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裡。
綿延的雨下個不停,滿是泥濘的訓練場地上,秦火卻依舊一人在默默地走着。
腳落在地上,發出一個個簡單的音節,踏着雨水的“啪啪”聲,漸漸走向遠處。
相較之昨夜,天更加黑了起來,風也再更加張狂的呼嘯着,雨打翠竹,伴着凜冽的風聲,遠遠便傳了過來。
他向四周微微看了一眼,只見暴雨打的翠竹擡不起頭來,尖銳的木樁經過了雨水的洗打,越發顯得鋒利了起來。廢棄的訓練場中,恢復了往日那般的死靜,除了他這個不速的來客。
秦火的臉上看不出表情,微微頓了頓,徑自向着訓練場的某處走了過去,那裡有一個古舊的沙袋。
打沙袋,是一種角鬥士最長用的訓練方法,可以很有效的鍛鍊氣力。
他們的要求不是修煉多久,也不是打多少拳,而是要求每次打破多少。
秦火知道的沙袋分多種,有紅沙袋,橙沙袋,黃沙袋,綠沙袋,青沙袋,藍沙袋,紫沙袋……每一種的材料各不相同,每一種所適合的氣力也就是大不相同。
秦火伸手在沙袋上摸了一下,這沙袋裡面裝的並非是他所聽說過的紅,橙,黃,綠,青,藍,紫沙中的任何一種,在寒冷的雨夜中,觸手生出一股溫熱,質地卻又堅硬非常,彷彿是方纔從岩漿深處挖出的碎石一般。
雙眼驟然一冷,奮力握拳打在沙袋之上,巨大的沙袋彷彿是慵懶的巨人一般,微微晃了一晃,濺起的水珠彷彿迸射的碎刃打在臉上,巨大的反震之力,反而將他的身子震的連連後退。
秦火微微喘息了一口,雙手不覺輕輕顫抖,有一股隱隱的疼痛在在手背上灼灼生疼。
眉頭緊緊皺起,雨水順着臉頰劃過,猛虎的刺青越發猙獰,清秀的臉上更顯倔強,咬了咬牙,使盡渾身氣力,又再次奮力出拳。
“姿勢不對,發力不準,下盤不穩,沒有一點可取之處。這就是你狂妄不可一世的資本?”
空洞的大雨之中忽然傳來了一個蒼老低沉的聲音。
“想不到這麼大的雨,前輩還在。”
秦火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略微一動,緩緩轉過頭來。
只見遠處一個略有幾分邋遢的老人緩緩從雨幕中走了出來,漸漸看出,不正是暴虎?
暴虎微微看了秦火一眼,搖了搖頭,冷聲道:“禁地之中,是誰允許你私自善闖?”
模糊的雨,沾染着夜間的帷幕,秦火的臉有幾分模糊,道:“前輩倒是好興致,不會是故意來諷刺我的吧?”
冷冷轉身,擡步便向着遠處走去。
“還真是桀傲不馴,倒有幾分我當年的風範……”
暴虎看着的他的背影,蒼老的臉頰微微皺起,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又一個夜深人靜的時刻,
秦火又是獨自一人,向着廢棄的訓練場走了過去。
這已經是第十五次了,也就是已經不知不覺過了半個月了,他在心裡默默的數着。
走近了,暴虎靜靜地站在夜幕的風霜之下,蒼老的雙目看着遠方,一股蒼涼彷彿難言的話語一般塞在心頭。
秦火一言不發,默默轉身。
“你屢次叄番不聽勸告擅闖禁地,難道不怕我將你格殺在此嗎?”暴虎忽然開口道。
秦火笑了笑,淡淡道:“前輩何必多此一問,若是讓我這一輩子屈辱的活着,死又何妨?”
“修煉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難道這點道理你都不懂嗎?”暴虎微微嘆了口氣,身形彷彿忽然蒼老了幾分,道:“你若是一直這般,還妄談什麼成龍化鳳?”
