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有一百個能幹的助理,董事長這個職位上還是有很多事情需要親自處理的。尤其是寧可這個萬衆矚目的新任董事長。
那麼多人,那麼多雙眼睛看着她,如果有一點點的差錯,周圍飛過來的唾沫便能把人給淹死。
所以在這百廢待興的一開始,寧可每天都很忙很忙。除了開各種會討論各種事情之外,她每天還有一摞文件要看要簽字。
不過幸好,蘇陸軒被蘇家推了上來,在背後力量的推動下坐上了副總裁的位置。他的出現爲寧可分擔了不少的工作。
這次董事會之後,一共增加了兩個副總裁。一個是蘇陸軒,主管對外業務拓展,另一個是從商業部調過來的,主管行政。
另外,財務總監和人力資源部經理都是上頭派下來的,這樣高層管理形成一個互相監督的模式,從根本上杜絕了董事長‘一言堂’的可能性。
雖然有蘇副總裁這個得力的干將分憂,還有樑飛揚和凌墨給她派來的特助忙幫,但只是每天簽字寧可也簽得手疼。
寬敞奢華的辦公室裡,寧可把最後一份文件簽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目光落在辦公桌的檯曆上。
五天了,顧易銘那邊還沒有消息。
寧可這幾天就算是累死,也會在睡覺之前跟顧易銘通個電話,可每次顧易銘給她的都是那幾句話:
他們是執行特殊任務的,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放心,嚴上校的就不是一般人,絕對不會有事的。
我們老大是什麼人?連死神都怕他,不敢輕易的招惹他……
但寧可卻一天比一天擔心,晚上睡覺也總會從噩夢中驚醒。
不是夢見嚴肅泡在海水裡全身僵硬冰冷,就是夢見他一身血。醒來後再也不敢入睡,幹瞪着兩個大眼一直到天亮。第二天還要去上班,多麼精緻的妝容都掩飾不住她的疲憊。
這天早上,蘇陸軒從電梯裡出來,恰好有兩個秘書室的職員從前面走過,兩個人並肩走着,低聲交談:
“哎,今天董事長的臉色好難看啊!你發現沒有?”
“早就發現了,她自從上任以來,臉色還沒好看過呢。蒼白的嚇人,聽說午飯都不怎麼吃。”
“這分明是亞歷山大的節奏啊!”
“那麼年輕的小姑娘,怎麼可能挑起這份重擔?”
“真不知道董事會是怎麼決定的。”
“上面的事情咱們就不好說了,聽說她後臺很硬的。”
“聽說是嚴家的長孫媳婦?”
“那不是尚董的兒媳婦嗎?”
“哎呀行了吧,這位看上的可不是尚董的兒子,據說是尚董前面的那一位的兒子……”
“喲,這麼複雜啊?”
……
蘇陸軒聽不下去了,便咳嗽了兩聲打斷了那兩個秘書的交談。
前面兩個人聽見動靜立刻住嘴,側轉身後看見是副總裁,忙微笑着欠身:“蘇總,早上好。”
“嗯。
”蘇陸軒不悅的目光掃過二人,“你們今天的工作不忙?”
“呃,不,有很多事情要做。”
“那還在這裡嘰嘰喳喳說個沒完?上班時間,你們把公司當成茶座了?”
