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到現場後, 青木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現場,不得不沮喪的得出一個結論。這個現場,和上一個, 甚至和上上個都沒有什麼區別。
這次唯一的區別在於受害者由一個人變成了兩個人。
死者是一對年紀相仿的姐妹。
望着潔白的牀上兩名少女如同偎依在一起般的頭顱, 青木竟然忍不住轉過頭, 連小林叫了他好幾聲都沒聽見。
這時衝進一名神色憔悴的中年女子, 當她看到牀上的兩名少女時, 竟然一個踉蹌栽倒在地上。等着一旁的警員把她扶起時,她突然嚎叫着哭了起來,那樣悽慘的哭聲, 如同受傷的野獸般,決絕而無望。
這是第一次有受害者的父母對於受害者的死表示出如此的傷心。在這個日漸冷漠的社會, 除了自己, 很多人很難對別人的死亡感到痛心, 哪怕親如父子母女。
這是一個病態的世界。
那個女人一直哭到昏過去,一旁的刑警甚至沒有機會詢問例常問話。後來青木瞭解到這是一個離異的家庭, 兩名少女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頂着巨大的壓力嫁給了這名異國的男子,沒想到最後總還是因爲一個可笑的理由離婚了。
原因就是夫家的人想要她生一名男孩繼承香火,但是接連兩胎都是女孩,婆婆不高興了, 因此百般勸丈夫與她離婚, 而在巨大壓力下的那個男人丟下了老婆和孩子回到了中國, 並且再婚。
心有不甘的女人便丟下孩子跑到了中國, 找了一份工作, 每天不斷的出現在男人面前,希望他能回心轉意, 和自己一起回日本。但是早已變心的男人豈是她可以挽回的?
沒想到,這一走卻是永遠的和自己的孩子陰陽相隔。
她深愛着她的女兒,正如她深愛着自己的丈夫一樣。但是這樣的愛不足以保護她的女兒。
青木望着那個猶自哭個不停的女人,似乎在她的身上看到自己母親的身影。
那個時候,他的父親和別的女人跑了,他的母親也是這樣抱着他痛哭。
“可惡!”青木將口中的菸頭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來回搓了幾遍才心甘。
“青木……警官……”小林猶猶豫豫的說,“我想有件事必須得告訴你。”
“什麼?”青木不耐煩的問。
“玉木君他在一個人調查這件事!”
“什麼!!!!”青木一聲咆哮,幾乎要跳起來了,“那傢伙真是個笨蛋,明明叫他不要插手了!”說完丟下了小林自己就跑了。
小林不由得苦笑了一下:“這時服了這對‘木頭’了。”
當他轉過頭望着那一對姐妹的照片時候,原本溫和的眸子突然變得深邃。
等到青木跑出警局的時候,他才發現匆忙之中他竟然忘了問小林玉木的下落,就這麼沒頭腦的跑出來,真不像他的風格。
青木挫敗的抓着頭,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直枯寂的心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那樣不安,是因爲玉木麼?
接下來幾天中,青木有意無意的避開玉木,然後還和警局的另一位老前輩打了聲招呼,希望把玉木調過去跟着那位老前輩,這總好過跟着青木這個沒前途的前輩好吧!如果沒有預計錯的話,無論這件案子找沒找到兇手,青木都免不了要被停職檢討。因爲,這事總得有人出來承擔大衆的怒火,像青木這種沒背景沒權利的人最適合充當替罪羊了,這就是上位者慣用的招數。
玉木來收拾東西的時候,青木只好低頭裝作看卷宗,頭都不敢擡起來。這時,收拾完東西的玉木走到青木面前,將一疊東西輕輕的放在了他面前。
“這是我多方走訪調查的一些家庭。這些家庭的主要特點是單親,或是父母常年在外,或是父母子女不合,家庭常年爭吵……總之,我覺得這些家庭的孩子最容易成爲受害者。”
“嗯。”
“……前輩,你是不是討厭我?”
聽到玉木彷彿受傷的聲音,青木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擡起頭,卻只看到玉木遠去的背影,幾度想開口,可是話到嘴邊卻變得苦澀,只能嚥下。
幾天後又發生一起類似案件,青木再次被督察罵個半死。焦頭爛額中他看到了玉木留給他的那捲調查,便隨手翻了幾頁,卻在第三頁看到第七個受害者的照片。
因爲太過驚駭了,連手中的資料掉了一地都沒發現。青木突然想起小林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相信一次玉木君怎麼樣?】
青木將地上的資料撿起,細細的看了一遍那些資料。不得不承認,在收集資料這一方面玉木真的是天才,青木發誓,整個警局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將整個城市裡所有符合條件的人找出,並且對其進行了仔細的調查的人!
資料裡共有29位少男少女,他們的年齡都在15到16歲之內,家庭或多或少存在着某些問題。現在的問題是怎樣從這29名‘預害者’中找到下一個受害者。青木想過調集警力分別埋伏在着29名人的房子附近,但是卻面臨着許多的困難。首先就是這份資料的可信度太低,這不過是玉木這隻小菜鳥自我的推斷,很難讓其他人信服。再者誰也不知道這個變態殺手什麼時候纔會再度犯案,警署的警力不足,如果將原本不多的警力分散的話,那就很難維持正常的運行。最後,誰也不知道這個變態殺手是不是單獨作案,有沒有什麼武器,萬一他(他們)反抗,埋伏的警力因此受傷或是死亡的話,青木是付不起這個責任的。
可惡!青木將還未吸完的香菸狠狠摔到地上,踩了幾腳。
必須要有行動!青木深知,如果他不採取行動的話,很快就會有下一個無辜的犧牲者。
那麼從哪一個開始呢?
