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北平市警察局局長辦公室。

時局確實已經不可收拾。

徐鐵英辦公桌上的兩部電話幾乎同時響起了!

徐鐵英望着尖響着的電話,沒有立刻去接,又瞟了一眼捧着手臂站在旁邊的馬漢山。

馬漢山:“我先出去迴避一下?”

“哪個電話都和你有關,你還想回避?”徐鐵英的兩隻手同時伸向兩個話筒。

馬漢山只好又站在那裡。

徐鐵英聽電話居然也有一心二用的本事,兩個話筒一個左耳、一個右耳同時聽着:“我是徐鐵英,說。”

左耳那個電話搶先說話了,語氣很急,因此很響:“局座,我是單福明哪!全上街了!去華北剿總、市參議會、市政府、市黨部抗議的人暫時擋住了!可民調會那邊人太多,擋不住,且大有哄搶之勢……局座……”

右耳邊電話那邊的人知道徐鐵英在同時聽另一個電話,忍了十幾秒鐘,突然不忍了,十分生氣地傳來責問聲:“你忙完了沒有?忙完了,能不能聽我說幾句?”

徐鐵英這才聽出右耳那個電話是華北剿總副總司令兼北平市警備司令部司令陳繼承打來的,怔了一下,立刻將左耳單福明那個電話擱到桌子上,向右耳的電話答道:“是陳總司令啊?對不起,剛纔是出勤的警隊應急的電話……”

擱在桌上的話筒那邊的單福明兀自不知,聲音更大更急了:“局座!局座!”

徐鐵英乾脆拿起了單福明還在不斷喊話的話筒貼近陳司令那個話筒,有意讓對方聽見。

陳司令在另外一個話筒裡當然聽到了:“你能不能把那個電話先掛上?”

“好。”徐鐵英這纔將單福明那個話筒啪的一聲擱上了話機,“請陳總司令指示,我在聽。”說話間還不忘又瞟了一眼站在旁邊的馬漢山。

馬漢山一直在緊張地尖着耳朵聽,見徐鐵英的目光瞟來,便又想假裝沒有偷聽。

徐鐵英卻向他招了一下手,示意他靠近來聽。

馬漢山渾身都是感激,湊了過去。

陳司令的聲音很霸氣,因此很響亮:“那個什麼國防部青年服務隊進駐民食調配委員會你知道嗎?”

徐鐵英立刻答道:“早上接到的報告,他們是突然行動。”

陳司令那邊的聲音:“北平學聯召集各學校的人同時上街,這也是突然行動嗎?國防部調查組尤其是方孟敖的那個青年服務隊分明跟共產黨有關係!你也是調查組的人,就一點兒都沒有察覺嗎?”

徐鐵英的目光和馬漢山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碰在了一起,他們幾乎同時想起了昨晚的畫面,那個昨天晚上躺在停屍牀上的人——崔中石!

兩人都明知跟共產黨有關係,一箇中統,一個軍統,這時偏還要隱瞞,心頭那番別樣的滋味真是水煮火燎。徐鐵英又狠狠地盯了馬漢山一眼,這才答道:“我贊成陳總司令的分析。可目前我們還沒有任何證據,事情關係到國防部,尤其是二號專線,我們也很難哪……”

陳總司令在那邊更生氣了:“沒有誰懷疑二號專線!但絕不容許任何人頂着二號專線的牌子來整我們這些黨國的老人!更不容許他們爲了爭權不惜利用共黨,而且被共黨利用把黨國給弄垮了!現在局勢已經被他們攪得十分複雜。今天的事情使傅總司令十分生氣,剛下的通知,召集各方面到剿總司令部開緊急會議。你立刻來,曾可達也通知了,也會來。你是中央黨部的人,是黨國的老人,應該明白,黨國內部的人、黨國內部的事,就是錯了,也輪不着他們來打壓。開會的時候,不要跟曾可達站在一邊。”

“陳總司令放心,我明白。”徐鐵英十分認同地答道。

“那個馬漢山躲在哪裡,你知道嗎?”陳總司令電話裡突然冒出的這句話讓馬漢山立刻一驚,瞪大了眼望着徐鐵英。

徐鐵英:“陳總司令的意思是不是要找到他?”

陳總司令電話裡的聲音:“找到他。告訴他也來參加會議。叫他閉上臭嘴,不要到處亂說,也犯不着害怕。牽涉到黨國的大局,只要他把尾巴夾緊了,我們會保他。”

“是。”徐鐵英又瞟了一眼感動得像孩子一般的馬漢山,“我立刻想辦法找到他,帶他來參加會議。”

啪的一聲對方的電話擱了。

徐鐵英將話筒擱回話機:“都聽到了?”

馬漢山渾然忘卻了脫了臼的右臂,高舉左手向下狠狠地一劈:“早該這樣了,跟他們大幹一場!”

徐鐵英臉色溫和了許多:“要不要叫個軍醫先幫你把手治一下?”

馬漢山:“不用,給個繃帶就是。”

徐鐵英:“吊着個手臂去開會?”

馬漢山:“讓陳司令和他們都看看,學生打的。”

徐鐵英突然覺得馬漢山還是有可愛之處,不禁露出了一絲笑臉,接着還是拿起了馬漢山送的那幅唐伯虎的真跡向他一遞。

馬漢山:“徐局,這真是唐伯虎。你要不喜歡,帶到南京去,送誰都拿得出手。”

徐鐵英又望了一眼他還脫着臼的那條手臂,還真懷歉意地輕嘆了一口氣:“我不是不喜歡。眼下送給別人更管用。帶着,你先去陳總司令家,當着他的面交給他太太,再去會場。”

馬漢山一把接過了那幅畫,大聲說道:“徐兄,過了這道坎,兄弟我有辦法把徐悲鴻家裡那幅吳道子的《八十七神仙卷》給你弄來!”