“對不起蘇總,我們錯了。”兩個秘書趕緊的道歉,然後匆匆回了秘書室。
蘇陸軒站在原地撫了撫額頭,轉身回了電梯,按下更上面的一層。
寧可也是剛到,助理墨十九同學剛給她端上一杯咖啡。沒辦法,寧董事長最近精神很不好,晚上睡不好白天就容易犯困,每天早上一杯咖啡成了必需品。
“寧董。”蘇陸軒站在門口敲了敲門。
辦公室的大門是開着的,窗子也開着,這間辦公室重新佈置過,再好的新傢俱也有點味道,墨十九每天早晨都會打開門和窗子通風。
寧可擡頭看見蘇陸軒,忙端莊的微笑:“蘇總,請進。”
蘇陸軒微笑着進來的同時,反手把房門關上。
墨十九看了一眼寧可,得到肯定的眼神後倒了一杯咖啡遞過來後,默默地退下。
“蘇總,有事?”寧可端着咖啡慢慢地喝。這段日子她已經習慣了拿捏着表情和臉色同人說話,只要有人進來,立刻全副武裝上陣。
蘇陸軒無奈的笑着搖搖頭,嘆了口氣說:“我還是喜歡q市的那個寧小姐。你現在這個樣子看上去……真的叫人很心疼。”
寧可登時愣住。她完全沒想到蘇陸軒在這個時候來見自己是爲了說這樣的一句話。
蘇陸軒看寧可不說話,繼續說道:“寧可,身體不舒服的話,就休息幾天吧。
”
片刻之後,寧可找回思緒,淡淡的笑了笑,問:“六哥,感謝你作爲朋友關心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謝謝你。”
“嚴肅知道你現在的狀況嗎?”蘇陸軒見寧可不聽自己的勸說,微微皺起了眉頭,“我想但凡他也愛你,就不會願意看見你這麼辛苦。”
不提嚴肅還好,一提嚴肅寧可連微笑都難以維持了。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偏偏顧易銘那邊一點消息都沒有。她的那點耐心快用完了,此時此刻真的沒有力氣跟蘇陸軒解釋什麼,於是她緩緩地低下頭,兩口把咖啡喝完,淡然說了一句:“這跟他沒有關係。”
之後便拿起辦公桌上的一份文件,認真的看了起來。
蘇陸軒見狀,眉頭皺的更深,放在腿上的手用力的攥了攥,遲疑片刻之後還是無聲的起身,說了句:“你忙,我先走了。”便自行開門離去。
辦公室的房門‘噠’的一聲關上的瞬間,寧可筆直的腰板立刻垮下來,整個人伏在辦公桌上,看着臺裡上被紅筆圈起的日期,默默地流下淚來。
不知哭了多久,甚至後來她有些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直到手機鈴聲把她吵醒。
寧可慌亂的抓過手機,看見上面一串陌生的號碼時,又難免失望。穩了穩心神,按下接聽鍵,聲音帶着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沙啞:“喂,你好,我是寧可。”
“寧可,我是嚴振國。”低沉的聲音同樣也有掩飾不住的疲憊,嚴振國的專機剛在北京某個軍用停機坪着陸,正帶着一隊警衛和軍醫護着嚴肅進醫療車。
“你好。”寧可的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彷彿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攥住,“是嚴肅……”
“你現在在北京,對吧?”嚴振國沒有接寧可的話茬,徑自說下去,“你在什麼位置,我一會兒安排人去接你。嚴肅要見你。”
“我在九辰集團。”這句話衝口而出後,寧可忽然間覺得自己再問什麼都是多餘了。
嚴肅要見她,嚴肅回北京了?能回北京,也就是說沒有危險?嚴振國把他帶回來了?
然後呢?是要反悔當初的承諾嗎?要分手?還是其他什麼事情?
“好,我的車會在四十分鐘後到你那裡,你準備一下,車子到了會打你的手機。”嚴振國說完之後不等寧可再說什麼就掛了電話。
醫療車內,嚴肅躺在擔架上,頭頂上的一個架子上掛着一瓶液體。藥液正一滴一滴的順着他手背上的靜脈溶進他的身體裡。藥液裡有安定的成分,所以他一直在睡。
因爲失血過多,傷口泡了海水,他的嘴脣毫無血色,眉頭緊皺,眼皮不停地動,睡得也十分的不安穩。
嚴振國坐在擔架的旁邊,目不轉睛的看着他的兒子,又是心疼又是驕傲。
自從得到消息說臺灣一隻海監船在海中打撈上來一個昏迷的青年男子,男子身上有軍械武器,還有十幾處外傷,懷疑是東南亞某個僱傭兵時,嚴振國的心情就沒有平復過。
交涉,與臺灣軍部和外交部交涉;要人,巧立名目,不惜編造理由跟臺灣要人;然後不惜一切代價搶救。
急救後嚴肅醒來一次,意識並不完全清醒,只是睜開眼睛看了周圍的環境一眼又立刻昏迷過去。嚴振國一聲聲叫他的名字,他毫無反應,只在意識最接近清醒的時候,呢喃了兩個字:“寧寶。”
迷濛中,嚴肅彷彿進入了一個與世隔絕的空間,大腦變得凝滯起來,慢慢的不再轉動,所有的思緒與謀劃都被清空,那一刻他放棄了對一切的控制,隨着另一個人的節奏而動,猶如一個疲倦到極點的人,放鬆着,漸漸沉溺。
水流從鼻腔裡倒灌進去,從肺部傳來的刺痛感,令嚴肅在瞬間屏住了呼吸。
很黑,眼前的一切都很黑,呼吸器已經被人扯落,他看見一連串銀灰色的水泡緩緩上升,頭頂是波光交錯的水面,浮上去,便可生還!
