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鄭蠻蠻是疼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是楊雲戈俯下身,認真地處理她脖子上的傷口。
鄭蠻蠻想也不想一巴掌揮過去打開他的手。
楊雲戈把她按住,繼續用藥棉沾着不知道是什麼彷彿會咬人的東西給她清理傷口。
鄭蠻蠻疼得又哭起來。楊雲戈不爲所動,一心一意地處理她身上的傷口。直到上好了藥,才放開她。由着她扭頭抱着自己哭泣。
“不是要把我釘進棺材裡?你快釘!”她啞聲道。
楊雲戈看了她一眼,道:“你放心,我若是還剩下一口氣,必定把你先釘進去。”
鄭蠻蠻頓時要瘋,扭身去打他,卻他接住手,還撲進他懷裡。
楊雲戈撫摸着她細嫩的皮膚,冷笑道:“投懷送抱?”
她一下就像泄氣的皮球似的,蔫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養成的依賴,他是她在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尋求庇護的人了。傷心難過的時候,只想撲進他懷裡好好哭一場。
可是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可以求助誰了。
“西羌王生了兩對雙胞胎。”她突然啞聲道。
“嗯?”楊雲戈有些詫異,低頭看着她。
“大妃生的也是一對雙胞胎,都是女孩兒。你上次放走的楚楚,就是西羌二公主,是王太女的親妹妹。只是從小做替身養。”
然後她吸着鼻子,三言兩語,把安福跟她說的話轉給了楊雲戈。不管怎麼樣,安福和她說這些話的目的,就是爲了讓她轉告楊雲戈。
現在不是賭氣的時候,她在心裡安慰自己。
等她說完,楊雲戈摟着她半晌沒說話。
“我會查清楚。”最終他道。
過了一會兒,他看着她吃了點東西,就走了。
鄭蠻蠻發了一會兒呆,然後把小翠叫了進來:“備車,去王府。”
如果說之前還沒下定決心,現在卻是由不得她了。連楊雲戈都被逼成了這樣,如果她再這樣放任自流,恐怕事情真的會惡劣到無法想像的地步。
楊雲戈可以任性,因爲他有資本。可是她不能。
到了王府,王妃本來還是一臉不情願見她的樣子。等看到她脖子上的傷口,又嚇了一跳。
“這是怎麼了?”
鄭蠻蠻蔫蔫地道:“狗咬了一口。”
趙王妃想到他兒子臉上多出來那幾道貓爪子撓了似的傷疤,臉色就變得有些古怪。
她留鄭蠻蠻坐下了,斟酌着怎麼緩和一下這個關係。
然後鄭蠻蠻突然就跪下了,道:“王妃,蠻蠻自請入獄。”
趙王妃愣了愣;“什麼?”
鄭蠻蠻道:“西羌之事,蠻蠻俱已知曉。如今騎主上京在即,蠻蠻入獄是最好的選擇。”
趙王妃倒抽一口冷氣,道:“你這樣,是要戈兒恨死我們啊!”
鄭蠻蠻只是磕頭,道:“可憐天下父母心,王妃就算不這麼做,騎主如今也心懷怨憤。那怨憤卻不是因爲蠻蠻,只因王爺和王妃不信任他……騎主性子一向倔強,若是這樣下去他是寧願魚死網破也不低頭的。如今只有蠻蠻入獄是最好的辦法。屆時蠻蠻會自留下話,告知騎主蠻蠻是自請入獄。望王妃成全!”
你們要魚死網破是你們的事,可是她卻不願意做那個炮灰。
最終楊雲戈得到消息的時候,鄭蠻蠻已經被送入了府城大獄。而且是今天一早她自己去求了王妃,她要入獄的。
楊雲戈不信,她這麼嬌氣的人,怎麼會把自己下到大獄了去?
他去找趙王妃,趙王妃把她留下的那塊玉佩和小木人給了他。
楊雲戈頓時就像被人打了一拳那樣,泄了氣。
趙王妃看着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道:“這次的事兒……確實是蠻蠻主動要求的。娘也,不好拒絕。”
楊雲戈深吸了一口氣,道:“兒子告退。”
“戈兒!”
楊雲戈陰沉着臉,轉身就走了。
趙王妃愣了半晌回不過神來。
這時候,許側妃小心翼翼地道:“娘娘,您明知道……爲何還要答應那女子的請求?縱是要將她入獄,方法名目也多得是,何必徒惹了大王子不快。”
趙王妃有些疲憊地放下茶杯,道:“你以爲,我縱是找了一千個名目,他就能不怪我了?”
