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蠻蠻把楊雲戈推開了,以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姿態。
她站起來把自己的衣服穿好了,順便整理了一下頭髮,望着有些錯愕的人,冷笑,道:“不需要這樣,我已經自己活下來了。”
“既然你不打算要,那我先回去了。”她轉身就走。
楊雲戈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有兩簇暗沉的小火苗的閃動。
果然鄭蠻蠻走到門口就被人攔住了。對方很客氣地勸她回去。
鄭蠻蠻出不去,又不想去找楊雲戈免得心裡堵得慌,在院子裡四處轉悠了一晚上。
楊雲戈也整晚沒有出來。
天矇矇亮的時候,他纔出來看了一眼。鄭蠻蠻已經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頭髮上和睫毛上都是一層朦朧的水霧。
那是晚間落下的一層毛毛細雨。
“騎主?”旁邊的騎兵中將低聲道。
“待會兒讓她走吧。”楊雲戈眉宇之間有些疲憊。
蘭姨忍不住道:“不過是一個女子罷了,騎主何必這樣掛心?若是真的喜歡,大婚以後再納進府中就是了。難道她還能說什麼不成?”
楊雲戈沉默不語。
蘭姨道:“騎主,從小你便知道的,女子最擅長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等您大婚之後,就不會對這樣的……女子,念念不忘了。”
楊雲戈冷笑。
半晌,他道:“我根本就沒有打算大婚。”
蘭姨吃了一驚。她仔細分辨楊雲戈的臉色,想看清楚他是不是玩笑的。
“可是王妃已經……”
對這個話題,楊雲戈冷漠以對,只道:“吩咐下去,整合準備出發,即日拔營上京應召。”
“是。”不管怎麼樣,楊雲戈願意上京應召就是好事。
楊雲戈回頭看了一眼還趴在桌子上睡得香甜的鄭蠻蠻一眼,突然有些咬牙切齒。
在蘭姨吃驚的目光中,他二話不說走過去,把迷迷糊糊的鄭蠻蠻抱了起來,然後就進了房間。
鄭蠻蠻被人輕輕拋到了牀上,還打了個滾,纔有些茫然地醒了過來。
一擡頭卻看見牀邊的楊雲戈正咬牙切齒地解着衣服。
鄭蠻蠻動了動,突然覺得心口有些絞痛。
壞了……忘記吃藥了。
她臉色蒼白地捂住心口,跌坐在牀上。現在還只是心口有些絞痛。可是身體有它的記憶,有一個夜晚她是怎樣痛得生不如死,她可都記得的。
楊雲戈一怔,也顧不得別的,連忙翻箱倒櫃翻出了粉地黃,喂進了她嘴裡。
過了好一會兒,鄭蠻蠻的臉色才恢復了正常,靠在楊雲戈懷裡瑟瑟發抖。
她顫聲道:“你,你怎麼會有……”
楊雲戈沒說話,只是利落地剝了她身上那件半溼不溼的衣服,丟去一邊,然後用被子把她裹了起來。
“熱……”她不依地掙了掙。
“熱也得裹着!”他皺眉道。
鄭蠻蠻想發脾氣。
他偏過頭吻住她的脣堵住了她的話頭,半晌才道:“我要上京了應召了,你不能病了。”
“我纔不會……”
她突然想起來,之前有一次,楊雲戈把她趕出去了。那天下着大雨,她沒有藥吃,也沒有地方躲避。回去之後,便生了一場大病。
雖然現在的情況和當時不大一樣,可是……
楊雲戈把她摟得很緊,下巴在她半溼的腦袋上輕輕蹭着。
鄭蠻蠻突然想笑。她輕聲道:“騎主。”
“嗯?”
“去多久?”
“不知道。得看要不要打仗。”
她咕噥了一聲,楊雲戈假裝沒聽見。
等她被裹得幾乎要出汗了,實在不堪忍受,便把楊雲戈推開了。
臨天亮的時候她才睡了一會兒,所以腳下有些發飄。
找了找,果然找到幾身一看就是她穿的衣服。她也沒有太過驚訝,穿好了又開始整理頭髮,漫不經心地道:“騎主什麼時候走?”
“最遲明天一早。”
鄭蠻蠻回過頭,一笑,紅脣輕啓,慢慢地道:“那我,今晚來陪你吧。”
楊雲戈的瞳孔猛的縮緊。
等鄭蠻蠻晃悠悠地回到家,已經是大中午了。
一進門就遇見了臉色不大好看的安明,他看見穿着女裝的鄭蠻蠻,上下打量了一下她,看她似乎沒有受傷,便鬆了一口氣。
他半個字都沒有和鄭蠻蠻說,轉身進了自己的屋子。
聽到動靜,羅玥她們幾個匆匆忙忙地從內院跑了出去。
“公子?”羅玥搶先上前了一步,卻在看到一身女裝大半的鄭蠻蠻的時候有些驚訝,然後又後退了幾步。
鄭蠻蠻頓時就覺得自己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
昨天她跟着楊雲戈的人出去的事,大家都是知道的。然後一夜未歸,又穿着女裝回來。
羅玥和唐瑩滿臉的驚愕,而馮綠衣則是低着頭看自己的鞋尖。
鄭蠻蠻哀嚎了一聲,腦海裡突然開始迴盪一段話……
曾經有一份珍貴的節操擺在我面前,我沒有好好珍惜。等到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情也莫過於此……
最終她選擇什麼也沒有解釋,默默地一路掉着已經所剩無幾的節操,回了自己的房間。
門外,馮綠衣拉住了想去問個究竟的唐瑩和羅玥。
“別去了,她不會說的。”馮綠衣輕聲道。
唐瑩急得跺腳道:“這事兒難道能就這麼糊塗過去不成?她,她一個大姑娘……”
“上次,我撞見過一次。她見瞞不過去了,才說了一些。可我知道她也沒有說實話。”馮綠衣低着頭道。
羅玥抓住她,道:“她跟你說什麼了?”