他奮力的要往上游,可身邊糾纏的人體像是有一噸重,在水流中廝打,動作緩慢到優雅,卻連再多撐一秒鐘都是生與死的極限。
肺裡已經再沒有氧氣,拼命掙扎的結果是肺部疼得像要炸裂開,而最後一下肘擊,重重的打在胃部,他終於張開嘴,嗆一大口水進去,開始猛烈的咳嗽,天昏地暗。
然後,空間轉換。
他又在叢林裡被矇頭毒打,失了火的皮鞭在背上咬出撕裂的痛感,身體已經蜷成一個球,然而刁鑽的皮靴仍可以找到最薄弱的部位,狠狠給予重擊。胃部在熾熱的疼痛中抽搐,咳出的胃液裡帶着粘稠的血沫。
……
m16a2的槍口噴吐着實彈的火焰,機槍的子彈把空氣劃得支離破碎,眼前是電網、高牆、壕溝所組成的無數障礙。
前進,唯有前進,一路突擊、爆破、殲敵,否則身後追隨的子彈將直接結束生命。
翻過高牆的瞬間,流彈從左臂中穿過,有零點零一秒的時間停滯,令他看清了那顆子彈帶着血珠滑過他眼前,然而下一秒,他撲倒在地,用被貫穿的手臂爬過泥濘的鐵絲網。
……
審訓室裡,口腔、鼻孔、眼睛裡灌滿了瓦斯毒氣,淚流滿面、呼吸窒息,只是本能地揮舞雙手驅趕毒氣,在地上不停地翻滾爬行,手指在地面上抓出淋漓的鮮血。
……
黑暗,最極致而純粹的黑暗,耳邊是肆虐槍炮聲與人類瀕死時的慘叫,不知時間,漫長無止盡。
……
他還記得很多東西:烈日下極限乾渴時澆在他面前沙地上的水;實彈越障之後馬上要數清的數百粒碎豆,要用16公里武裝越野才能換到的不足1克的食物;記得他每天早上升起的殷紅如血的旗幟;記得他在飢渴中掙扎,在疼痛中抽搐,在恐懼中壓抑得幾乎要發瘋。
當所有的一切都超出了極限,身體變得麻木,唯有意志在堅守。
不能放棄,沒有理由,只是不能!
放棄了,第二天早上就沒有人再去升旗,那面血染的戰旗將被摺疊齊整與他一起被送走,所以,不能!
