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蠻蠻心疼得都快揪起來了,再顧不得了,衝上前去,費力地想把楊雲戈扶起來。
無奈她渾身發顫,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
當時在院子裡的人,後來想起這件事,也都覺得不可思議。老王爺年輕的時候號令三軍,殺人如麻。這種怒氣之下,幾乎是無人敢動的。
就連他最寵愛的趙王妃,要是碰上他真正發火的時候,也是縮在角落裡連話都不敢多說半句的。
當年楊雲戈和世子前後都捱過揍,王妃也只敢躲在角落裡哭兩聲。
可是這個小女子,身份低微,按照所有人的想法,遼南王就算隨手殺了,也沒有什麼。而她,竟然敢衝出來……
遼南王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兒子,道:“你服不服?”
楊雲戈支不起身子來,卻冷笑,道:“除非您把兒子打死在這兒。不然,趙陽府無人!”
眼看遼南王又一怒,鄭蠻蠻連忙擋在了楊雲戈前面,有些驚恐地道:“王爺,王爺,求您別再打了!您再打,就要把騎主給打死了!”
遼南王眼下無暇搭理她,就想把她踢去一邊:“他沒這麼容易死!”
那一腳踢過來的時候鄭蠻蠻在心裡哀嚎了一聲,閉上眼。
結果一個沉重的身軀卻壓在了自己身上,那一腳落下來,有人悶哼了一聲。
楊雲戈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突然竄過來把鄭蠻蠻撲倒在地上,用背脊生生挨下了那一腳。他回過頭,狼似的盯着自己的父親:“你動她一下試試!”
就是遼南王,也有一瞬間被那那種眼神驚住了。
本來鄭蠻蠻已經後悔了,後悔自己不該太過沖動跑出來丟人。他們父子之間,做父親的總不能真的把自己的兒子打死。而楊雲戈的體質異於常人,尋常還真是打不死的。
當時她心痛得要命,知道打不死,可是一下一下打下去她心顫得厲害,所以腦子一熱才跑了出來!
可是現在,楊雲戈擋在她前面,她被摁在冰冷的地板上,突然就,一點兒也不後悔了……
眼看遼南王回過神來又要大怒,鄭蠻蠻連忙把楊雲戈推開,跪在地上顫聲道:“王爺!王爺!求您息怒!騎主願意進府!”
她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知道剛纔他們倆是因爲“進府”的問題動了手。而做父親的總不能害了自己的兒子吧!
“鄭蠻蠻!”楊雲戈咆哮!
後又氣急敗壞地道:“你以爲她能代我做主!”
遼南王看着他們倆,眼神深不見底,半晌,他把手裡的木棍丟去一邊,道:“本王給你們一個晚上的時間考慮。”
說完,就帶着人揚長而去。
鄭蠻蠻爬過去想把楊雲戈扶起來。
楊雲戈卻勃然大怒,一把推開她:“你給我滾!”
鄭蠻蠻被推得一個歪,眼看楊雲戈的部衆把他扶了起來進了屋,連忙自己也爬了起來。
屋子裡燈火通明,衆人有條不紊地給楊雲戈清洗處理傷口。
鄭蠻蠻在屋外,拉了人來問了幾句,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頭探進去。
楊雲戈看見她就生氣,掙扎着要爬起來:“你給我滾!你還來幹什麼!給我滾得遠遠的別讓我瞧見!”
幫楊雲戈包紮傷口的,一個和碧兒很要好的女醫就有些幸災樂禍,道:“蠻蠻姑娘還是先出去罷,騎主現在看見您就生氣,您就別在這兒惹騎主生氣了。”
鄭蠻蠻看着楊雲戈,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半晌不動。
那女醫催促道:“蠻蠻姑娘,您還是先請回去吧!”
“對啊,你就回去吧。騎主,您放鬆些,肌肉絞得太硬了,不適合包紮傷口。”
鄭蠻蠻只好道:“好,好,我先走了。您,您好好養傷。”
其實楊雲戈的精神也一直很緊張,看着她掉眼淚的樣子已經心痛的要命。眼看她真要走,連忙爬起來道:“回來!”
鄭蠻蠻慢吞吞地回過頭。
一羣大夫驚呼的驚呼,想按住他的想按住他。血流了他一背。
鄭蠻蠻有點難過,轉身要走。
楊雲戈真急了,一把推開身邊的醫女就想下牀:“回來!別走!”
又更生氣地踹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醫女一腳,道:“要你們多嘴!都給我滾!”
“騎主,騎主!您的傷……”
楊雲戈又把眼前的人撥開,定定地看着鄭蠻蠻,有些倔強地抿着脣。
鄭蠻蠻只好退了回去,輕聲道:“騎主,趴下上藥。”
“小傷。”他滿不在乎地道。
“趴下!”