“徐悲鴻那些人就不要再惹了。”徐鐵英拿起了帽子,“走吧。”

馬漢山只怔了一下,立刻跟着徐鐵英走了出去。

上萬的學生聚集在北平市民調會總儲倉庫大門外。

“交出馬漢山!”一臂振呼。

“交出馬漢山!”衆臂如林。

——“挖出貪腐後臺!”

“挖出貪腐後臺!”

——“我們要吃飯!”

“我們要吃飯!”

——“我們要讀書!”

“我們要讀書!”

烈日當空,學生滿地。

正對民調會總儲倉庫大門的巨大橫幅:

——“東北學生請願團”!

大街的東邊聲援東北學生的人羣上方巨大的橫幅:

——“北京大學聲援團”!

——“清華大學聲援團”!

大街西邊聲援東北學生的人羣上方巨大的橫幅:

——“燕京大學聲援團”!

——“北平師大聲援團”!

還有更多心中的怒吼都寫在一幅幅巨大的橫幅上:

“反貪腐”!

“反迫害”!

“反飢餓”!

“反內戰”!

……

鄭營長率領的那一排青年軍已經悉數退到了民調會大門,一字排開,面對聲浪排空的抗議人羣,他們雖萬分緊張,卻十分安靜,只是站在那裡。面前雖重重疊疊擺有路障馬刺,但誰都知道,這擋不住學生。浪潮般的人一旦涌入就很可能釀成第二個“七五事件”!

鄭營長耳邊想起了曾可達的聲音:“不許開槍,不要阻攔,不要怕亂!”

儘管這個聲音在耳邊反覆提醒着、自己安慰着自己,鄭營長依然心中無底。因爲北平市警察局大量的警力已經來了,北平市警備司令部大量的兵力已經來了!

東邊學生人羣的身後,排滿了一輛輛警車,警車前重重疊疊,前幾排是手持盾牌、警棍的警察,後幾排是荷槍的警察。

好在這些警隊依然保持着剋制,因爲一個人站在敞篷吉普指揮車上一動沒動,那就是方孟韋!

西邊的情形就令人堪憂了。學生人羣的身後,是一輛輛軍車,每輛軍車的車頂上都架着機槍對着學生人羣。軍車前重重疊疊頭戴鋼盔的憲兵也都將黑洞洞的槍口對着學生人羣!

而站在指揮軍車上的偏又是國軍第四兵團的那個特務營長!跟對面指揮車上的方孟韋不同,特務營長兩眼兇光,滿臉殺氣!

鄭營長不知道自己能挺多久,站在路障馬刺後的沙包上,目光忍不住在人羣中搜尋另一雙目光。

鄭營長的目光搜尋到了那個人!

他看見樑經綸隱藏在“燕京大學聲援團”橫幅下的人羣中,沒有跟着喊口號,只是靜靜地在那裡觀察着形勢,周圍全是一些氣宇非凡的男學生。有些面孔鄭營長熟悉,那是中正學社的“自己人”。有些面孔鄭營長不熟悉但知道,這些人是北平學聯的骨幹。鄭營長有些放心了,學聯的骨幹能夠在樑經綸的指揮下控制局面,中正學社的自己人會全力保護樑經綸。

樑經綸這時恰好也向鄭營長這邊望來,兩人目光碰了一下。樑經綸點了一下頭,便將目光垂下了。因爲他的腰間有一雙手在摟着。

這是一雙女生的手,謝木蘭的手!她悄悄藏在樑經綸的身後,渾身激動,戰慄着幸福。人羣的擁擠,使她能夠將臉緊貼在樑經綸的背上,雙臂還能在身後抱着樑先生的腰。愛情能在如此波瀾壯闊的崇高儀式下進行,而且只有自己和樑先生知道,她多希望今天這個場面能夠無休止地延續下去。

可她忘記了,另外一雙目光就在她和樑先生身後燕大學生中,只隔着兩三排同學,能夠注視到她和樑經綸——那就是何孝鈺!

何孝鈺的目光中謝木蘭的臉和樑經綸的背在攢動的人頭中時隱時現。

何孝鈺的目光不願再看她和他了,她想起了另外一個人,目光深深地望向了民調會那道大門。

日光滿目,她看到了另一個男人的身影,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從鐵門那邊走來,而且從鐵門的欄杆中毫無遮擋地走了出來!她驚覺地閃了一眼,那個男人的身影不見了,她自己也不知道,這個時候爲什麼會出現方孟敖的幻覺。

華北剿總大門外。

在這裡從來沒有哪輛車敢如此肆無忌憚地飛速開來!

第一道警戒線的衛兵猝不及防紛紛向兩邊躲閃,緩過神來大聲吆喝着端槍追過去時,那輛吉普吱的一聲已在第二道警戒線的鐵網前剎住了,車子還跳了一下!

隔着鐵網柵欄便是緊閉的大門,巨大的牌子上赫然寫着:“華北剿匪總司令部”!

第二道警戒線的警衛也擁過來了,長槍短槍全指向吉普里的那個人!

“下來!”警衛隊長大聲喝道。

——是方孟敖!

一如既往,他看也不看車外那些人,在駕駛座上熄了火,掏出一支雪茄,彈開了那隻美國打火機,點燃了煙,在車裡抽着。

無數雙警衛的眼,警衛隊長的眼。

他們看清了那頂美式空軍軍官帽,看清了美式空軍軍服領章上的兩槓三星!

在國軍裡,空軍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何況還是空軍上校!

那些警衛都望向了警衛隊長。

畢竟是華北剿總,警衛隊長依然氣盛:“拿出證件!”