他可以死,但不能輸,爲了一個軍人尊嚴,作爲一箇中人的尊嚴。
忽然間,那些嘈雜的叫人心煩意亂的聲音好像消失了,四下裡瀰漫着濃重的白色霧氣,溫柔的包裹着。
有一個聲音在自己耳邊低低的飲泣,哀傷的一遍遍的反覆着:你快點醒來,別不理我,我一個人好累,好怕,他們都欺負我……嚴肅,你個混蛋,說好了我們要在一起的……你說話不算話,你是混蛋……
“寧寶?”嚴肅幾乎是無意識的呢喃。
“嚴肅!”寧可焦躁而壓抑的嘶喊,“嚴肅!醒醒!叫我!再叫我!教我的名字……快,叫我的名字,求你……叫我的名字……”
“寧可。”嚴肅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彷彿仍然置身於野外荒蕪的海島上,將一顆泥螺連殼的咬碎,海水的鹹澀刺痛了乾裂滲血的嘴脣……
“寧可。”這名字從喉嚨的深處發出來,像一聲悠長的嘆息,彷彿有某種安撫靈魂的力量,在絕境中給予支撐,在黑暗中閃爍希望的光芒。
寧可……寧可……
嚴肅反覆的唸誦這個名字,猶如某種沉吟。
曾經他在絕境中堅守,咬牙硬挺,一聲不吭,意志在非人的磨礪中變得堅硬如鋼鐵,而此刻,堅硬的裹着惡質鐵殼的心似乎破開了一角,有一個名字在柔軟的涌動。
挺好的,嚴肅忽然覺得,至少,下一個生死關頭,他除了純粹的堅持,還有一個人可以想念,那會讓蒼白的絕望染上色彩。
嚴肅眼睛裡的空茫漸漸地消散,眼神也逐漸的清明起來。
寧可已經從之前焦慮悲傷壓抑的心情中清醒過來,雙手捧住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伏下身體,親吻每一寸令自己心動的皮膚和細小的傷口。
嚴肅的聲音裡有一種令人迷幻的韻質,寧可甚至被自己名字的音節所迷惑,目光癡迷的掠過他劇烈起伏的胸口,掠過乾澀龜裂的嘴脣,掠過挺直的鼻樑,然後……一切都停止了下來。
加護病房裡每隔一定的時間都會有護士進來查看。
病房門被推開的時候,嚴肅還輕輕地咬着寧可的脣不放。而寧可似乎也完全不在乎有人會看見,雙手輕輕地拂過他臉上的傷口,任憑他親吻。
“咳咳……”護士不知道病人已經甦醒,還只當是這個一直守在病牀前的癡情姑娘在發癲,於是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好心的提醒。
寧可緩緩地擡起頭來,臉頰上一層緋色。
嚴肅一記冷眼飛過去,就算是失了大半條命,也依然氣勢如虹,把小護士給嚇了一跳,臉色大變:“你……你,你,你醒了?!”
“不然呢?”嚴肅的聲音很沙啞,有些失聲的感覺,但臉上的表情很酷,眼神很冷,所以就算聲音沙啞到性感至極,也依然帶着冷鋒的氣勢。
“我……我,我我去叫大夫!”小護士急急忙忙轉身奔走。
“真是討厭,人家都生病了都不能清靜一會兒。”嚴肅無奈的嘆了口氣,目光頃刻轉爲柔弱,期期艾艾的看向寧可,標準的求撫摸求安慰求寵愛的節奏。
“你這是生病嗎?!”寧可被他看得眼淚又飈出來了,一想自己剛纔的失態,人醒了不說叫大夫自己只顧着摟着親的糗事被護士發現,又覺得氣不打一處來,“你這是死裡逃生!”
“寶貝兒,寶貝兒,我錯了,我錯了……”嚴肅想擡手抹去那兩串可惡的水珠,無奈手臂上有傷,纏着繃帶擡不起來,只好連聲道歉,“別哭了,是我不好嘛,乖了……”
“閉嘴!”寧可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氣勢洶洶的瞪着牀上的傷病員。
嚴肅立刻乖乖的抿上了嘴巴,並眨了眨眼睛:寶貝,我很乖。你別哭了嘛。
寧可看着他刻意裝輕鬆哄自己開心的樣子,眼淚再次洶涌而出。
嚴肅萬般無奈,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讓心頭寶不傷心的時候,病房門被推開,幾個軍醫和嚴振國一起進來,嚴振國進門看見已經甦醒的嚴肅,長長的出了一口氣,在離病牀四五步遠的地方站住。
寧可被幾個軍醫護士擠開,只得默默地退到一旁,目光在對上嚴振國的時候,微微的低下了頭。
幾個軍醫操控着醫療儀器,把嚴肅從頭到腳檢查完畢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了。
嚴肅轉頭左看右看,發現寧可一個人站在病房的窗口背朝着自己,於是不滿的叫了一聲:“寶貝兒你幹嘛呢?”
寧可轉過身來,手裡端着一個一次性的紙杯:“我在喝水。”
嚴上校不滿的哼道:“喝水用得着站那麼遠?”
