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中好似有一把重錘砸在心口, 江言楓看着躺在牀上黑髮雪膚的男孩,等待着對方的審判。
蘇慄被子裡的手微微顫抖,抓緊了牀單, 即使心中暗流涌動, 情緒碰撞, 臉上還是一片平靜。
他衝着江言楓露出一個抱歉的微笑, 用虛弱而平靜聲音說:“要不然就離婚吧, 反正我們之間也沒什麼,但是我沒怪你,我想離婚只是因爲覺得我們不太合適。“
他一口氣說完, 感到頭部一陣眩暈,有一種無法呼吸的感覺, 就像他墜入水中那樣。
蘇慄竟然有些感謝江桐了, 感謝她送來這樣一個離婚的機會。
雖然這件事江言楓沒有任何過錯, 但他們的結合從來不是兩個人的情投意合,而是兩個家族的利益牽扯。
所以江桐的鍋, 當然要整個江家來背。
只要離婚了,他就自由了吧,以後想愛誰就愛誰,再也不用怕傷害別人。
江言楓俊秀的五官剎那間失去了生氣,有溫度有色彩的血肉化爲死氣沉沉的石膏。
他彷彿沒了支撐, 身子像一具空殼在風中搖曳, 臉色蒼白的可怕。
蘇慄不去看他, 說:“喂, 問你呢。”
蘇景平的手支撐着額頭, 沉吟不語。
在死一樣沉寂的病房裡,江言楓終於發出了艱澀的聲音:“好。”
“你們都在啊。”蘇磬從門縫裡探出一個頭, 看見裡面氣氛詭異的四個人,乾巴巴地笑了兩聲。
沒有人搭理他。
蘇磬咳嗽了一聲:“我剛剛去辦住院手續了,爸,你籤個字。”
木雕一樣的蘇景平終於動了動,接過筆來簽了個字。
蘇磬試圖活躍氣氛:“栗子沒什麼大事,就是耳朵又發炎了,我給他請了兩個星期的假。”
蘇慄乖巧地說:“不用這麼久的,我快要期末考試了。”
蘇磬一副穩了的表情:“我跟你們輔導員商量過了,可以延期考試的!”
住院的這幾天,梅小惠一直守着醫院裡。
江言楓:“伯母,您休息一天吧,我來照顧他。”
梅小惠像個兇悍地雌鳥,把江言楓當成一個偷幼崽的賊:“你滾開!”
蘇慄心中不是滋味。
母親年輕時也是個大家閨秀,嫁到蘇家二十多年,在家人面前她慈祥溫柔,也是太太圈裡公認的溫柔淑婉。
說話永遠綿聲細雨,臉上總是帶着和善的笑。
怎麼會走到這一步呢。
要是自己不想着逃跑,老老實實在小黑屋裡呆着,兩家也許不會撕破臉。
他的餘光瞥到了江言楓挺直的腰背,他一動不動地站着,好像變成了一尊雕塑。
蘇慄晃了晃母親的手:“媽媽,你先回家休息吧,護工姐姐在這沒事的。”
梅小惠的眼睛裡都有血絲了。
她不肯,瞪視着江言楓:“媽媽不放心,誰知道他會對你怎麼樣!”
聽着她沙啞的嗓音,蘇慄心疼地勸道:“媽,你都好幾天沒睡好了,你讓我哥來吧,我求求你啦,你趕緊回家睡個好覺。”
梅小惠這才鬆口:“那等你哥到了我再走。”
蘇磬到了,梅小惠又喋喋不休地叮囑:“你一定要看好蘇慄,千萬別讓那個混蛋傷害他了。”
蘇磬:“……”
他幽幽地看了“混蛋”一眼。
梅小惠看他一臉漫不經心,提高音量重複了一遍:“你一定要看好蘇慄,聽到沒有!”
“您就放心吧。”蘇磬扶着梅小惠的肩,推着她往外走。
梅小惠依依不捨地回頭,眼神裡滿是擔憂。
“媽媽我沒事的。”蘇慄眉眼彎彎。
梅小惠走後,蘇磬看看半躺在牀上的弟弟,再看看站在一旁面色如霜的弟夫。
空氣異常的沉悶,蘇磬有種夾在中間的感覺。
以現在的情形,這樁婚事八成是是涼了。
繼母梅小惠平時夫唱婦隨,蘇景平說什麼就是什麼,唯獨在兒子的事情上不肯讓步。
病房裡一片岑寂,蘇慄半闔着眼睛,又濃又密的睫毛好像小刷子一樣,兩隻小手抓着被子邊緣,而他的弟夫則坐在一邊,眉心間聚起淡淡地哀傷。
蘇磬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你們倆怎麼辦?”
一根青色的筋在江言楓手背上跳動了一下,表示他的心情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平靜無波。
他始終沒有說話,蘇慄只好擡起頭來,淡淡道:“還能怎樣,離了唄。”
此話一出,三人之間又是一陣詭異的寂靜,能聽到彼此呼吸的頻率。
蘇磬乾笑道:“我去給你們買午飯哈。”
他腳底抹油逃跑了。
嗡——蘇慄突然感覺到耳朵裡響起一陣嗡鳴,好像腦袋裡面有個螺旋槳一樣。
江言楓察覺到他神色不對,趕緊過去問:“你怎麼樣?”
蘇慄現在很難受,眼花頭痛,感覺呼吸的空氣十分污濁,有點想吐。
人的□□不舒服時,連靈魂都脆弱起來,蘇慄感覺到自己的手被一雙帶着涼意的大手包住了,他忍不住想要索取更多。
於是整個人都靠在了對方胸膛裡,像個小寵物在向主人撒嬌:“我耳朵又痛了。”
江言楓不知道怎麼辦,只好幫他揉了揉太陽穴。
指腹上的溫暖漸漸流過四肢百骸,蘇慄的身體放鬆下來,迷迷糊糊中用腦袋蹭了蹭對方的下巴,感到心滿意足。
不一會兒,他就做夢了。
夢裡他住在一個陌生的房子裡,擺放整齊的拖鞋,擺放在一起洗漱用具,抽油煙機在嗡嗡作響,廚房裡擺滿了新鮮的食材……到處都是柴米油鹽的氣息。
蘇慄正坐在餐桌旁,正笑眯眯望着廚房裡那個高大的男人。
男人背對着他,穿着白襯衫和長褲,做起飯來卻遊刃有餘。
蘇慄看着他的背影,滿心歡喜:“老公,我餓啦!”
“寶寶,再等十分鐘。”
煎炸爆炒、鍋碗瓢盆的聲音此起彼伏,叮叮噹噹地進入耳朵,蘇慄卻不覺得吵,心裡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一道道菜被端上桌,鮮亮的湯汁,誘人的香味。
蘇慄拿起筷子:“老公,我要吃啦!”
在他將要吞下一塊香氣四溢的魚肉時,夢中斷了。
醒來的蘇慄一臉惋惜,咂摸着嘴,回味着夢裡的香氣。
江言楓見狀:“你餓了嗎?”
蘇慄搖搖頭,一副不願說話的樣子。
江言楓垂下眼睫,輕輕舒了口氣,也不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