方孟敖依然抽着煙,將證件向車門外一遞。

警衛隊長打開證件從下往上次第看去:

“國防部預備幹部局”的鮮紅印章。

職務 國防部特派北平經濟稽查大隊大隊長

姓名 方孟敖 軍銜 上校

照片一眼就能對照,標準的美式空軍軍服,那張臉就是車裡這張臉。

那警衛隊長當然熟知國軍的譜系,可世面見大了,在華北最高軍事機構的門前還不至於被這個身份鎮住,拿着證件握在手裡並不退給方孟敖,嚴厲地問道:“知道這是哪裡嗎?”

方孟敖也不向他要回證件,也不看他:“這麼大的牌子,我看得見。”

“知道還敢駕車衝撞!下車!”警衛隊長接着轉頭對身邊的警衛,“將車開進去扣下!”

方孟敖依然穩穩地坐在駕駛座上,這時望向了那個警衛隊長:“你就不問一聲我來幹什麼?”

那警衛隊長:“下車,下了車再說。”

方孟敖將還有很長的一段雪茄扔出了窗外:“開門。”

那警衛隊長一愣,沉着臉去開車門。

倏地一下,警衛隊長的手被方孟敖緊緊地攥住了:“擡開柵欄,打開大門。”

那警衛隊長哪曾遇到過這樣的人,猛地就想將手抽開,卻發現對方的手指就像鐵箍!

“執行軍紀!”警衛隊長大叫。

幾個警衛圍着車,幾支黑洞洞的槍口全對着車內的方孟敖,目光卻都望向那個警衛隊長,等待他具體下令,如何執行軍紀。

方孟敖的手攥得更緊了,而且將他的手臂往車窗內一拉,那警衛隊長的身子已經緊貼在車門上,一動也不能動了。

方孟敖:“執行什麼軍紀,開槍嗎?”

那警衛隊長的臉已經離方孟敖的臉很近,這才發現這個人那雙眼睛從裡面透出精光,一下子啞在那裡。

方孟敖:“不敢開槍就給我開門。我在執行國防部的軍令,抓一個要犯。叫他們開門!”

那警衛隊長:“好、好……拿國防部的軍令給我看。”

方孟敖:“軍令就在你手裡,還要什麼軍令?”

警衛隊長:“那只是你的身份證件……”

方孟敖:“拿來。”

警衛隊長將另一隻手舉了起來,方孟敖這纔將證件收了回去:“看清楚了,我是國防部特派北平稽查大隊的大隊長。現在有一個‘七五事件’的要犯就藏在司令部裡,這個人不抓住,在民食調配委員會抗議的北平民衆立刻就會開到這裡來,找你們傅總司令!我說清楚了嗎?”

那警衛隊長這回是真聽清楚了,因爲這一個月來爲了“七五”的事華北剿總多次被抗議的人羣包圍,傅總司令也因此十分煩惱,終於正面回答方孟敖的話了:“抓誰?告訴我姓名職務,我得請示上面。”

這倒是理,方孟敖望着他:“馬漢山!民調會副主任!半小時前來的,正在裡面開會,你可不要說他沒來過。”

那警衛隊長被他的目光逼着:“他在這裡我也得電話請示上面,該放手了吧?”

方孟敖:“聽清楚了,把電話直接打到傅總司令辦公室去,我就在這裡等。”說完鬆開了手。

北平市民調會總儲倉庫大門外。

“我們要見傅作義!”

“我們要見李宗仁!”

——巨大的抗議聲浪又響起了!

“交出馬漢山!”

“挖出貪腐集團!”

“反飢餓!反迫害!反貪腐!反內戰!”

——人潮開始向民調會倉儲總庫大門涌動!

西邊軍車上那個特務營長猛地舉起了手!

其他軍車上的機槍拉開了槍栓!

一排排鋼盔憲兵的卡賓槍也都齊刷刷地拉開了槍栓!

一直在焦急地渴望方孟敖出現的何孝鈺這時已經很緊張了,她擔心又會發生流血事件,跟着舉起了手臂,卻喊不出聲音。

攢動的

人頭中還有一個更加緊張的人。

嚴春明滿臉大汗,滿目焦灼!老劉同志的聲音在他耳邊嚴厲地迴響:“控制局面,查出內奸,隱蔽精幹,保護學生!”

中共北平學委並未組織這次行動,面對無數憤怒的人羣和無數的鋼盔槍支警帽警棍,一個石塊都將釀成流血衝突。局面怎樣控制?內奸到底是誰?精幹如何隱蔽?學生怎麼保護?

嚴春明望向了“燕京大學聲援團”那面橫幅,他隱約望見了橫幅下的樑經綸,不顧一切拼命往前擠去。

突然有一隻手暗中緊緊地拉住了他!

嚴春明一驚望去,認出了拉他的人是老劉同志!

老劉同志竟然親自來了!嚴春明眼中閃過一道亮光,老劉同志卻望向別處。

嚴春明循着老劉的目光看去。

這才發現人羣中有不少軍統的便衣!

——這些便衣就是在北平警察局門前和馬漢山今天準備大開殺戒的那些人!

人羣還在涌動,這時一個吼聲透過喇叭響起了:“不許開槍!”

涌動的人羣在一剎那間同時停住了,嚴春明也停住了,向喇叭聲音的方向望去。

西邊警察的指揮車上,方孟韋手執喇叭接着大聲喊道:“所有人都不許開槍!”

警隊當然還是原隊站在那裡,可對面的憲兵槍口依然對着學生!

因爲那個特務營長的手仍然高高舉着!

“長槍給我!”方孟韋的喇叭聲中竟然憤怒地叫出了這句話!

立刻一個警官將一把狙擊步槍遞到了方孟韋手中。

無數雙目光注視下,方孟韋左手依然端着喇叭,右手平舉起那支狙擊步槍遠遠地瞄着對方軍車上的特務營長:“下命令,都放下槍!”

