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事情,就讓它們成爲過去,無需再去糾結和追究,徒增自己的煩惱,破壞現在的平靜安寧和美好。】
君嵐一甩法醫工作服,抓起小包,踩着高跟鞋大步走出法醫部,將這種風涼話遠遠甩出去。
過去是“過不去的”,永遠都會深深烙印在心裡的存在。
君嵐就是要追究到底,遊沐死亡的真相、君家集團是否牽涉非法行爲的真相,一天沒有把這些謎底揭開,她就不得安寧。
活在懷疑、厭惡、憎恨、失望和焦慮中,何來安寧美好的當下和未來?
從受害者們的血液中檢測出眀希醫院十年前新藥成分那一刻開始,君嵐就被過去的黑暗拉拽下去,越沉越深,她無法回到原來的軌道,無法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生,無法忘記遊沐的死亡。
花了一年時間,她才接受遊沐死去和高零逃離她身邊的事實,才決定要重新爲自己而活,才決定不再當一個只懂得悼念過去的行屍走肉。
接下來,她寧願把自己當成一具毫無感情的行屍走肉,畢竟她要質問和審訊的對象,是她最親的家人。
“韓醫生在裡面,小姐!”尚良沒把君嵐攔下來,只能一臉愧疚跟在她身後,向君展翔深深鞠了躬。
韓立元衝君嵐笑了笑:“好久不見,君嵐小姐。”
君嵐用漂亮的大眼睛狠狠瞪他,直接從他身邊走過去,猶如一陣強風颳過,不打算給予韓立元一絲的柔和。
“這孩子,性子急。說吧,這次又是爲了什麼事?洛興和眀希醫院的事情,都交給警方處理,天賜那邊我也派人去找,你還有什麼事情?”君展翔的耐心和慈祥,只有對着君嵐的時候,纔會顯露出來。
君嵐咬了咬嘴脣,她的目光停留在君展翔左手手背上的輸液管,針頭插進去的地方枯瘦可見青筋血管,因爲最近經常輸液的關係,老人家乾瘦的手背浮起一片明顯的淤青。
洛興的事情曝光之後,韓立元爲父親和爺爺效力的事情,君嵐軟磨硬泡地從尚良那裡得知了不少情報。
支撐起君家商業帝國事業的核心人物,仍然是爺爺,父親並沒有強大到能夠解決內部糾纏不清的麻煩。
眀希醫院十年前遺留下來的問題不斷擴大化,被牽涉進去的人越來越多,從林安兒、安俊、簫瀾、許文蕙、孫揚明、兩名失蹤少女、何方、不良團伙的成員,爺爺和父親要力纜狂瀾,恐怕不易。
另一方面,從未結束過的君家各大分家明爭暗鬥,就像內部滋生的蛀蟲和寄生蟲,不停地抓走,還是無法清除乾淨,每個人都心懷陰謀地坐在飯桌上,爺爺和父親心裡很清楚。
然而,這些人都是他們的家人,都和君家商業帝國事業扯不開關係,要守住他創造的帝國事業,就必須步步爲營,用最完美的辦法去解決這些事情。
多年來,再強大的人也會被這些事情耗盡心力。
看着爺爺一頭白髮,滿臉皺紋,眼中掩飾不住的疲憊,還有脣角對自己不變的關切笑意,君嵐心中隱隱作痛,不捨得再逼迫他。
“爺爺的身體,究竟怎麼樣了?”君嵐突然轉頭問韓立元,在場的人都有些手足失措,摸不準君嵐的用圖。
韓立元輕輕嘆了口氣
:“每個人的生命都會出現殘缺,都有限期,所以才需要醫生,才需要不斷研發新藥。”
韓立元的目光炯炯有神,君嵐記得,小時候見過的韓學刻醫生,也擁有這樣的眼神。
君嵐倒吸一口氣,也以堅毅的目光迎接韓立元:“即使擅自使用沒有通過認可和藥物使用許可的新藥?即使會導致試藥患者死亡?”
君嵐跟韓立元對峙、爭辯的樣子,令人聯想到臺上互不相讓的兩名優秀辯手。
“我認爲,那是不可預期的風險,並且是前進路上不可避免的磨難。”韓立元的聲音,明顯低了一些,他也明白,死去的患者是無法挽回的生命,同樣的寶貴的生命,同樣是他們醫者想要全力拯救的生命。
說服那些患者接受新藥試藥的時候,父親是懷着極大的自信才同意了那樣的方法,才同意柯明東醫生和君展躍去尋找願意接受試藥治療的患者——那些生命、未來和家庭都陷入了絕望處境的患者。
他們確實利用了這些患者和家屬的心理弱點,處於最無助、最彷徨、最絕望的患者和家屬們,不會有太多的顧慮,他們願意爲了改變和掙脫那樣的困境,拼死一搏。
韓立元的眼睛竟然有些紅了,君嵐第一次看到這個男人露出這樣的表情。
韓立元總是淡定從容地微笑,冷眼觀察着一切,即使第一次被孫悅馨帶進君家、受盡嘲諷,他也是那樣的表情,彷彿戴着一個面具的人偶。
原來,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類啊,也會有動情的時候。
面對這樣的對手,君嵐重新找到了擊潰他的自信,毫不留情地剝開韓立元心底最痛的傷處:“但是,韓學刻醫生,你的父親,在磨難面前退縮了,認輸了,放棄了,那兩名患者的生命是白白犧牲的。”
“不!我父親沒有逃走,他是被殺的。這件事,相信警方搗毀不良團伙,抓到君天賜之後,會有一個定論。十年前,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我的懷疑,十年後,他們應該能給我父親一個公道。”
韓學刻竟然不是自殺死亡,是被人蓄意殺害?