“知道又如何?” 秦火的腳下緩緩停下,道:“縱然萬般磨難,我也是不會放棄的。”
“少年人何必這麼敏感,老夫可沒說要讓你放棄。”暴虎微微笑了一聲,向四周看了一眼,道:“你可知道這裡爲什麼是禁地?”
“禁地?這裡根本沒有什麼可禁的吧?禁地又怎麼會無人看守?”秦火低低地哼了一聲,冷聲道:“難道不是前輩故意刁難於我?”
“是,但又不全是。”暴虎搖了搖頭,走到一根刺立的木樁前,伸手輕輕地撫摸,緩緩道:“這裡曾經確實是一個禁地,一個只是屬於強者的禁地,一個只屬於格鬥王的禁地。”
悵然道:“這裡的一樁一木,一沙一袋都是爲了格鬥王所設,這裡是格鬥王的專屬訓練場。”
秦火微微有幾分詫異,道:“曾經是格鬥王高力的訓練場?”
“咔嚓”
忽然,一聲斷裂之聲,在幽幽的夜中驟然響起。
一截木樁在從暴虎消瘦滿是青筋的手中無力墜落。
秦火眉頭一皺,臉上若有所思。
天邊,
幽幽的光靜靜地撒,冷冷的風寒寒地吹,
竹林,
翠翠的竹微微地擺,輕輕地聲嘩嘩地響。
許久,寂靜。
“他還不配!”暴虎的臉上有着隱隱散發的盛怒,雙眼浮動這一抹恨意,一字一句緩緩道:“他高力還不配,他高力還沒有資格能夠走到這裡!”
“高力他就是虎牙角鬥場的格鬥王,是整個角鬥場的第一角鬥士,不是你說不配,他就不是了?”
秦火雙目一閃,道:“更何況你說他不配,難道你配不成?”
暴虎身子驟然一僵,臉上幾度變幻,神色忽然明忽暗一片。
忽然長嘆一聲,道:“你說的對,他就是格鬥王,我說的又能算的了什麼呢?只不過是一介無用老朽而已……”
秦火緊緊地看着他,卻沒有再走的意思,反而向着沙袋走了過去。
雙拳緊緊握起,霍然奮力打去,一拳一拳使盡了全力,一拳一拳,旁若無人的舞着。
“啪啪”地沉悶之聲,帶着緩慢的節奏響了起來。
暴虎看他一眼,沒有阻止,不發一語。
漸漸,這寂靜的夜彷彿就真的只有他一人般,他的眼中也只有那微微晃動的沙袋。
不知不覺,一個時辰悄悄地過去。
雙臂撐着身體,卻依舊頹然無力站起,有鮮血順着雙手在大地上凝聚。
使勁了全身的氣力,依舊只能大口喘息着倒在了地上。
身子彷彿是被灌入了沉鉛一般,半分也動彈不得。
“沒有一點可取之處,也不知道是哪個庸才教你的,空有一馬之力,若是與人真正交手,只怕只能與角鬥場最低等的蠢才們一樣,打個墊底。”
暴虎搖了搖頭,緩緩走上前去,道:“這是晶石袋,並不適合你用,不會散發你的拳力,對雙手的負荷很大,極其容易造成損傷。”
秦火道:
“沒有人教我,我也不用人教,憑我自己,一樣可以成爲一名真正的武者。”
“武者?你小子還真是狂妄過頭了,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暴虎大笑幾聲,道:“那你怎麼一直在一馬之力上徘徊,無法突破?”
秦火若有所思,眉頭緊緊皺起。
“修煉的路,很遠很艱難,沒人能夠看到他的盡頭,武者不過是真正開始,難道它已經是宏圖振翅的最後目標?”暴虎看他一眼,緩緩道:“小子,我看你不過是連起步都尚未站穩而已,還談什麼成爲武者?”