那個特務營長萬沒想到方孟韋竟有如此舉動,手舉着開始還愣在那裡,接着像是想起了方孟韋還兼着警備司令部偵緝處副處長的身份,只好慢慢放下了手。

那些握着機槍、卡賓槍的手也離開了扳機。

方孟韋這才放下了那支狙擊步槍,通過喇叭對學生人羣大聲喊道:“同學們!國防部調查組正在調查‘七五事件’,國防部稽查大隊正在清查民調會!而且,華北剿總正在召開會議,傅總司令會給大家一個答覆!請同學們不要衝動!不要再出現一次流血的事情!”

人羣十分難得地出現了沉默。

有一雙眼終於從無比的激動和幸福中有些清醒了過來,謝木蘭鬆開了抱住樑經綸的手,移開了貼住樑經綸的臉,怯怯地偷望向站在車上的小表哥!她的眼突然閃出了一絲莫名的慌亂。

還有一雙眼在複雜地望着方孟韋,那是何孝鈺。

嚴春明的目光卻趁着人羣這一刻間的安靜緊緊地望着燕大橫幅下的樑經綸。

但見樑經綸側過頭在身旁一個學生耳邊輕言了幾句。

那個學生立刻大聲喊道:“同學們!請大家都坐下來!我們等,等他們一個明確的答覆!沒有答覆,我們就找傅作義去!”

立刻,各個橫幅下都有學生配合了:

“說得對!大家都坐下!”

“請大家都坐下!”

人羣一撥一撥地在烈日下坐下了。

嚴春明跟着坐下,再看時,已經不見了老劉同志。

北平華北剿總會議室。

會議是傅作義緊急召開的,傅作義本人卻沒有出席。

但會議規格之高還是能一眼感受到,背靠主席臺一條鋪着白布的長桌前坐着的三個人,全是中將!

面對主席臺一條鋪着白布的長桌前坐着六個人,曾可達竟被安排坐在靠右邊的最後一個座位上。

到北平將近一個月,曾可達這是第一次來華北剿總司令部參加會議。身爲少將,曾可達坐在這裡也不委屈。可自己代表的是國防部,代表的是建豐同志!

更讓他不能接受的是,馬漢山也來了,安排坐在與自己同排,而且是坐在靠左邊的最後一個座位上!奉命來北平調查案件的人和第一個要被調查的人同時安排在末座,他知道今天這個會議是一場真正的短兵相接了。這時他也不露聲色,把目光暗中望向主席臺那三個人。

坐在正中那個人,就是今天會議的主持人,也是今天對付自己的策劃者——華北剿總副總司令兼北平市警備司令部總司令陳繼承,目光陰沉,臉色鐵青。

坐在陳繼承右邊那位雖然也是中將軍服,卻垂眼望着桌面,面無表情。他便是代表傅作義出席會議的華北剿總司令部秘書長王克俊。因爲陳繼承是副總司令,他便只能坐在副席。

坐在陳繼承左邊的那位中將,面色相對平和,神態也相對超然。因爲他的身份十分特殊,職位是國民政府駐北平行轅留守處的副官長。儘管到了1948年5月,國民政府駐各地的行轅已經形同虛設,而北平行轅不同,曾經的行轅主任是現任副總統李宗仁。因此這個副官長代表的是李宗仁,身份自然隨主而高,他便是國民黨北平行轅留守處副官長李宇清。

挨着曾可達的是徐鐵英,如果代表國防部調查組,他只是協助者,應該坐在曾可達的下首,現在卻坐在曾可達的上首,可見他今天是以北平市警察局長和北平警備司令部偵緝處長的身份出席的。

再過去就是正中的兩個位子了。

挨着徐鐵英的,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中山裝,臉色十分難看。北平“七五事件”最早就是因他而起。他就是北平市參議會參議長許惠東。

正中緊挨着許惠東的也是一位五十出頭的人,長衫儒雅,面容凝重。如果論行政職位,他纔是北平市的最高行政長官,堂堂北平市政府市長劉瑤章!可現在是戰亂時期,軍事至上,所謂市長,不過是四處作揖、四處救火,焦頭爛額的一個職位而已。現任的這位,曾是報界名流,又兼國民黨中央執委,何思源辭職後被擡了出來,勉爲其難。

挨着劉瑤章的也許是今天與會者中心裡最苦的人,他便是方步亭!崔中石猝然被殺,大兒子狠追弊案,黨國的大火竟在自己家裡熊熊燃燒。國將不國,家已不家。自己深有瓜葛的黨國老派現在要和自己兒子深陷其中的少壯攤牌了。他閉着眼,等聽楚歌聲起!

最不可思議的是挨着方步亭的馬漢山。國防部稽查大隊在到處找他,自己主管的民調會已被重重包圍,這時用繃帶吊着右臂,居然並無害怕的神色,那張陰陽臉,一半倔強,一半委屈,好像他纔是最大的受害人。

“開會吧?”陳繼承場面上左顧右盼地問了一聲王克俊和李宇清。

二人點了下頭。

“開會!”陳繼承面對其他人時語調便很陰沉了。

“報告!”

剛宣佈開會,就被門口的這聲“報告”打斷了!

陳繼承正要發火,可舉眼望去,又不能發火了。

其他人也都望向門口。

門口筆挺地站着一位上校,是傅作義的機要副官。

“進來吧。”打招呼的是王克俊。

“是。”那副官大步走入會場,徑直走到主管他們的秘書長王克俊身邊,俯身在他耳邊輕說了幾句。

王克俊面容凝重了,對那副官:“去報告傅總司令,我們會妥善處理。”

“是。”那副官碰腿行禮,又大步走出了會場。

目光便都望向了王克俊。

王克俊湊到陳繼承耳邊:“所有抗議遊行的人都聚到了民調會,點名要見馬漢山。國防部稽查大隊那個方大隊長來了,要求把馬漢山帶去,給民衆一個交代。”

陳繼承那張臉更鐵青了,卻不得不問道:“傅總司令什麼意見?”

