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四人穿過人羣,終於找到碧水宮所屬的那三個圓桌,那裡已坐了三十幾個同門姐妹,大家相見甚歡,聊了開來,薛燕雖是第一次認識她們,但氣味相投,很快便打成了一片,而韓玉則略顯生澀地坐在薛燕身邊聽她們聊天,惟有玉兒胃口大開,坐上椅子便捲起袖子,吃起了桌上的水果糕點。
“玉兒,就你最饞!”梨花不悅地嗔道:“真不怕把自己給撐死。”
玉兒的小嘴裡塞滿了梨,樣子倒也可愛,她含糊不清地道:“努堵十摸(你懂什麼)……五勞自旅就樹出都西的(我來這裡就是吃東西的)!”
沒人聽懂她說什麼,梨花也懶得理她了,繼續和薛燕她們聊天,聊了一會兒,韓玉卻有些不安了,她用手拉了拉身邊薛燕的衣角,輕聲道:“燕兒姐姐,哥哥不是說他隨後就來嗎?怎麼這麼久還不見他來?”
“擔心什麼?”薛燕側頭小聲道:“他和我們不一樣,進來肯定要做一番準備,說不定現在已經混在人羣裡了,再說他命大得很,不會有什麼事啦。”
“嗯。”韓玉點了點頭,嘗試不再那麼擔心,她把雙手放在膝上,安靜地坐着,但心裡或多或少還是有些擔心,只好左顧右盼望向四周來來往往的人羣,希望在其中看到哥哥的身影。
與此同時,北苑房舍的屋頂上,有個身穿深藍俠裝的清秀男子正坐在瓦上,喝着美酒,望着雲夢閨房裡那蓋着紅蓋頭的人影,癡情而又失落地心道:“看來外面所說的都是真的,你當真是要嫁人了,只是……”
原本,韓夜和薛燕商量,讓薛燕和韓玉先進議事大廳,而他則找機會混進去,因爲鳴劍堂和武林裡很多人都認識他,他若大搖大擺地進去,一則很快會引起暗中敵人的注意,二則武林中很多小人也不會放過他。不過,韓夜目送薛燕和韓玉進了大廳,忽然想親自來一趟北苑看看雲夢,證實一下心中所想,如今見雲夢一副新娘打扮安坐在臺前,他又有些迷惘了,他不知道這次回來對雲夢好還是不好。
但既已到了這裡,便再無理由回頭,韓夜把酒別回腰間,跳下屋來,略顯緊張疑惑地走到雲夢房前,卻發現門是虛掩着的,他心跳得厲害,沒多想就推開那門來。
進到屋裡,他發現一身紅妝的那人正一動不動地坐在妝臺前,紅巾蓋住她的頭,看不到她面部的表情。
“雲夢,恕我冒昧闖入你的閨房。”韓夜一邊望着她,一邊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心裡頭的疑問卻越來越大。
雲夢似乎根本聽不到人說話,依舊沒有動靜,話也不說,頗像一座雕塑。
韓夜皺着秀眉,上下打量雲夢,發現她不僅蓋着頭部,連手也裹在紅袖裡,不僅頓生疑心,他沒再往前邁進一步,而是停在七步之外。這時,忽聽“卡擦”數聲,離雲夢最近的那處窗臺突然機關發動,從窗外伸出縱橫各四根鐵條,將窗臺牢牢封住,韓夜頓感不妙,轉身欲出房門,回頭卻見房門早已合上,其上也伸出許多鐵條封鎖牢固!看來,有人是想將韓夜鎖死在這房中。
“中計了!”韓夜怪自己心裡只想着雲夢,竟忘了思考這是否是敵人的圈套,如今所有門窗皆已被鐵條封死,他又如何出得去?
不過韓夜還算冷靜,他想,既然這是敵人設下的陷阱,那這個“誘餌”八成也是假的,於是,他便緊張地盯着“雲夢”,右手下意識地摸向身後的魔劍。
“雲夢”此刻也終於動了,但見它全身發出“喀拉”數聲,那些關節都活動起來,忽然,只聽“嗖嗖”聲似臨盆驟雨,成千上萬支毒針穿破“雲夢”的紅衣,向着屋中的四面八方射出!