“武者才只是開始?”秦火心頭微動,他曾經的確想過有九馬之力的武者,那難道就沒有人能夠突破武者這個界限嗎?武者的上面難道就已經是無人企及了嗎?如今從暴虎話看來不是。
暴虎席地在他身旁坐下,蒼老的雙目仰看着九天,漫天的黑幕只有兩顆星辰在靜靜地點綴,若是星辰真的能代表世間凡人,那他們代表的會是誰呢?
“每個人的氣力真的就恰好能用幾馬之力來概括?”搖了搖頭,道:“你知道爲什麼會有九馬之力的說法嗎?”
秦火粗重的喘息已經漸漸平息了下來,他只是默默地聽着。
“馬常年四蹄奔波,四肢強健非常,而人同樣,在他們將手腳鍛鍊到一定境界之後,便能和馬匹一樣健壯,因此,就是一馬之力。這或許就是人與馬四肢之力的共同極限吧?”暴虎停了停,又道:“但人不是馬,他們看見了猛虎有撲馬之力,雄獅裂馬生撕,會想爲什麼這些猛獸的氣力比馬還大呢?會想或許一馬之力並不是所能達到的極限吧?”
微微笑了一聲,道:“後來有人發現每個人身體之中有八道經脈,合稱奇經八脈,尋常人皆是天然閉合,只要每疏通一條,那便能再次增加一馬之力,而且獅子,老虎之類的猛獸也是因爲天生通有奇經,僅僅只是數量不同而已。因此便有了九馬之說。”
暴虎說完,看也不看秦火一眼,緩緩站起,蒼老的身子漸漸向着遠處走去。
秦火索性躺在了地上,雙目微微合起,許久,緩緩張開,眼中有精芒涌動,默默不語。
奇經八脈?
原來這纔是修煉的關鍵,
一語驚醒夢中人。
他猛然雙手撐地,盤坐而起,氣力默運,向着奇經八脈第一脈聚了過去。
流逝的時間沒有痕跡,飄渺的黑夜抓不住波紋。
他一個人靜靜地盤坐。
半響,
不知爲何,他的臉色逐漸痛苦了起來,額頭上有冷汗聚成水珠緩緩滑落。
大叫一聲,忽然然倒在地上,打滾不停。
“老夫忘了說,若是不知深淺胡亂衝脈的話,會因爲讓人疼痛痙攣難忍。”靜謐的竹林之中,暴虎明明早已遠去的身形不知爲何又出現在此處,緩緩道:“野性太重,不讓你吃點苦頭,又怎麼知道老夫手段厲害?又怎麼能乖乖聽話!”
他冷冷一笑,搖了搖頭,身形穿梭向竹林深處。
好一會,秦火漸漸停了下來,靜靜地躺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許久,
他靜靜地往着天空,道:“想不到還有這麼一手,看來不用我求,他也是有意收我爲徒了。”
“無人指導果然不行,但獸天爲什麼能夠突破到九馬之力呢?”
漸漸身子又好受了幾分,臉上滿是思索之色,輕聲念道:“虎獅子天生便有通脈嗎?”
“這般說來,獸天那傢伙還真是機緣深厚。”
忽而,淡淡一笑,一躍而起,四肢着地,如虎巡步,如獅度行,來來回回。
隨着每走一段,奇經八脈彷彿受到牽引一般,渾身透出一股舒坦來。
渾身的氣力也明顯緩緩增加着,漸漸彷彿已經觸摸到了一馬之力的真正瓶頸了。
就這般,不知不覺之下,天色緩緩亮了起來。
修煉不知疲倦,秦火長吐了一口氣,難得臉上露出了幾分喜意,向遠處走了回去。
荒廢的訓練場又再次靜了下來,沒有半點人聲。
忽然,一個飄渺的聲音響了起來。
“心機還真是深沉,場主將他留在角鬥場也不知道是好是壞。”
光與影緩緩扭曲,剎影模糊黑暗的一片彷彿鬼魅般的身形微微一現,又在寒風和送之下,緩緩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