王克俊:“傅總司令叫我們拿出個意見。”

“我的意見是絕不可以!”陳繼承這一嗓門讓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

陳繼承倏地站了起來:“什麼‘七五事件’!無非是共產黨陰謀策劃反對黨國攪亂北平的一次反動行爲!都快一個月了,藉着這件事,天天在鬧,其目的就是要抹黑黨國,嚴重影響華北剿總對共軍的作戰部署!性質如此明顯,黨國內部卻不能精誠團結一致對外!”說到這裡他的目光倏地望向了曾可達。

曾可達也迎向了他的目光。

陳繼承:“曾督察,你們國防部調查組調查得怎麼樣了?”

曾可達:“正在調查。”

陳繼承:“是在調查共產黨,還是調查我們自己人?”

曾可達:“我們的任務很明確,調查‘七五事件’發生的原因。牽涉到共產黨當然一律剷除,牽涉到黨國內部也要嚴辦。”

“一手堅決反共,一手堅決反腐。是嗎?”陳繼承大聲責問,卻不再讓他回答,把目光望向其他人,“什麼調查組?到北平一個月了,沒有抓到一個共黨,沒有破獲一個共黨組織,天天揪住黨國內部不放。尤其是那個什麼國防部青年服務隊,竟跟共產黨的學生外圍組織混在一起,將國軍第四兵團的糧也搶了。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是不是要幫助共產黨把平津、把華北給佔了才肯放手?今天,就是現在,你們的那個青年服務隊到處在抓北平民調會的人,北平學聯的學生緊密配合,全到了民調會準備搶糧。配合得好嘛。知道剛纔傅總司令的副官來報告什麼情況嗎?”

曾可達並不急着回答他。

其他人也都不看他,等他把威發完。

“一個空軍上校。”陳繼承接着大聲說道,“一個在前方戰場公然違抗最高軍令傾向共黨的可疑分子,你們不嚴辦也就算了,還委任這樣的人到北平來鬧事。方孟敖,就是那個方孟敖!現在公然闖到剿總司令部來抓人了。曾督察,你告訴我,他是奉誰的命令敢來這裡抓人的?”

所有的人都有了目光,卻不知道看誰,但確有人在偷偷看向馬漢山,也有人在望向方步亭。

馬漢山衝動地就要站起,被陳繼承的目光止住了。

陳繼承的目光轉望向了方步亭。

方步亭一直閉着的眼也睜開了,虛望向前方。

“還有,”陳繼承在開脫馬漢山之前,話鋒一轉,“總統一向諄諄教導我們要‘忠孝仁愛’。方行長步亭先生當此國事艱難之時,苦心經營,爲我們提供了大量的經濟後援。他有什麼錯?偏有人利用他的兒子來整他!對黨國不忠也就罷了,還要煽動兒子對父親不孝!方行長。”

方步亭只得站起來。

陳繼承:“與華北共軍作戰,維護平津的民生,你肩上的擔子不輕。你的家事也就是國事。我們都在這裡,有什麼委屈可以說出來。”

方步亭:“感謝陳總司令關懷。不過有一點我得聲明,我兩個兒子都在國軍服役,不能常在身邊盡孝,可以理解。我沒有什麼委屈。至於你剛纔提到方孟敖爲什麼要抓馬副主任,又說方孟敖有種種嫌疑,身爲父親,我請求迴避。”

陳繼承的離間沒有起到作用,他忘記了一條古訓“疏不間親”!不禁被方步亭一個軟釘子窘在那裡。

“陳副總司令!”馬漢山壯烈地站起來,“陳副總司令!漢山感謝黨國,感謝長官,幹了民調會這個苦不堪言的差事,既沒有後臺也沒有背景,就應該被他們千刀萬剮!今天早上,在來的路上,我已經被共產黨的學生打斷了手。現在方大隊長又要抓我……讓他抓,漢山跟他走就是!”

“坐下!”陳繼承貌似嚴厲地喝住了他。

馬漢山左手捧着吊着的右手又悲壯地坐下了。

“劉市長。”陳繼承在方步亭那裡一招不靈,又找了另一個對象,望向了劉瑤章,“您是北平市長,是中央執委,還兼着北平市民調會的主任。今天的事主要是衝着民調會來的。面對共產黨如此興風作浪,黨國內部的人又如此不顧大局推波助瀾,您要說話。”

“陳司令這是爲難劉某了。”劉瑤章資格太老,依然坐着,“一定要我說話嗎?”

陳繼承對他還是十分敬重的:“你們就是黨國的代表,面對危局,您當然要說話。”

劉瑤章:“那我就說一句話吧。”

陳繼承:“一句話也好,您請說。”

這時所有的目光,包括方步亭,全望向了劉瑤章。

劉瑤章抻了一下長衫慢慢站起來:“我請求辭去北平市長兼民調會主任的職務。”

剛纔碰了個軟釘子,現在又碰了個硬釘子。陳繼承出了名的霸道,無奈今天面對的不是方步亭那樣宋、孔的紅人,就是劉瑤章這樣的黨國要人,胸口好堵,還不能對他們撒氣,只是那張臉更難看了:“劉市長,這個時候,這句話你不應該在這裡說。”

劉瑤章:“我本沒想在這裡說,陳司令一定要我說,我乾脆就多說幾句。一個多月前何思源先生辭去了北平市長,爲什麼?就是因爲北平市一百七十多萬張嘴沒有飯吃,天天在餓死人。他也兼着民調會主任,民調會的賬他卻管不了。堂堂一個市長,只能夠帶頭去背美國援助的大米和麪粉。想要去認真管一下民調會的事,竟有人給他寄去了子彈。這樣的市長,這樣的民調會主任,讓誰來當都當不好。我上任快兩個月了,你可以問一下主管的馬副主任,民調會什麼時候向我彙報過?形同虛設,現在卻要我說話。要我說就只能說這兩個字——辭職!”