青木又再度看了一遍的那些資料,發現在每個人照片下面有紅筆標註過的痕跡。那名受害者的下面有五個紅色的小星星,與此相似的還有排在前面那兩名少年和第四名少女。青木猜測,這可能是玉木在這些人中挑出的最有可能成爲下一個受害者的人。
青木來回又看了幾遍,他決定今晚就去第三名少年的住所附近打聽一下,看看最近有沒有奇怪的人出入。
已經是深秋了,夜晚的城市有些冷。但是隨處可見那些愛美的國中生穿着清涼的夏裙,露着一截截潔白的胳膊和大腿,弄得大街上那些色狼大叔們不住的打量着。
青木卻沒有多少興趣,他急速的穿梭在人羣中,朝着手中那份資料的目的地前進。
資料中的少年名爲‘牧野潤一’,十六歲,父親早年車禍喪生,母親在一家酒吧以唱歌爲生,母子關係不太好。
這棟樓房已經有些年月了,從斑駁的牆壁,烏黑的窗子可以看出居住在此處的都是一些失業或是無業的貧窮人士。牧野潤一家就住在這棟樓的的605房間。
青木裹了裹衣服,打算去605旁邊的鄰居詢問一下。沒想到幾個小時的訪問結果卻是一無所獲。那些鄰居知道的並不比玉木調查的多。
就在這時,605突然打開,走出一個打扮妖豔的女子,隔了那麼遠青木也能聞到那刺鼻的香水味。
“潤一,我走了。”然而回答女人的是猛烈的關門聲。女人很久都沒有動彈,劉海遮住她的表情,也不知道她是否因此難過。
沒多久,女人踉蹌着路過青木,看都沒看他一眼。
“可憐的女人,”那名受青木調查的鄰居說,“丈夫死了,還要還丈夫的賭債,這纔去酒吧裡當應招女郎,可惜她的兒子卻不理解……”
看來這家人的主要的矛盾就集中在母親的職業上。
想來想去,青木還是決定先守幾夜,從幾宗案件可以看出,案發時間多在12點左右,等到2點一過自己就回去吧。
尋了一處隱蔽處,青木掏出一支菸點着了,習慣性的深深吸一口,然後緩緩吐出。
因爲此處地處偏僻,所以一入夜人影便稀少開來。躲避在陰影裡青木趁着沒有什麼事,便開始回想所有案件。這幾宗案件幾乎沒有任何目擊者,唯獨一起案件附近的人曾在受害者的住所附近見過一名金髮青年。
金髮,青木沒來由的想起前幾天在那家拉麪店遇見的金髮少年,他給人的感覺很奇怪,明明十分瘦弱,卻不容忽視。
這時遠遠地有人朝青木走來,來人的步伐不太穩,憑經驗青木知道這肯定是個醉鬼。
醉鬼搖搖晃晃的經過青木,嘴裡哼着小調,蹣跚的步入那棟房子。青木出於職業習慣,仔細聽着這人的腳步聲,判斷他是住在幾樓。上樓的腳步聲一直未停,漸行漸遠。
六樓,青木立刻下了判斷,這人是六樓的住戶。青木擡頭看着六樓,由於是深夜,周圍的住戶都沒有亮燈,所以青木只是若隱若現的看見一個黑色的頭晃來晃去。
當這個人路過605的時候頓了一下,朝微開的門裡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讓這個醉鬼徹底的清醒過來。
“啊……這是什麼……啊……”
醉鬼飽含恐懼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夜空中。早在醉鬼滯留在605 的時候,敏銳的青木就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地方,他一個箭步跨進了這棟大樓,迅速趕往六樓。
可惡……爲什麼會在六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青木實在想不出短短兩個小時裡究竟能發生什麼事?自殺?他殺?或是意外身亡?
可是這兩個小時裡他一直觀察着605,並沒有看到其他人出入605呀!
那個醉鬼嚷嚷聲越來越大,什麼‘你是什麼人’‘你幹什麼’等等讓青木越聽越心驚的對話,居然有人不知道不覺在青木無法察覺到的情況下來到了605!
視野驀然開朗,青木看到的是醉鬼胡亂揮舞着手臂,好像在驅趕着什麼,但是六樓的走廊上此時除了他和那名醉鬼就沒有什麼人了。
一把推開醉鬼,青木奔進房門大開的605。房間裡靜悄悄的,沒有什麼聲響,也不像有什麼人。一間臥室透着微微的亮光,青木慢慢的走進,猶豫了再三,他決定先敲門。
然而當他的手剛碰到門的時候,門嘎吱一聲,竟然開了。
只需一眼,青木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猛地關上了門,裡面的場景他已經見過無數次了,不需要再看了。
門外的醉漢還在嚷嚷着什麼,這個人是唯一的目擊者,他一定看到了什麼。
“發什麼了什麼事?”
“是吸血鬼!”醉鬼嘟喃道,“是吸血鬼……”
“什麼吸血鬼!”青木勃然大怒,揪起醉鬼的衣領,“你到底看見什麼?說!”
似乎被青木此時的表情給嚇到了,醉鬼驚慌的解釋:“是真的……我看到那個人滿身鮮血飛出來……他還把獠牙給我看了……我的天……真的是吸血鬼……他很快的,呼啦一下就從我面前飛走……”
又是吸血鬼!青木剛想細問,醉鬼又說:“那個人的頭髮是金色的……很漂亮的顏色……”
青木瞳孔驀然一縮,一個人影正站在離他不遠處的陰影裡,注視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