寧可不得已端着紙杯走過去坐在病牀旁邊的椅子上。
“坐過來。”嚴肅受傷的手臂拍拍病牀,“坐到我身邊來。”
寧可微微笑了笑,又站起身來坐到病牀上,嚴肅任性的擡起手抓住了她的手指:“寶貝兒,睜開眼睛就看見你的感覺……真好。”
好個屁!一點也不好!老孃再也不要你在這種情況下睜開眼睛看到我!寧可忍不住從心裡罵了一句髒話,臉上卻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嚴肅卻沒有因爲寧可的沉默而沉默,握着她的手,啞聲問:“寶貝兒,你怎麼會在北京?”
寧可賭氣的一笑:“因爲我現在是九辰集團的董事長了!”
“什,什麼?”嚴肅驚訝的瞪着寧可,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你……你怎麼會喜歡這個?”
“我纔不喜歡呢。”寧可無奈的哼了一聲,“我還不是爲了你!”
“噢。”嚴肅握着寧可的手緊了緊,沒再多說。
“好了,醫生說你流了太多的血,需要休息。雖然我有很多事情要問你,也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說,但你現在最好閉上眼睛睡一會兒。”寧可反手握住嚴肅的手,把他受傷的手臂放到被子裡去,又問:“你想吃什麼,我去做。”
問完之後又想起來嚴肅小腹上捱了一顆子彈,子彈穿破了小腸,傷口又泡了海水,雖然已經經過了處理,但現在他還不能吃東西。一時間心痛如絞,眼淚又撲簌簌的落下來。
“唉!”嚴肅無奈的嘆了口氣,“寶貝兒你是林妹妹轉世嗎?這是有多少眼淚啊?怎麼又哭?”
“好了!”寧可又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說道:“你睡一會兒吧。”
嚴肅知道在說下去他的心頭寶還得哭,於是看了一眼旁邊的空牀說道:“你去那張牀上睡一會兒,看你這眼圈兒比大熊貓還黑,多少天沒好好睡了?”
“你先睡吧。”寧可伸出手去,敷上嚴肅的眼睛,逼着他閉眼,“你睡着了我再睡。”
“嗯。”嚴肅本來就很虛弱,強打着精神跟寧可說了這麼多話,其實早就撐不住了。眼睛一閉上,沒兩分鐘的時間又沉沉睡去。
寧可等他睡熟了方把手緩緩地拿走,輕輕地起身去洗手間裡洗了把臉,把有些雜亂的頭髮梳理了一下,然後出來拿了自己的包,輕輕地推開病房的門出去了。
樓道里很安靜,樓梯口有兩個一身戎裝的警衛員筆直的站着,另有一個穿着陸軍常服的軍官背對着這邊打電話,口口聲聲什麼專家,什麼藥品的,電話應該是打給醫生的。
嚴振國一直等在病房外的連椅上,見她出來,緩緩地站起了身子。寧可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朝着他點了點頭,微微欠了欠身。
“他睡了?”嚴振國的聲音也很沙啞,刻意嚴整的面容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之色。
“嗯。”寧可點點頭。
“你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談談。”
“好。”
“這裡不方便,不如去我的車上。”
“好。”
寧可跟在嚴振國的身後緩緩地走到電梯口,警衛員跟上去按下下行鍵,不多會兒電梯打開,嚴振國示意她先上,寧可微微搖頭:“您先請。”
嚴振國不再客氣,直接進了電梯。
嚴將軍的車子停在一片茂密的海棠樹下,因爲北京剛剛下了一場秋雨,幾片黃色的海棠樹葉落在黑色的軍牌紅旗車頂,嬌豔的黃,濃重的黑,形成強烈的對比,看的寧可眼眶發脹,隱隱的疼痛。
嚴振國一個眼神,警衛員拉開車門就退開四周。
寧可只得坐進去,聽着‘砰’的一聲響,車門被關上,然後另一邊的車門被打開,嚴振國也坐了進來。
紅旗轎車的空間有限,寧可端坐在真皮座椅上靠着軟軟的後座,微微虛起眼睛等着嚴將軍說些什麼。然而嚴將軍卻一直沉默。
“聽說你做了九辰集團的董事長?”嚴振國轉頭看着寧可,目光平靜無波。
寧可下意識的擡頭看了他一眼,嚴將軍的眼神裡沒有任何表情,於是點點頭,木然的說:“是啊。”
“這是份很辛苦的工作,你要多注意身體。”
“謝謝。”寧可有些意外,這位將軍不是很討厭自己的嗎?怎麼會對自己說這樣的話?