許側妃一愣,然後道:“妾私以爲,那姑娘……心機不淺,明知道騎主會因此記恨娘娘,她還這樣請求。”
趙王妃苦笑,道:“可不是啊。她心裡也是怨我的。又知道我不得不答應,纔來求我。”
她自然怨啊。趙王妃明白那種感覺,因爲當年她就是這麼怨太后的。
可是……
趙王妃回過神,她道:“讓人看着大王子,若是他做出什麼不妥當的事情來,立刻回稟我。”
這話自然不是對許側妃說的。
她身側站出一個身量修長的身影來,赫然是她身邊的百合:“是。”
“必要的時候……告訴他,我可以親手,撤下他八部騎兵騎主之職。”
百合一凜。
趙王妃身爲趙國公主,是當世唯一真正出世趙國王室的血脈。說到底,她纔是八步騎兵的主人,是八部騎兵效忠拱衛的對象。
楊雲戈的權力,都是自她手中賦予的,哪怕他是她的親兒子。只要她一日活在世上,她就是八部騎兵名正言順的主子,八部騎兵也唯她馬首是瞻。
而此刻,楊雲戈已經匆匆趕到了大獄。
趙王妃到底還是怕和這個兒子的關係實在弄得太僵,也特地吩咐打點過。
鄭蠻蠻得到了一個單人間,還算乾淨,稻草被褥什麼的也都是新的。暫時也沒發現老鼠蟑螂。中午有人來給她送飯,竟然還有個小雞腿。
她正在地上扒拉稻草玩兒。楊雲戈來了,她也就擡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低頭扒拉自己的稻草玩兒。
楊雲戈看她穿着白色囚衣,沉默了一會兒,道:“開門。”
獄卒有些小心地道:“上頭吩咐這是重犯,不可……”
聞言,楊雲戈還沒動,宋長就先踹了他一腳,道:“瞎了你的狗眼,大將軍在此,什麼重犯見不得?”
獄卒吃痛,也只好哆嗦着來開了門。
門開了,鄭蠻蠻也不擡頭。
少頃,一件衣服披在了她身上。她怔怔地擡起頭。
楊雲戈正低頭看她,眼神深不見底。
她愣了半晌,方露出一個璀璨的笑意:“騎主。”
昨晚還睡在他懷裡的女人,此刻卻盤腿坐在稻草堆上,楊雲戈只覺得諷刺。
他低聲道:“怎麼這麼不聽話?”
鄭蠻蠻歪着腦袋,捂了捂自己脖子上的傷口,笑道:“沒有,我覺得這裡挺自在的。”
楊雲戈盤腿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道:“怨我?”
“沒有。”她還是笑。
楊雲戈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半晌,道:“我知道你說的是氣話。”
鄭蠻蠻愣了愣,然後才反應過來是她那句極大地激怒了他的“我討厭你”。看來他到現在還耿耿於懷。
條件反射地想說不是氣話,可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都進了大牢了,她還是老實點吧。
可是要她說不討厭,他肯定會得寸進尺地再問點別的什麼……
鄭蠻蠻索性低下頭,不說話了。
楊雲戈眼中有一絲笑意。
怎麼會不是假話?她說了不少夢話,縱不全是好聽的,可是他怎麼會不明白他的心意?
他看了她一會兒,突然覺得心裡就平靜了下來。
走到這一步,彷彿這陣子的鬱結之氣都平息了下去。
“我給你帶了些書,你覺得無趣便看着解悶。還有你不是想學做木工,我也給你帶了些東西來,橫豎閒着,你雕着玩玩也是不錯的。”
鄭蠻蠻有些驚訝地看着他讓人把東西都搬了進來。
他又道:“我讓宋長留下來看着你,他親自給你送食。你也聰明些,別人給你的東西,都儘量不吃。”
說到這個,鄭蠻蠻點點頭。今天中午雖然有個小雞腿,可她心裡還是挺害怕的。畢竟到了這個地方,若是被毒死了,說是暴斃,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
“這個拿着。”他把那塊玉佩又塞回了她手裡,看她神情閃爍,便溫聲道,“想什麼呢,發愣?”
“在想……原以爲您會狠狠罵我一頓的。”鄭蠻蠻囁囁道。
“你還知道你該罵啊!”楊雲戈突然就怒氣衝衝。
鄭蠻蠻:“……”
楊雲戈深吸了一口氣,摸摸她的腦袋,道:“別多想了,我儘快接你出去。”
鄭蠻蠻卻扭開了身子,道:“我,我……我要洗刷了嫌疑,纔出去的。”
楊雲戈皺眉道:“你就是故意來折騰的?”
“嗯。”她老老實實地道。
楊雲戈頓時就變得很暴躁。
鄭蠻蠻知道他這個人不管在什麼地方,什麼都乾的出來,也是有些害怕的。她縮着身子,犯倔道:“騎主反正也不相信我的,不如查清楚了再說。免得以後老是嚇唬我要把我釘進棺材裡。我這樣了,騎主不如就放着我罷。”
楊雲戈鬢角上青筋直跳:“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釘進棺材裡?”
鄭蠻蠻不屑地道:“你釘啊,我告訴你,我跟了你這麼久,你可得給我找副好棺材,要金絲楠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