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宣平坊到新昌坊的周邊,到處都是潰散的軍士,其中既有左、右羽林軍,也有金吾衛和府、縣的差役,此刻這些人都是垂頭喪氣、衣甲不整,手上還執着兵刃的寥寥無幾,卻沒有多少人是真正受了傷的。
渾瑊靠在街邊的一棵樹身上,正捋起袖子,將手臂上的一道傷口露出來,那是一把長刀的劈砍造成的,如果不是有精良的臂甲遮護着,這條膀子只怕都要廢掉了,除去這一處,還有一處箭傷,紮在後背,好在入肉不深,只留下了一個拇指大小的洞口,被布條裹緊,已經不礙事了。
雖然兩處都是小傷,可架不住心裡頭窩着火,這一仗打得實在太窩囊,一看到那些凶神惡煞般衝過來的騎兵,自己這邊立時便潰散了,餘下的拼死相抗,也是死的死傷的傷,如果不是對方一意突破,他們這些人只怕一個都活不下來。
要說平日裡,他們也是早出操晚練習,技藝陣型一個不落,畢竟天子腳下,經常會有操演之類的,沒有人敢怠慢,可今天才知道,原來是那樣的不堪一擊,渾瑊惱火的不是技不如人,而是沒有戰心,對方一共就三千騎,還兵分兩路,擋在他們面前的也就兩千左右,散坐在他周圍的就不下萬人,只要人人拼命,耗也能耗死對手,可如今呢?
他將隨身攜帶的一小杯傷藥倒上去,忍着痛用撕開的布條一層層裹起來,再套上襯裡,重新綁好臂甲,試着動了動,疼痛感已經沒那麼強烈,渾瑊下意識地想要站起來,可是一看同伴們的樣子,突然又不想動了,這些家業俱在城中的本地人都不急,他一個外鄉人,着哪門子急啊,他懶懶地靠坐在大樹上,眼神裡充滿了失望。
就在這時,對面的坊門突然打開了,首先出現在衆人眼中的,是一面小小的牙邊戰旗,熟悉邊軍的他一眼就認出來,這不過是一面戍主旗,一個邊戍最多能駐一個隊,也就是五十人。
果然,跟在那面戰旗後頭的,是一隻小小的隊伍,與外頭這些潰兵的數量相比,連個零頭都不到,可一看到爲首者的身形,渾瑊的眼睛就亮了,人也不知不覺站了起來。
同樣十六歲的身體,裹在一具大唐制式的明光鎧當中,厚重的鐵盔下,是一張古井無波的面容,那種眼神,他只在邊軍的老卒身上見到過,而此時這隊爲數不過五十的人馬,人人皆是一樣。
更讓他詫異的是,少年的身後揹着一把巨大的兵器,比主人的身體還要高上不少,看上去有幾分滑稽,可是渾瑊心頭的血,突然間不可抑制地跳動起來。
劉稷與楊預並騎而行,目光在這些潰卒的面上掃過,看似平靜的表情下,是一顆不平靜的心。
原來這就是安史之亂的縮小版,一仗將這繁華盛世撕得粉碎,把虛弱與腐朽血淋淋地露在世人面前。
“五郎!”
聽到叫聲,他轉頭一看,渾瑊柱着一把長刀走過來。
“你們要去哪裡?”
“破敵。”劉稷語氣平靜地說道。
四下裡一片譁然,那些潰卒紛紛接口,全都是一個不可思議的表情。
“哼,大言不慚。”
“那可是安郡王麾下的兵馬,足有數千人,就憑你們這幾十個?”
“也不知是哪家府上的小子,沒見過血吧,一會不要尿褲子。”
“只怕看到人家的旗號就跑了,連個照面都不用打,回來還能吹噓一番。”
......
在這些七嘴八舌的話語中,劉稷這個當事人還沒有說什麼,渾瑊一下子急了,長刀在空中虛披了一下,嘴裡如爆雷般地跳起。
“住嘴,都他孃的給老子住嘴!”
不得不說,他雖然也同樣年輕,不過方纔一番打鬥,都看在衆人的眼中,對於他的話,還是要留幾分面子的,一個同伴開口問道。
“老渾,怎的急了,他是什麼人?你認得。”
“他便是......”渾瑊的話還沒有說完,被劉稷冷冷地打斷了。
“我不過是個小小的果毅都尉,手下全在這裡,你們說得不錯,只有五十人。”
他輕蔑地掃過那些饒舌的傢伙,目光穿過雲層,指向那遠方那座巍峨的宮廷。
“這裡是大唐的都城,天子的居所,兆萬百姓的家園,你們身爲守護者,坐擁天時地利,身上穿着最精良的甲冑,手執最鋒利的兵刃,卻讓區區三千人打了進來,另不愧乎。”
他的聲音陡然間放大,在衆人的耳中嗡嗡作響。
“男兒,就當直面生死,關中子弟,是我大唐棟樑,你們跑了,置家人於何處,置百姓於何處,置天子於何處?安胡兒的曳落河,算個俅啊,老子當日只帶了兩個人,加上數萬衣不裹腹、手無寸鐵的庸奴,便拿下了上萬吐蕃守軍的邏些城!”
“你是安西鎮那個劉果毅?”
聽到他這麼說,衆人恍然大悟,雖然大部分沒有見過真人,可對方的事蹟早就寫上了邸報,被人口口相傳,又豈會不知道。
“不錯,我就是劉稷。”他坦然承認:“老子現在帶着五十個人,去會會嚇破你們膽子的所謂精銳,看看他們是不是比吐蕃人的都城還要難打,是條漢子的,胯下還有卵子的,不想被人瞧不起的,就跟來,老子不要你們上陣,只要站在後面看着便是,因爲。”
“你們不配!”
劉稷吼完最後一句,便打馬向前,帶着這支小小的隊伍,穿過那些面面相覷的潰兵,義無返顧地朝着興慶宮的方向而去。
渾瑊呆在那裡,臉上漲得通紅,突然舉起長刀,惡狠狠地喊道。
“左羽林,還有沒有不怕死的,跟老子走!”
隨着他的召喚,陸陸續續有人站了起來,不管手中還有沒有兵刃全都與他站在了一塊兒,就在他打算拔腳跟上時,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適時地響起來。
“左羽林的弟兄不怕死,咱們右羽林是天子親軍,守衛的就是宮牆,難道還會怕死嗎?”
僕固殤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後頭跟着一羣軍士,他們越過渾瑊等人,一下子走到了前頭,渾瑊豈敢落後,趕緊帶人追上去,一路上,又有不少的潰卒加入,如同雪球般地,越滾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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