“關於你跟嚴肅的婚事,我想盡快的提上議程。等他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了,我會去q市找你的舅舅,正式提親。”
“……”寧可覺得自己應該是幻聽了,所以她擡起頭來直直的看着嚴振國,像是要在他的表情中找出一些別的信息,比如鄙視,比如不屑,比如玩笑什麼的。
但是沒有。嚴振國的表情很威嚴,也很認真。
雖然他很疲憊,但疲憊並不影響他一個將軍的威武本色。
寧可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答應?她一個女孩家家的總要保持一些應有的矜持,不答應?人家說的是找舅舅提親,自己好像沒有什麼說話的餘地。
嘖!要不要這麼煩人?!寧姑娘暴躁的想,你兒子還在病牀上躺着呢,你難道不應該跟我說一下他受傷的經過嗎?!
“正好你這段時間在北京,幫我好好地照顧嚴肅。他對你……有很深的依賴感。”嚴振國想起嚴肅在半昏迷狀態下沉吟的那兩個字:寧寶。
應該就是這個小姑娘了吧?
這兩個字在他的嘴裡唸叨了多少遍,纔會讓他在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叫出來?
身爲一個特戰戰士,隨時都有被俘的危險,心底深處的那個人至關重要也極其危險。他不能叫那個名字,卻把這個寵溺的稱呼深深地刻在心底,就算是死,也要念着這兩個字。
同樣在戰火上滾過來的嚴振國,當時就是被這兩個曖昧甜蜜的字眼兒給震撼了。
這姑娘,是兒子心頭的一顆硃砂痣,此生此世怕是再也抹不掉了。
……
寧仲翔和凌墨是晚上到的。寧可被嚴振國派來的軍車接走,墨十九就給凌墨打了電話。
凌墨一聽是軍牌車接走了寧可立刻想到嚴振國,於是馬上給寧仲翔打電話,然後聯繫鍾筱雨讓她過來照顧蘇羽,自己則隨着寧仲翔一起來了北京。
嚴肅的病房有警衛員把守,但寧二爺氣場強大,沒把這兩個小兵崽子放在眼裡,走到門口直接推門。
警衛員剛要阻攔,凌墨立刻上前握住小兵的手妖孽一笑:“放心,我們是嚴肅的家人。”
“對不起……”
“閉嘴!”警衛員剛要阻止,寧二爺丟下一記暴喝,已經推門進去。
“我們真的是他的家人……”凌墨倒成了好人,拉着警衛員小同志認真解釋:“……他老婆的孃家人。”
警衛員嘴角抽了兩下,無聲的退了回去,立正站好。
寧仲翔進門,裡面的寧可聽見有人來已經站了起來,回頭看見是他,立刻跑過來:“舅舅?”
“可可。”寧仲翔伸手把寧可摟了摟,又把她拉開一些,仔細的看了看她的臉色,不悅的說道:“怎麼把自己折騰成這個樣子?若是叫你娘看見了,立刻把你帶回溫哥華去!”
“舅舅——”寧可忙挽着寧二爺的胳膊撒嬌,“我這幾天就是太累了嘛,九辰集團的事情那麼多……”
“哼,九辰集團都是你那幾個助理秘書還有蘇陸軒在忙活,就你辦公桌上那些需要你簽字的文件都摞到二尺高了!”
“舅舅……”嚴肅在病牀上慢慢地坐起來,故作虛弱的咳嗽了兩下,完全不像是剛剛跟寧姑娘說笑的樣子,“這都怪我,可可是爲了陪我纔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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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寧仲翔看了一眼臉色已經恢復的差不多的嚴肅,再看看臉色蒼白的寧可,老大不樂意,這受傷的到底是誰?是誰?!
