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光搖曳,滿室幽光中,少年俊美的面容清逸異常,眼眸清澈如水,彷彿可一眼就望得穿。
只是,因着那一聲輕喟,少年忽然掀起眉來,低低地笑起來:“真是沒有想到,原來我和於小姐竟這麼有緣”
不過一笑之間,原本顯得清逸的面容立刻就現出幾分玩世不恭,那輕佻的言詞更是讓於清瑤懷疑自己剛纔是不是看錯了人。
搖頭失笑,她沒有回答林華清的話,直接就走到長案之前。拿起放在案下的小油瓶,把手中的蓮花燈添了酥油,卻只有七分。
一點幽光亮起,在這一片空中顯得那樣不起眼。可映入眸中,卻讓於清瑤溢出一抹微笑。笑容雖然清淡,卻分外溫柔。落在林華清眼中,卻是微微一怔。
“細算算,已是四次相遇,這樣的緣份,於小姐怎麼竟連一句話都吝嗇呢?”
沒有回答,也沒有再故作矜持、作大家閨秀之態,更無半分羞怯,於清瑤只是淡淡笑道:“佛家有云:緣分也分善緣、惡緣,我想林公子這樣的貴胄公子,,還是遠離惡緣的好。”
林華清失笑,不知爲什麼,忽然又走幾步。
雖然覺察出他的靠近,於清瑤卻沒有動,只是持起案前的筆,又拈了張裁成半指寬的黃紙,遲疑半刻,在那紙上提筆寫下:唯願孃親平安康樂。
沒有題頭,沒有落款,可這番心意卻是最真的。
她才擱下筆,林華清便就沉聲道:“是給老夫人祈福?怎麼不像剛纔我看到的那盞一樣,寫上安樂侯府老夫人田氏呢?”
於清瑤回過頭去,望着林華清淡淡一笑:“林公子剛纔也是爲母親祈福?怎麼趕上這樣夜深時候呢?”問出這一句,她瞥着林華清垂下眼簾發笑,也沒等着他真的答她的話。雖然境遇不同,可彼此身世相類,自然都知道對方爲何趁此深夜而來。
眼角下垂,落在林華清的腿上,於清瑤笑問:“林公子的腿傷養得真是快,不到一月,竟已看不出曾受過傷的樣子。”
“名醫良藥,自然是好得快些。”林華清衝着於清瑤一笑,下一句立刻又回覆輕浮本色:“我要是走路一瘸一拐的,只怕於小姐太過自責,爲我流淚傷心……”
於清瑤垂眉,靜下心不去看他,只回過身去,合什向供在高臺琉璃塔中的舍利子禮拜,又默默誦道:“願以此功德,普及一切,我等與衆生,皆共成佛道,南無摩訶般若波羅蜜……”
不知是否她的淡漠讓林華清失去了興趣,身後的林華清很久都沒有發出聲音。待她回過頭去,才發覺林華清也正合什立在案前,合着雙目,口齒微動,卻沒有發出半點聲音。不知他在禱告什麼,可是看着他虔誠的神情,足見至誠之心。
心中微動,於清瑤靜了一會兒,在林華清睜開雙目時,忽然低聲問道:“上次,林公子說,與無因大師頗有淵緣,不知究竟是怎樣的淵緣?若是我此刻想求見大師一面,不知林公子可能安排?”
“見無因大師?”望着於清瑤微微一笑,林華清的眼神頗有深意。“之前於小姐避之唯恐不及,怎麼現在卻又要主動去見無因大師呢?難道就不怕無因大師再發起瘋來,對你不利?”
牽起嘴角,於清瑤笑睨着他:“有林公子在旁,又怎麼會眼睜睜地看我一介弱女子吃虧呢?坦白地說,我之所以要見無因大師,其實還是因爲林公子你……林公子那日在古吹臺所說的話,實在耐人尋味。這些日子來,每每想起,都讓我掩不住好奇之心,所以,纔會動念想要見大師一面,以求解惑……”
目光微瞬,林華清只是笑問:“即便我能安排,於小姐又怎麼敢肯定我會幫你安排呢?竟這樣大大方方地相求,難道不怕我不肯答應?”
於清瑤淺笑,望着林華清的眼眸映着滿室幽光,也彷彿閃爍着光芒般耀眼。“林公子不答應嗎?”