“那就都辭職吧!”陳繼承終於撒氣了,“幾十萬共軍就在北平城外,決戰在即,黨國內部卻如此推諉卸責,甚至同根相煎!今天這個會是傅總司令委託鄙人召開的,一句話,不管你們是哪個部門,或者來頭多大,都要表態。現在共產黨操控的學生就在民調會前鬧事,剿總的意見是全力出擊,清查抓捕共黨,包括受共黨操控的學聯頭頭!一切針對黨國內部的所謂調查都要立刻停止,自己人一個也不能抓。錯了也不能抓!曾督察,你先表態。”

曾可達知道真正的交鋒開始了,這才站了起來:“我想就陳副總司令剛纔有句話先發表一下看法。”

陳繼承:“我就是要聽你的看法。”

曾可達:“剛纔陳副總司令說總統對我們的諄諄教導,沒有說完全。總統教導我們的是八個字,前面四個字是‘忠孝仁愛’,後面還有四個字是‘禮義廉恥’!黨國爲什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局面,就是因爲我們中間有太多人忘記了這後面四個字!我們國防部調查組就是衝着這四個字到北平來的!”

“你指的是誰?”陳繼承勃然大怒了,“當面給我說清楚!”

曾可達:“我們正在調查,到時候向陳副總司令、傅總司令還有南京中央政府我們自會說清楚。”

陳繼承:“好,好!我現在不跟你們空談誤國。對我剛纔的提議,對正在鬧事的共黨和學生,你表個態!”

曾可達:“這件事,我無權表態。”

陳繼承:“抓共產黨無權表態,抓自己人你倒有權妄爲?”

曾可達:“抓誰都不是我的權力。剛纔陳副總司令說要以武力解決今天民調會的學潮是剿總的意見,我想明確一下,剿總的這個意見有無正式公文

。明確以後我立刻請示南京,請示國防部建豐同志。要說權力,我只有這個權力。”

“你們都聽見了,人家擡出國防部了!”陳繼承氣得有些發抖,望了一眼王克俊,又望向李宇清,“宇清兄,你代表的是李副總統。克俊秘書長,你代表的是傅總司令。北平、天津要靠我們守,華北的仗要靠我們打。你們總應該發表明確的態度吧?”

李宇清和王克俊隔着站在那裡的陳繼承對望了一眼,二人同時站起來。

李宇清:“如此重大的決定我必須電話請示李副總統。”

王克俊:“我也必須請示傅總司令。”

陳繼承:“那就立刻請示,休會一刻鐘。一刻鐘後必須做出決定,絕不容許共產黨操控的學生再鬧下去!”

北平市民調會總儲倉庫大門外已是烈日炎炎,學生們忍着飢渴,流着熱汗。

當局仍然沒有明確答覆,正中東北的那些學生依然坐在那裡,每一條幹澀的嗓子都在同時唱着那首讓他們悲憤不已的歌: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森林煤礦,

還有那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

那裡有我的同胞,

還有那衰老的爹孃……

四周,聲援他們的北平學生都又站了起來。

汗水淚水在無數張臉上流淌。

附和的歌聲到處哽咽地響起:

“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九一八”,“九一八”,

從那個悲慘的時候,

脫離了我的家鄉,

拋棄那無盡的寶藏,

流浪!流浪!

整日價在關內流浪……

滿臉的淚水,何孝鈺從來沒有像此時此刻傾情釋放過自己,她的歌喉一向被譽爲全校第一,可此刻她才深切地感受到人爲什麼要唱歌——原來,理想和信念跟人的感情是這樣的血肉不可分離。唯一讓她現在不能完全分辨清楚的是,此刻的熱血和悲傷到底是爲了那些東北的同學還是因爲自己!淚眼中她仍然能看到謝木蘭也在樑經綸的身後激動地唱着。

歌聲中,他們都不知道正在醞釀的危險一步步向他們逼近。

許多同學都挽起了手,在那裡同聲高唱。

何孝鈺也發現有一隻大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她也握住了那隻手,依然流着淚在唱:

哪年,哪月,

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突然,她發現那隻握她的手有些異樣,這才淚眼望去,她太意外了!

站在身側握她的人原來是老劉同志!

何孝鈺剛止住聲,老劉同志示意她接着往下唱。

何孝鈺移開了目光,跟着歌聲繼續唱着。

她感覺到自己的手被老劉同志慢慢鬆開,將她的掌心翻到了上面。

老劉同志用手指在何孝鈺的掌心中虛寫了一個“走”字!

共產黨員!下級服從上級!

何孝鈺儘管熱血仍在沸騰,卻不得不服從老劉同志以這種特殊方式對自己下達的關心的指示。可人潮疊浪,擠出去談何容易?

立刻有兩個何孝鈺並不認識的男同學捱了過來,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艱難地護着她在人羣中一寸一寸地擠去。

何孝鈺猛一回頭,老劉同志不見了。

何孝鈺腦子裡驀地想起了《共產黨宣言》開頭的那幾句話,她在自己的心裡神聖地朗誦起來:“一個幽靈,共產主義的幽靈,在歐洲遊蕩。爲了對這個幽靈進行神聖的圍剿,舊歐洲的一切勢力,教皇和沙皇、梅特涅和基佐、法國的激進派和德國的警察,都聯合起來了。”

何孝鈺被兩個同學護着,仍然轉過頭在尋找。這回她沒有在人羣中尋找老劉同志,也沒有去望一眼燕大那條橫幅,她不想再看到樑經綸和謝木蘭在幹什麼,而是定定地望着民調會的大門,她希望看到另一個“幽靈”——方孟敖!