“舅舅,你坐,”寧可挽着寧仲翔的胳膊拉着他去椅子上坐下,討好的笑問:“我這裡有臺灣那邊拿過來的鐵觀音,我給你衝一杯?”
“我不是來喝茶的。”寧仲翔哼了一聲,依然一臉的黑鍋底。
“舅舅!”寧可一甩手,拿出撒嬌絕技。
“好好!”寧仲翔對撒嬌的女孩子着實沒辦法,“反正我這一路趕過來也渴死了,不管什麼茶,趕緊的端一碗來。”
寧可立刻笑嘻嘻的去沖茶,凌墨已經走到嚴肅跟前,捏着他的胳膊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先皺了皺眉頭又無奈的笑了笑,擡手在嚴肅沒受傷的肩頭錘了一拳,點了點頭,轉身坐在了病牀旁邊的椅子上。
嚴肅瞟了凌墨一眼,給了他一個眼神:什麼狀況?
凌墨大眼一轉,瞄了一眼寧仲翔,又衝着嚴肅眨了眨:沒什麼狀況,一切安穩。
嚴肅暗暗地呼了一口氣,終於把心放到了肚子裡。這兩天他傷勢恢復,心情也漸漸地轉過彎兒來,真的很怕因爲這次的事情寧仲翔反對寧可跟自己在一起。
雖然他們兩個已經山盟海誓非卿不娶非君不嫁的,但寧仲翔的態度至關重要,嚴肅再彪悍也不敢觸這位爺的底線。
凌墨看了一眼喝茶的寧二爺,轉頭低聲問嚴肅:“你這次傷的不輕,部隊上給你多少假?”
“不知道,這得看醫生怎麼說,還有我們大隊長是什麼意思。”嚴肅無奈的嘆了口氣,他現在是真正的身不由己了。
“好好休息休息吧,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這樣的折騰。”凌墨認真勸道。
“我也想啊。”嚴肅忽然想起寧可說起凌大爺當爹了,於是挑了挑下巴:“給我瞧瞧我乾兒子長俊不俊,有沒有他乾爹我的氣質。”
“放屁。”凌墨笑着把手機拿出來調到兒子的照片遞給嚴肅:“老子的兒子跟你有半毛錢的關係嗎?”
“你還別說。”嚴肅看着手機裡那個熟睡的小嬰兒,嘿嘿傻笑,“還挺像我小時候的。”
“滾!”凌墨把手機收回,“有本事自己生去!”
“哼!”嚴肅不屑的靠在牀頭看着屋頂,“你當爺不能生啊?等着吧,爺的兒子將來肯定都得把你們的給壓下去!”
“吹吧你就。”凌墨鄙夷的笑了笑,捧着手機看兒子,眼神黏在手機屏幕上再也拉不開。
“唉,你兒子叫什麼名字啊?”
“凌羽飛。”凌墨笑嘻嘻的顯擺,“名字不錯吧?我取得。”
“就把你跟你老婆的名字合起來,再加個飛字唄?一點創意也沒有,一看就是你的風格。”
“嘿!”凌大爺立刻不樂意了:“你什麼意思啊你?我這是愛老婆的表現!”
“就這?”嚴肅嚴重鄙夷,“取個名字就愛老婆了?酸不酸啊你。”
“酸?”凌墨哈哈一笑,“我看你是想酸也酸不起來吧?”
轉來轉去也離不開這茬,嚴上校被刺激了,躺在病牀上不理會唧唧歪歪娘們兮兮的凌某人。
倒是寧仲翔聽他們兩個鬧夠了,才把茶杯往寧可的手裡一放,問:“可可,九辰這邊的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就回q市吧。你媽媽過幾天要來了,你總不會讓她來北京見你吧?”
“啊?我媽什麼時候說要過來了?”
“這幾天電話都打不通,你媽媽都急死了。”寧仲翔不悅的瞥了嚴肅一眼,哼道:“你看看你這一臉的菜色!如果讓你媽媽知道古氏集團拿出數十億來讓你連個覺都睡不好的話,你猜她會怎麼樣?”
