛天等人究竟有什麼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