北平華北剿總會議室。

一刻鐘的休會很快到了,各自又都回到了座位上。

“繼續開會。”陳繼承還是那張臉孔,十分反動的固執,十分固執的自信,“下面聽李副官長宇清宣佈李副總統的指示,請王秘書長克俊宣佈傅總司令的指示!”

對面一排的六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望向坐在陳繼承兩側的李宇清和王克俊。

他們同時感覺到,李宇清和王克俊已在剛纔取得了默契,兩人隔着陳繼承碰了一下眼神。接着李宇清說道:“請王秘書長先宣讀傅總司令的指示吧。”

“好。”王克俊打開了桌前的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了一張用毛筆工楷寫就的公文紙——密密麻麻足有上千字,這不像休會這十五分鐘臨時做出的指示。

大家更嚴肅了,就連站在王克俊身旁的陳繼承似乎都有了預感,向王克俊手裡那張公文瞄去。

王克俊已經站起來,習慣性地清了下嗓子:“諸位。鄙人受傅總司令作義長官委託,要向大家宣讀一份傅總司令親筆的重要函件!請各位起立!”

所有人都預感到了,一齊站了起來,目光全望向了王克俊。

“蔣總統、李副總統鈞鑒!”王克俊語氣沉重地念出了這兩個名字!

有軍職的人包括馬漢山都是兩腿一碰。無軍職的劉瑤章、許惠東包括方步亭也都跟着挺直了身子。

王克俊這纔開始誦讀正文:

作義蒙總統、副總統不棄,委以華北剿共總司令部總司令之重任,荷守禦華北鎮守平津之重責。年初以來,與數十萬共軍四面作戰,平津交通被阻、晉察冀多處重鎮數度失守。賴將士用命,平津線得以打通,而環北平之石家莊、平山、阜平仍陷落於共軍,近日逼臨北平之保定、廊坊、房山激戰又起,非舉國軍五十萬將士浴血之力與共軍決一死戰無以克復失地,以盡守土之責。然守土者何?僅北平一城,數十萬國軍之軍需常陷於不濟;兩百萬市民皆陷於飢餓;人心浮動,學潮迭起!作義實不知守此飢餓之城、動亂之區,意義何在?尤使作義不能解者,7月5日北平市參議會擅議驅逐東北一萬五千學生於先,國軍第四兵團槍殺請願學生於後,竟因民食調配委員會配給糧食不足所致!該東北一萬五千學生皆國府動員來北平者,今北平市政界此舉何以與國府恤民之策相悖如此?‘七五’以來,東北學生、北平各學府師生及舉國各界,聲浪如潮淹罵作義!傅某爲黨國軍人,有爲國家疆場捐軀之義,無爲各派官場受辱之責。軍心民意皆陷作義於不義,軍需民食皆掣作義於兩難,則不戰已敗!茲懇求總統、副總統斥除職下華北剿總之職,另簡賢能,或能解此內外之困,不負黨國重託!

傅作義引咎陳詞 民國三十七年八月三日於北平

陳詞近於悲憤,聞者無不愕然。

最驚愕的當然是陳繼承。傅作義是華北最高軍事長官,自己是僅次於他的軍事長官,同有鎮守北平指揮華北戰局之責,他事先擬好的辭職函自己竟毫不知情,卻突然拿到這個會議上來念,而書函中指責之人首推就是自己!不禁又羞又惱,蒙在那裡。

唯有曾可達眼睛亮了。他立刻想起了建豐同志電話中的聲音:“陳繼承、馬漢山之流敢於搗亂,你就去找傅作義將軍,也可以去找李宗仁副總統,他們會站在我們一邊……”

他知道今天這一仗自己這邊贏了,可陳繼承他們不會死心,暗中用目光掃視着不同人的反應,等待即將發生的短兵相接。

王克俊唸完了便將那封辭職函隔着陳繼承雙手向李宇清遞去。

會議室內一片死寂,會議室窗外大樹上的蟬鳴便顯得十分聒耳!

“克俊兄。”李宇清望着遞在面前的那封辭職函,臉色十分凝重,“傅總司令這封辭職函兄弟可不敢接呈。”

“那我就帶回去請傅總司令親呈總統和副總統。”王克俊立刻將辭職函放進了桌前的公文包內。

“我也傳達一下李副總統的指示吧。”李宇清說着又望了一眼王克俊,“聽了李副總統的意見,希望傅總司令不要再遞這封辭職函。”

曾可達的眼更亮了,心裡更有底了。

馬漢山那張原來滿有底氣的臉已經完全沒有底了。

一直不露聲色的徐鐵英,這時雖仍不露聲色,眼睛卻睜得很大,他要開始盤算如何應變了。

方步亭也在凝神等待,等待的是什麼,他的眼中依然是一片迷茫。

李宇清直接傳達李宗仁副總統的指示了:

國民政府乃全體國民之政府,全體國民乃國民政府之國民。茲有東北一萬五千多學生,因戰亂蒙政府體恤安排遷至北平就讀,此政府對國民應負之責任。北平市政府及駐北平黨國各機關部門均應一視同仁妥善安置。7月4日北平市參議會所提交遣散東北學生之提案殊欠穩妥,以致7月5日爆發東北學生與政府之衝突。民心浮動,舉國譁然,使政府之形象受損,更貽共黨攻擊之口實。近日以來,國府已有明確指令,務必安撫學生,北平各機關部門竟無任何舉措,以致學潮愈演愈烈,矛頭直指肩負華北戰局重任之傅作義總司令。宗仁身爲國府副總統且曾任北平行轅主任,心常不忍。特命行轅留守處副官長李宇清代表本人親臨聚會現場安撫民衆。民衆所提一切合理之要求、合法之情事,均應盡力應承。對‘七五事件’負有直接責任者,亦應挺身面對民衆,各引其咎。

中華民國中央政府副總統李宗仁 民國三十七年八月三日

陳繼承臉色大變!