“舅舅,我沒有不接電話啊,我手機……”寧可忙去翻出自己跌手機來,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手機已經沒電了。
“你的心思都幹什麼去了?手機沒電都不知道?”寧仲翔更加不滿。
寧可扁了扁嘴巴:“嚴肅都命懸一線了,我哪裡還顧得上什麼手機啊?”
寧二爺終於逮住機會了,立刻拍桌子:“你記掛他,他記掛你嗎?他但凡心裡想着點你,會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嗎?!”
“舅舅!”寧可立刻爲嚴肅喊冤:“你當他樂意這樣啊?他這也是爲了國家嘛!都傷成這樣了你都沒問一句,還說這種風涼話,你怎麼回事嘛你。”
“你!”寧二爺氣結,真是女生外嚮!這丫頭是一點也沒看出來自己是爲她好啊!
“舅舅,這次是我不好,害你們擔心了。”嚴肅見寧二爺要發火,立刻把錯都攬在自己身上,反正這裡也沒什麼外人,爲自己的心頭寶認一次慫也不算什麼丟人的事兒。
“知道我們擔心,你這……”寧仲翔的話沒說完,病房門便被人推開,一聲低沉的笑聲打斷了他的話。
“寧二爺?你這不遠千里而來,是專程看望犬子的?謝謝,謝謝!”嚴振國一身松枝綠的陸軍常服,肩膀上的金麥和金星足以閃瞎所有人的眼。
凌墨不自覺的站了起來,寧可也轉身愣住,寧仲翔卻依然端坐在椅子上。
嚴肅淡淡的叫了一聲:“爸爸。”便再也沒多說話。
“寧老弟。”嚴振國走到寧仲翔面前,微笑着伸出手去。
寧仲翔做出十分驚訝的樣子來看了嚴振國一眼,目光緩緩落下定在那隻伸在自己面前的手上,然後又誇張的擡起手來,手指動了動,撤回去的時候故意吐了吧唧的笑了笑:“這……我這沒洗手呢,可不敢跟嚴將軍握手。”
寧可聽了這話趕緊的轉身,偷偷地瞟了嚴肅一眼。
“你寒磣我是吧?”嚴振國伸手去握住寧仲翔的手,用力的攥了一把。
寧二爺立刻手腕翻轉從嚴振國的手裡掙脫出來,捏住了他的手腕,嗤笑:“你官越做越大,功夫卻越來越差。瞧你這一身肥膘,恐怕連跑都跑步起來了吧?”
實際上嚴振國一直沒離開軍隊,鍛鍊也從未間斷過,他這個年紀,依然是腰身挺直,根本沒有發胖的痕跡,寧仲翔那麼說不過是故意諷刺。
這會兒連凌墨都聽不下去了,悄悄地轉開身,生怕嚴將軍臉上下不來臺。
嚴將軍有心跟寧家講和,自然不會跟寧二爺這土老帽一般見識。他呵呵一笑,擡手當胸擂了寧仲翔一拳,嘆道:“不瞞你說,我拳腳功夫是大不如從前了。不過沒關係啊,我有個好兒子嘛。”嚴將軍說着,走到嚴肅的病牀跟前,擡手拍了拍嚴肅的肩膀,十分顯擺十分自豪的問寧仲翔:“寧二爺,你說我兒子是不是好樣的?”
“哼。”寧仲翔嘴上再不說,心裡也對嚴肅大加讚賞。拋開這混小子將要把他的寶貝外甥女給誑走這件事情不說的話,這樣的好男兒天下少有。
來的路上他已經聽凌墨說了,嚴肅一個人跟十幾把個人設伏,打亂他們撤退的計劃,中彈,重傷滾落礁石落海,被水流帶出十幾海里,在臺灣,日國還有一些身份不明的武裝勢力之間被顛來倒去,然後逃走。
這份膽識,這份謀略,這份氣勢,試問天下男兒誰能?誰有?!
可是,寧可要嫁給這樣的人……
寧仲翔思來想去都覺得後怕。妹妹寧遠昔這輩子經歷的苦痛已經不可避免,難道還要讓寧可這孩子再過那樣的日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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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滴們,
親們說,訂婚儀式需要個什麼樣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