這樣輕描淡寫的反問,好似渾不在意林華清答不答應一般。可被這樣一問,林華清卻不由得沉默下來。默然片刻後,才笑起來,也不答話。他向於清瑤招了招手,當先走出佛堂。
於清瑤笑了下,擡腳跟上,只是走了一步後,卻又返回身,把敞開的窗關好後,這才走出佛堂。擡起頭,望着笑盈盈望她的林華清,於清瑤也不答話。只沉默地跟在林華清身後。
拐角處,於清瑤遠遠地衝着望過來,張口欲叫的雪兒擺了擺手。
雖然沒有刻意扭頭去看,可林華清還是看到了。低聲輕笑,他笑問:“如此深夜,孤男寡女,於小姐連丫鬟都不帶在身邊,是真的如此信任林某的人品嗎?”
瞥了林華清一眼,於清瑤只笑道:“不相熟,我倒不好對林公子的人品有所評價,不過我信得過林公子自忖情聖的高傲。”
“高傲?”林華清失笑:“人人都說我是輕浮浪蕩子,何來高傲之說?難道,你們女子不是都喜歡有趣的男人嗎?”
原本好好的對話,不知不覺間,似乎又流於輕浮。於清瑤卻只是淡淡笑着,並不說話。
瞥她兩眼,林華清也便沉默下來。一時間,兩人都靜了下來。
如水月色,披泄而下,將這寂靜的相國寺籠在一片幽光中。
星月之下,兩個人就這樣默然無聲地穿過石徑,穿過那片已經落盡的辛夷花林。
草木的清香,浮於鼻間,帶着一種特有的溼氣。不知是什麼蟲兒,在草叢裡發出啾啾的鳴叫,讓這個靜夜顯得有些生機盎然。只是可惱,遠處的林間,不知,是不是夜梟在發出悶笑一樣的低鳴,聽不真切,可在這樣的靜裡,古剎之中,卻仍讓人覺得怪異……
“怕嗎?如果怕的話,現在回去正是時候。”林華清低低笑着,望着於清瑤的眼神怎麼看都帶着戲謔之意。
只作沒有看到他的眼色,於清瑤只淡淡道:“有什麼好怕的呢?不過是鳥在叫罷了……”
林華清掀起眉來,似笑非笑地看着於清瑤:“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如果你怕見無因大師的話,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怕無因大師?”於清瑤故意用詫異的眼神看了一眼林華清,這才放緩聲音,淡淡道:“我怎麼會怕無因大師呢?無因大師雖然有時頭腦不清楚,可那是因爲他當年救師而摔傷了頭。這樣一位至仁至孝的得道高僧,我又有什麼好怕的呢?”哪怕心中忐忑,可她總還是要去面對的。
她自覺面上沒有半分異樣,可林華清卻還是笑着睨了她一眼,雖然沒有說話,可那個眼神卻分明意有所指。於清瑤只當沒有看到,連眼角都不曾瞥過去……
穿過辛夷花林,便看到一點燈光。幽幽暗暗的,彷彿隨時都會被風吹滅一樣。待走近了,才知道是一間茅舍。這是一間真正的茅舍,不是那種故作風雅的隱士之居,而更像鄉間窮苦百姓所住的屋子。
相國寺的僧人,雖然清修無爲,可卻不是修的苦行禪。像這樣的茅舍,甭還是第一次在相國寺中看到。等走進茅舍,就更加驚訝。
雖然主人是僧人,可是這間茅舍裡卻沒有任何佛像,更無經書典籍,粗一看,不過尋常農夫之居,甚至在門口還斜倚着一把鋤頭,半筐還帶着泥根的青菜。若不是茅舍中那盤坐蒲團的老僧仍在喃喃誦佛,於清瑤再怎樣也不會相信這就是無因大師所居之處。
就站在門前,靜靜地望着無因大師,直到他終於停下誦經,睜開眼來。
“無因大師,”於清瑤深揖一禮,雖然面上帶着微笑,可心中卻仍是忐忑難安。她不知道,突然出現在無因大師面前,會帶來怎樣的後果。如果無因大師突然叫起來,又抓住她怎麼辦?