“……”
楊雲戈竟然真的就老老實實地趴下了,並道:“你來給我上藥。”
“我不會……”
“學!”
最後鄭蠻蠻只好在醫女的幫助下,給他擦乾淨腫得老高的背,然後上了藥。
他說小傷,其實早就腫得連肌肉的形狀都看不見了,被打破出血的地方就不說了,簡直慘不忍睹。
上完藥,他出了一身的汗。
楊雲戈看着她一臉的沮喪,忍不住嘲道:“明天早上起來就不腫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鄭蠻蠻不說話。
的確,他得天獨厚,體質優越,又有良藥養着,這點傷於他,說白了也算不了什麼。
可是就算好得快……也是很疼的吧。
鄭蠻蠻有點恨,爲什麼偏偏讓她看到他強悍外表下的這一面!現在好了,都走不開腳了!
楊雲戈有些煩躁,道:“你跑出去幹什麼!還亂答應!你以爲你能做的了主嗎!老頭子生氣,要打就讓他打一頓好了!小爺皮糙肉厚的,從小挨的打還少嗎!”
打了又能怎麼樣?反正打不死,他就不會改!
鄭蠻蠻低聲道:“騎主,進府吧。”
楊雲戈一怔。
就在剛纔,鄭蠻蠻進屋之前,已經揪了個侍衛來問究竟是怎麼回事。這時候,偷偷留下來的百合就把她叫過去,把事情都跟她說了。
百合反覆強調老王爺這麼做是爲了保護楊雲戈,並且是從大局考慮,想要把傷害降到最低。她讓鄭蠻蠻來勸勸楊雲戈,讓他體諒一下大人的一片苦心。
鄭蠻蠻一聽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此時只覺得心酸難耐,又心疼得要命。
她蜷起腿,慢慢地在楊雲戈身邊躺下了,和他臉對着臉,道:“回王府去吧,我陪您去。”
楊雲戈的神色有些微妙的變化,繼而他硬道:“你以爲小爺是捨不得你嗎?小爺自有主張,輪不到你多嘴……”
鄭蠻蠻一根食指輕輕抵上了他的雙脣,低聲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麼!”楊雲戈有些不耐煩地道。
知道你是爲了保護你的弟弟,你一人去就頂他們兩個,你覺得你作爲兄長應該擔當起這份責任。
還有你的弟媳婦馬上就要生產了。你家又把這婦人生產之事看得極重,你覺得你弟弟不該在這個時候離開。
甚至,你是認爲你的身份雖是義子可其實是長子,實在不應該回府去染指遼南政務。不然會讓你弟弟,你父親和母親都爲難。
所以你纔要上京。你是爲了要保護你的弟妹和家人,所以寧願把自己當成是肉盾給推出去。
你根本就不是不懂得你父親的苦心。就是因爲你懂得了,才……
鄭蠻蠻摟住他的脖子,大哭,道:“騎主是好人!”
“……”
楊雲戈費力地把她掀開。這丫頭髮什麼病這是!
可是當她擡起頭,一雙被淚水沖刷得晶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還紅着小鼻子的模樣,卻分明讓他的心口都用力蹦了蹦。他一時之間倒是怔住了。
鄭蠻蠻湊過去,低聲道:“二王子是世子,他也有他的責任。去京城做幾年質子,也能助他穩固京城的人脈……何況,老王爺膝下孩兒衆多,如今又是太平盛世,三王子他們幾個,很少有機會能因軍功出人頭地。不如進京去,謀一個前程。”
遼南王和今上是親兄弟,當初與子同袍,戰場上廝殺出來的情義。更有燕皇后在宮中獨寵,遙遙維繫着這段親情。
可是天下愈發穩定,藩王和朝廷的矛盾就會愈突出。一旦老王爺不在了,皇上也不在了,世子一人,若是在朝中沒有自己的人脈,也是難走的。
聽了鄭蠻蠻的話,楊雲戈立刻想到了這一層。
他怔了怔。剛剛光顧着和父親倔,倒是糊塗了……
看着鄭蠻蠻,他眼神多了些疑惑:“蠻蠻,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我父親的人和你說的?”
“我自己想的。”她輕聲道,坦然地回望他。
楊雲戈沉默不語。作爲一個女子,還是那樣出身的女子,她的見識未免也……
鄭蠻蠻把臉挨在他肩頭,低聲道:“別生氣了,騎主。明兒和老王爺好好說說,我陪你入府吧。”
見楊雲戈還是不說話了,她急了,道:“我可是下了血本的,離開家人,丟下生意不管陪你到那個地方去。你,你……”
這倒是一下把楊雲戈逗笑了。他道:“下了血本,嗯?”
鄭蠻蠻咬了咬牙,哼了一聲。
楊雲戈費力地伸出一隻手摟着她,嘆了一聲:“蠻蠻。”
有你懂得我便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