幸好韓夜早有準備,全身玄元真氣一放,七柄懸浮氣劍也早已出現在周身,韓夜右手握着魔劍,左手朝着前方如雨般襲來的針雨一張,壁字訣發動,一道劍氣之壁將那些毒針都擋落在地。
然而韓夜剛緩過勁來,“雲夢”卻又動了,但見它頭上衝出一股氣將紅蓋頭掀開,露出了本來面目,韓夜定睛一看,那竟是一樁木製傀儡!這傀儡身上長着無數小孔,看來是用以發射毒針暗器的,但見傀儡關節一動,頭部向着韓夜扭動過來,大嘴一張,一股黑煙從它口中噴出,直撲韓夜。
“毒煙!”韓夜馬上便意識到不妙,這毒煙可不能用真氣擋,萬一它們混進真氣裡,然後跟着真氣進入身體,豈不是自尋死路?於是他往旁邊一閃,勉力躲過了傀儡的毒煙,但傀儡並未停止進攻,它先是用口噴出毒煙攻擊韓夜,到後來又用氣衝開了全身的紅衣,露出同樣裝有毒氣口的雙手雙腳,它轉動關節,四肢配合頭部齊齊向韓夜噴出毒來。
韓夜對自己的身法還是頗有信心的,奈何空間狹小,何況這些毒煙在房中久久不能消散,韓夜早晚也要被這些毒氣薰死在裡面。
“到底是誰有這麼大本事,竟在雲夢房裡設下重重機關!”韓夜想着想着,將手擋在口鼻前,情急之下衝到門邊用魔劍去砍門上的鐵條,可鐵條堅固得很,一時間還斬不斷,韓夜的神志愈漸模糊,他微睜着眼望向滿屋的黑煙,眼見那些黑煙就要從四面八方向這邊攏來,卻毫無應對的辦法。
正當韓夜萬念俱灰時,胸口忽然白光一閃,一股泛着芳香的白色暖氣從胸口竄出,包裹住他的全身。韓夜心中一驚,卻頓覺耳目清明、全身再無半點不適,神志也漸漸清醒。
既然撿回了一條命,韓夜可不想再坐以待斃了,他用手緊握魔劍,心中默唸口訣,魔劍上漸漸燃起熊熊烈火,他緊抓冒火的劍朝着房門處奮力一斬,火劍過處,鐵條皆熔化成鐵水。接着,他手持魔劍,右腳朝着房門用力一踹,“呯”地一聲踹開房門,房門一開,韓夜趕緊閃身出了雲夢的閨房,跳上紅牆,對剛纔的一幕仍心有餘悸,他回望一眼那黑煙密佈的房間,用手摸了摸懷裡的玉墜,心道:“又是這苾靈仙玉救了我,看來,它可以用以避免毒氣入體。”
然而韓夜眉頭一皺,心裡忽然又充滿了擔憂,他心道:“情況比我想象的還要糟多了,敵人存心引我入甕,雲夢的處境也必然危險……但是,伯父和雲夢爲何如此糊塗,有人在那房中裝過機關他們竟不知?莫非他們都想害我?”韓夜細細思索,又覺得不大可能,起碼雲夢應該不會想着要害他吧?
“難道說……除了長天暗中潛伏於此,鳴劍堂裡還有一個隻手遮天的人物在幫他?”韓夜想了想,暗中點了點頭,心道:“長天在這裡潛伏這麼久卻鮮有人知,如果沒人在這裡做接應和掩護,他恐怕早就被識破身份了,所以鳴劍堂裡一定還有人想取我韓夜的性命。”
韓夜一時間也想不出這人是誰,但他起碼知道一點:雲夢就算已被調走,但婚宴上卻一定還要出來見人的。所以韓夜也沒再多想,運起身法朝着鳴劍堂的議事大廳趕去……
鳴劍堂,議事大廳。
宴會還在進行中,各方名士基本都已入座。八卦門的陳耀海、陳青河父子倆正低調地望着四周的人,像是一對正待捕食的野狼;巨鯤幫的吳道山則雙手枕頭,把腳搭在桌上,翹起二郎腿,對他身邊吃相難看的二當家仍是十分厭煩,便把頭偏向一邊;雪鷹\派的李老爺子正襟危坐,十分肅穆地望着前臺,深邃的眼眸裡裝着難明的狡詐;大力門的王德夫婦心情倒是不錯,兩口子緊靠着坐,王德跟他的隨行護法天罡和地煞二人胡侃瞎聊,吹牛吹得離譜之時,夫人就踩一下他的腳,他便收斂了些。
然而,最爲開心的還屬碧水宮那幾桌漂亮的姑娘。梨花柳眉舒展和薛燕相談甚歡,也不忘照顧韓玉,時不時跟她說說話;玉兒從頭到尾嘴沒停過,要不就把嘴巴塞滿東西,要不就一個勁地說個不停;薛燕算是最開心的,就好像燕子找到了自己窩一樣,唧唧喳喳和姐妹們說着,俏臉上現出兩片紅暈;韓玉雖然生澀了些,但碧水宮衆俠女的溫柔如水和熱情如火把她也感染了,她跟着姐姐們聊起蜀山氣候和江湖軼事,不禁笑容滿面。
不得不說,碧水宮算是婚宴上一道亮麗的風景,那些女弟子俏的俏、美的美,姿態窈窕,含笑如花,着實吸引了在場不少武林男性的目光,大力門、八卦門、巨鯤幫、鳴劍堂、雪鷹\派以及一些小門小派的弟子,望着那美女如雲之處,多半都是垂涎三尺、目不轉睛。
“喂。”雪鷹\派一名弟子指着碧水宮那幾桌,對他身邊的另一名弟子道:“我要是能像大力門的王掌門那樣,討個碧水宮的美女作老婆,那真是死了也值啊!你看看她們一個個都水靈的,真受不了哥們我了!”