看着無因大師望過來,原本帶着一絲茫然的眼眸倏忽一亮,於清瑤下意識地退了一步。可是,無因卻沒有如她所擔心的一樣衝她奔來,而是盯着她身後的林華清,露出一絲笑容。
“我記得你……”無因叫着,指着林華清笑問:“你有沒有守諾,帶給我呢?”
不自覺的,轉目去望林華清。於清瑤暗在心中思忖:看來林華清說與無因大師有些淵緣,倒不像是說假話。只不知,兩個人到底是……
她正在心中暗自揣摩,林華清已經越過她,竟是笑眯眯地自墜在腰上的荷包裡摸出一個油紙包來。
無因大喜,接在手中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紙包,於清瑤雖沒看清,卻也聞到一股甜味,又有股芝麻的濃香。想來,大概是麥芽芝麻糖之類的東西。
看着無因打開紙包,那副食指大動的模樣,於清瑤一時之間只覺得說不清的怪異。眼前的無因,哪裡還像是個得道高僧?分明就是個得到心愛零食的孩子。有些發怔,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來錯了。
抿了抿嘴角,無因衝着林華清笑笑,卻沒有立刻拈起糖塊吃。而是回過頭去,看了看身後,又豎起手指“噓”了一聲:“不要告訴師傅啊他不喜歡我吃糖的。”
被他這個舉動弄得一愣,於清瑤順着他的目光望過去。空空如也的內室,哪裡有人?
苦笑着,她扶住身邊的木樑,才站穩身體。她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是一個神志不清的瘋僧罷了,怎麼可能是真的看出她異樣呢?
合了下眼,她挺直背脊,正待轉身出去。就聽到無因笑着問:“你有事要同我說嗎?”
她心頭一震,回過頭去,卻見無因正衝着林華清笑:“要說的還是之前那件事?我可真是記不清楚了……”
回眸看一眼於清瑤,林華清低聲笑道:“今天想同你說話的不是我,是這位小姐……我想,她可能有很多話想同你說的……”站起身來,他深深地望了眼於清瑤,默默走了出去。
隔着敞開的門,看着林華清走得很遠,於清瑤不由微微一笑。回過身,她望着正舔着手指的無因,想想,笑意便漸漸擴到眼底深處。
不知是不是因爲燈光太暗,無因大師的眼眸很黑,一如初生嬰兒般深幽黑亮。雖然頭髮花白,可是這位老僧卻仍像個孩子般帶着天真的神情。
忽然間,於清瑤有訴說的。走近,她就那樣隨意地坐在沒有蒲團的地板上。
“大師,我做錯了事。做了很錯、很錯的事……雖然沒有釀成不可挽回的罪……可是,我很怕、很怕自己不能控制住自己內心的……如果,我沒辦法控制自己,害了別人怎麼辦?”
無因靜靜望着她,不知是聽懂了還是根本就沒有在聽,一雙眼黑得發亮,只是那樣凝視着她。
其實,他是不是在聽,原本就沒有什麼關係。想來林華清從前同無因說的事,也從不是爲了得個答案?
於清瑤斷斷續續地說着,把心底所有的惶惑、不安,都宣泄而出。
無因聽着聽着,忽然之間就低聲道:“佛言:人有衆過而不自悔,頓息其心。罪來赴身,如水歸海,漸成深廣。若人有過,自解知非,改惡行善,罪自消滅。如病得汗,漸有痊損耳……”
聽得一愣,於清瑤怔怔地望着無因,聽着他一字一句,輕輕默誦着她並不熟悉的。漸漸的,心平靜下來。
雖然仍有很多不明之處,可是隨着無因的誦聲音,她原本隨意的坐姿變得端正起來,雙目微合,合什肅穆,她沉溺在那低微的誦經聲中。直到聲音漸逝……
睜開眼,再看無因。但覺盤坐誦經的無因,寶相莊嚴,哪裡還有之前覺得的瘋癡之態。
“大師,若我能謹守本心,是不是真能控制住那?”低聲問着,她並沒有等待無因的回答:“我佛慈悲,慰我悽苦,願我亦能不負佛恩,持我本心,善此終生……”
合什一禮。於清瑤站起身來,毫不停歇地向外走去。
星月清輝下,辛夷花林之畔,少年遠遠地望來。四目相對,兩個人同時微笑起來……
這一夜,夜靜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