馮綠衣苦笑,把當初和鄭蠻蠻的對話大致說了一遍。
又道:“半真半假罷。她心裡有事,從不對人說的。”
羅玥驚呼,道:“那怎麼成,名節都沒了,還……”
唐瑩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你要名節不要命那是你的事。你以爲沒有公子,你那點名節還保得住?”
羅玥道:“要是名節和清白不在了,我死好了,有什麼可怕的。”
她倒不是針對鄭蠻蠻。
眨眼的功夫,唐瑩的眼中浮現了可怕的怒氣。
眼看她們要打起來,馮綠衣連忙插在她們二人中間,道:“好了,現在還不夠亂嗎?別給公子添堵了。”
又說唐瑩,道:“你何必……她一向是這個樣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唐瑩頓時冷笑,道:“枉費公子還在前頭爲你跑上跑下,給你滿鎮的相看。”
羅玥也惱了,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倒像是我沒有良心似的!況且我說的是實話,公子被人奪了清白,我心裡也難受……”
馮綠衣冷冷地看了她一眼,道:“不用你多說了。你只要不去給公子添堵就成。”
鄭蠻蠻有心事,根本就不是因爲失了清白罷!
這個羅玥還真是……
鄭蠻蠻對自家美人的爭執一無所知,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就從屋子裡冒了出來。
當時馮綠衣正在院子裡繡小帕子。
鄭蠻蠻就去打趣,笑道:“綠衣今天沒去等你家那位公子啊?”
馮綠衣站起來,眼中有淡淡的關切:“沒去。倒是您,睡了大半天,可覺得餓?綠衣蒸了些糕點,端上給公子先充飢。然後給公子下碗麪可好?”
她知道鄭蠻蠻喜歡吃麪食。
鄭蠻蠻笑道:“好啊。”
說着就坐下來,伸長脖子等吃。
馮綠衣照顧人是極其周到的,一早就準備下了小糕點給她先墊肚子,免得等待的過程餓得難受。
鄭蠻蠻吃着馮綠衣做的溏心窩蛋面,突然有些羨慕那位不惜福的公子來。
她道:“綠衣,你家公子姓什麼叫什麼啊?”
馮綠衣正看她吃麪,笑得一臉滿足,聽到這個問題就一怔,道:“公子姓厲,叫厲賢竹。”
“你是從小就跟着他的嗎?”
“大約六七年前,綠衣入了厲府成了家奴。那時候並沒有福氣伺候公子,綠衣做的是廚下打掃的活計。後來……公子遣散了家奴,打算歸隱,綠衣自動請纓,留了下來。”
馮綠衣自嘲地笑了笑,道:“若不是這樣,綠衣這樣的人,怎麼會有福氣服侍公子。”
根據這句話,鄭蠻蠻腦海中勾勒出一個不食人間煙火又才華過來的美公子來。其形象自動借鑑魏晉名士,人道是“醉如玉山將崩”的嵇康。
因爲今日的幻想太過美好,以至於,日後,真正和這位厲公子見面的時候,就異常慘烈……
而此時,她看着馮綠衣溫柔的眉眼,猶豫了一下,又把心裡的那句話嚥了回去。
吃飽以後,她抹抹嘴,道:“我出去溜達溜達。”
說完,也不敢看馮綠衣的臉色,帶着小翠轉身走了。
馮綠衣在她身後追了幾步:“公子!”
鄭蠻蠻頓了頓,回過頭有些無奈地道:“今晚……就不回來了。”
馮綠衣似乎早就料到了,也沒有太過驚訝,只是笑道:“那公子明兒儘早歸家。”
頓時鄭蠻蠻就垂淚。
她的節操是真的一點都不剩了真的一點都不剩了嗎?
楊雲戈買的院子就在附近,拐個彎就到了。也不知道是他在誰家手上買的民宅,看起來有些倉促。
鄭蠻蠻對那個院子興趣不大。直到進了門,站在了楊雲戈跟前兒,她還在想着她碎了一地的節操問題。
怎麼辦啊,一家子人都眨巴眨巴眼看着她。她又要怎麼樣把這件事幹淨利落地圓過去?
楊雲戈瞥了她一眼,道:“我把做鮁魚的廚子和食材都調過來了,給你做魚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