“是啊。”另一名弟子還沒空回頭對那人說話,只是色咪咪地盯着碧水宮的衆多姑娘看,並癡癡地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你倆得了吧。”領頭的雪鷹\派執事斥道:“人家王鐵拳貴爲掌門,抱個美人回家那是他的本事,你倆有這本事嗎?”
這時,掌門李銀鬆似乎聽到了手下在喧譁,他特意咳了兩聲,那兩名弟子還有執事見勢不妙,忙低下頭去,不再言語。
再回到碧水宮那桌,薛燕和衆姐妹聊着,忽聽身後不遠處有幾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她站起身來,頭一望,這才發現神武寺所坐的酒桌離她這裡並不遠,赤發虯髯的了塵和尚正在跟他的小徒弟澄心說話呢!
“小光頭!”薛燕睜大了美眸,有些驚喜地使勁向澄心揮手,全然不顧場合形象。
“嗯?”小和尚澄心正聽師父講話,忽聞側旁有個熟悉的清脆女聲在喊他,便轉過頭去,看到了那姑娘,不禁睜着澄澈的眼眸口中喃喃道:“漂亮姐姐也在啊。”
“小光頭,來,到姐姐這邊來!”薛燕笑着高聲向澄心喊道。
“師父……”澄心有些迷惘地望了一眼了塵,了塵則看了眼一眼俏薛燕,爽朗地笑了,豁達地對徒弟道:“澄心,去吧,許久不見,你一定也有話對她說吧。”
“多謝師父!”澄心得了師父應允,便向他恭敬地施了個佛禮,然後興高采烈地到碧水宮那桌去了。
薛燕見澄心來了,二話不說便拉了過來,喜笑顏開地摸着他的光頭道:“一個多月不見,又長高了呢~!”
“喲!”梨花見薛燕真喚了個可愛的小和尚來,也高興不已,上下打量着他,樂道:“這時哪家的小和尚啊?挺有趣的。”
“各位姐姐好。”澄心禮貌地豎掌施禮道:“我叫澄心,是神武寺的僧人,了塵是我師父。”
“咦?了塵和尚怎麼會有個這麼招人喜歡的小徒弟呢?”梨花有些詫異地摸了摸澄心的胳膊。
“我以前不出寺門的,這次是師父第一次帶我出來長見識。”澄心道。
“原來如此。”梨花用捏了捏澄心的臉,笑道:“你倒是一點也不怕生啊,小和尚~!”
澄心絕沒想到他來碧水宮這桌竟成了衆多武林美女姐姐爭相逗趣的對象,別說梨花、薛燕摸他,連韓玉也一直用恬靜秀美目光望着他,弄得他不臉紅都不行了。當然,他的出現也弄得在場很多男性都妒忌不已,暗罵這小禿驢豔福不淺。
不過了塵倒不在乎這個,自那次神武寺解圍後,他不僅對韓夜的看法有了改觀,更是收斂了許多暴躁的心性,連覺空大師都說他悟道了。如今他見薛燕等衆多俠女陪着自己的徒弟,倒頗爲看開,雖然覺得少了點什麼,但他只是正襟危坐,手握佛珠閉目誦起佛經來。
這時,一身穿黑袍的人從不遠處走來,走到神武寺這桌便坐下,他沉默不語,黑袍的連衣帽遮住了他的面容,衆人也看不清他的相貌。
了塵身邊的法相有些疑問,便向那人恭敬地施禮道:“阿彌陀佛,貧僧乃神武寺法相,敢問閣下是……?”
黑袍人滯了一下,用低沉的聲音道:“區區身名,何足掛齒?我本西域一苦行僧,無名無姓。”
“無名無姓?”了塵依舊閉目握着佛珠,和聲道:“莫非是西域無名大師?”
黑袍人一點頭,道:“正是在下。”
“哦……”了塵頗爲明白地道:“既是我佛中人,但坐無妨。”
黑袍人倒不講客氣,繼續坐着,也不和衆僧主動講話,只有僧人問他話時她才低沉地迴應兩句,衆僧也就沒大留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