馬漢山臉色大變!

還有那個一直沒有吭聲的許惠東也臉色大變!

“這就是李副總統和傅總司令的指示嗎?”陳繼承緩過神來兀自大聲問道。

李宇清第一個不高興了:“陳副總司令,鄙人總不敢假傳李副總統的指示吧?”

陳繼承又轉望向王克俊:“王秘書長,傅總司令是華北剿總的總司令,我陳繼承還是華北剿總的副總司令。面對共黨,面對共黨操縱的學潮,傅總司令做出這樣的表態,總應該事先跟我打個招呼吧?”

王克俊的臉也淡淡的:“報告陳副總司令,這樣的話您應該親自去問傅總司令。克俊不便轉達。”

“那好!”陳繼承已經氣急敗壞了,“我也可以向南京辭職,還可以直接電話報告蔣總統!”說完徑自離座,亂步走出了會場。

“執行李副總統的指示吧。”李宇清開始主持,“劉市長、許參議長,請你們會同協商,能不能先撤銷北平市參議會7月4日那個提案,然後拿出一個救濟東北學生的方案。對北平市這幾個月來的民食配給和民生物資做一次清查。”

劉瑤章和許惠東對望了一眼。

許惠東面容黯淡,答道:“我去召集參議會,傳達李副總統的意見。”

劉瑤章:“救濟東北學生的方案我已經做了三個了,如果需要我還可以再做一次。至於北平市這幾個月的民食配給和民生物資的清查,我無能爲力。國防部調查組就在北平,他們應該清查,能夠清查。”

李宇清立刻望向了曾可達:“曾督察。”

曾可達:“我們清查!一定清查到底!國防部稽查大隊的方大隊長還在門外等着馬副主任。馬副主任似乎應該配合一下。”

馬漢山望向曾可達,同時也望向了跟曾可達站在一起的徐鐵英。

徐鐵英這時兩眼卻望着前方,並不看他。

馬漢山嚷道:“什麼配合,拿銬子來,老子去頂罪就是!”

北平市民調會總儲倉庫大門外,人羣突然激動起來!

被兩個男同學護衛着已經擠到了接近人羣邊緣的何孝鈺回頭一望,眼睛從來沒有這樣亮過!

幾乎不用軍警維持秩序,激動的學生人羣自覺地讓開了一條通道。

她只能看見一輛敞篷吉普車的後排站着馬漢山,居然高舉着一隻手——那隻手上戴着手銬,另一隻手卻吊着繃帶!

學生人羣發出了歡呼!許多人在跳躍!

何孝鈺太想看見開那輛吉普的人了,可只有讓開道的學生能看見,那當然是方孟敖!

何孝鈺從來沒有這樣向人家提出過要求,竟然向護衛她的一個男同學說道:“抱起我,讓我看看。”

那男同學只淺笑着搖了搖頭。

何孝鈺站在那裡不願意走了,她一定要等着看到那個人的身影。

由於學生的配合,吉普不久便開到了大門邊。

何孝鈺終於看到了跳下車的那個身影——方孟敖沒有任何做作,也沒有跟任何人打一聲招呼,只是雙手將後排的馬漢山舉起放下了車。

何孝鈺看得更清楚了,方孟敖並排引着馬漢山走進了民調會的大門。

在人羣裡,幾乎同時,另一雙眼卻望向了烈日當中的天空——老劉同志的眼中慢慢浮現出了連綿的羣山!

太陽下出現了綿延山西、河北、河南八百多裡的太行山脈!

河北平山縣,但見太行山主脈在這裡如一條龍蛇不管不顧磅礴逶迤往南而去,卻甩下方圓百里一堆羣山。山巒的北處盡頭,俯瞰即是人煙輻輳之華北平原,往南皆莽莽蒼蒼,人跡罕至。

歷史的聲音突然慷慨激昂,在這片羣山上空響起:“就在距北平西北兩百多公里處,公元1948年,河北平山縣這一片太行山的餘脈,因一處名西柏坡的村落而赫然史冊!是年5月,毛澤東、周恩來、任弼時率領的中共中央核心機關移蹕於此。潛龍勿用,任國民黨空軍飛機搜尋轟炸,中共領袖深藏在千山萬壑之中;飛龍在天,彈指間便將發動決定中國命運的遼瀋戰役、淮海戰役、平津戰役;一二日內便可龍行虎步,定都北平。”

那畫面在陽光下倏地停住了,顯出了萬山叢中隱約可見的那一片院落,這片院落就坐落在中共中央所在地西柏坡。

隱約傳來馬蹄聲急,但見一行五騎,穿行在山道上,閃過山道旁散落民居。

零碎的小塊莊稼地,遙有村民耕作,顯然常聽見這樣的馬蹄聲,因此並不驚詫,只是停下鋤頭向五騎馬上穿着灰色軍服的人笑着招了招手,依舊耕作。

一棵參天大樹廕庇下的小道旁,站着好些警戒的軍人,一行五騎立即勒住了繮繩。

第一騎馬上的軍人翻身下馬——竟是華北局城工部部長劉雲。

跟着的四騎軍人都翻身下了馬。

劉雲將繮繩遞給了一個軍人,又取下腰間的手槍遞給他:“在這裡等着。”

“是!”

劉雲獨自一人向大樹下走去。

一個腰別手槍的軍人,帶着兩個執槍的士兵迎了過來:“是劉雲部長嗎?”

“是。華北城工部部長劉雲前來彙報工作!”

那個腰別手槍的軍人:“周副主席在等你,跟我來吧。”

“是!”劉雲跟着那個軍人向遠處那座院落大門走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