第一次聽說這件事的君嵐,不禁向君展翔和尚良投去疑惑的目光。
君展翔和尚良的表情沒有迷茫,只是沉默不語,下意識地放低眼神。
十年前,除了新藥試藥的醜聞,許音慧醫生被陷害的醜聞,新藥沒有完全銷燬的真相,竟然還掩埋了一件殺人事件?
有人希望終止新藥的繼續研發,不想讓君展躍有翻身的機會,這個人,不是君天賜,就是君巧慧。然而,君巧慧已經成功得到了眀希醫院,應該不會做出這種冒險的事情,聰明的君巧慧不是莽夫,不會用得到的東西做賭注。
君展躍帶着子女回國,他們都要重新面對過去的事情,重新揭開彼此心裡的傷疤,甚至要再次剖開傷口,將一切血淋淋暴露於人前。
唯有這樣,他們才能從中找到所有被隱藏的真相。
這讓君嵐想到了高零的能力,單單碰觸到他人的血液,就能看到別人的記憶畫面、讀取到別人的情感,在最殘酷的血色中,尋找想要的答案。
“老爺,幾位警官先生要見韓醫生。”上了年紀的管家,無論面對怎麼樣混亂的場面和麻煩的事件,
都能泰然處理,他前來通報的聲音,也是平穩鎮定的。
反而當柯飛出現的時候,君嵐有些訝異。
柯飛先是審訊自己,懷疑自己跟遊沐的死有關,這會又突然殺到君家本家來,要帶走韓立元?
“關於林安兒、安俊、簫瀾、許文蕙,有一些問題想向韓醫生請教,麻煩韓醫生跟我們走一趟。”柯飛出於尊敬,向牀上正在接受輸液治療的君展翔點了點頭,才走向韓立元。
“不需要戴手銬吧?”
韓立元笑着伸出雙手,柯飛也笑了笑:“韓醫生真會開玩笑,我們只是請你協助調查,可沒有把你當成罪犯。”
君嵐站在寬廣的大廳,目送柯飛帶着韓立元走出君家本家大宅院,不安地回頭望向站在二樓走道觀望一切的父親君可爲。
韓立元在做的事情,是爲了彌補和守護?還是爲了掩飾?取決於他背後的君展翔和君可爲的意願,君嵐希望父親和爺爺沒有做出令自己失望的事情,希望他們所做的一切,真的只是爲了守護君氏家族。
寬廣明亮的機場大廳,一名戴墨鏡穿得體西裝的男人快步走出來,不時四處張望。
高零帶着夏櫻迎上去,微笑着,卻伸手擋住這名男人的去路。
“歡迎回國,君可輝先生,有幾個問題想冒昧請教,不知道有沒有時間?”
君可輝沒有跟隨父親君展躍同時回國,作爲最小的兒子,他得到了君展躍最多的寵愛,還得到了君展翔的取名,隨了君可爲的字。
跟隨父親在國外定居十年,君可輝早已融入了國外的生活,也在國外順利唸完大學,取得金融學位,從事着銀行家的工作。
得知君展翔讓父親和他們幾名子女回國,君可輝心中有所牴觸,藉口工作需要安排好才能動身回國,故意遲了些日子纔回來。
國內和君家發生了什麼事,眀希醫院十年前的往事被翻出來重新清算,這些情況,君可輝在回國之前就打聽清楚了,一出機場就被攔截,他下意識地懷疑高零的身份。
“警察?”君可輝小心翼翼地打量高零和夏櫻,確認他們的身份。
“別緊張,我只是受到君展躍先生委託的私家偵探。碰巧,得到了一個情報,不知道應不應該立刻向君展躍先生彙報?思來想去,覺得先跟你談一談,比較合適。”高零微笑着指了指機場旁邊咖啡廳,邀請君可輝去那裡談話。
君可輝無意識地抽動了一下鼻子,這是他從小到大,每次心虛和害怕就會表現出來的特點。
父親回國,是爲了查明十年前眀希醫院新藥和近來發生的案件有沒有關聯,和不良團伙殺人事件、醫生綁架少女試藥事件的關聯。
但是,父親也想重新追查十年前沒來得及解開的謎團,韓學刻醫生的自殺,以及他們自信滿滿卻失敗了的新藥。
君可輝知道,父親從未放下那段往事,父親心裡的疑團從未消失。
他常常獨自望着異國風景,幽幽地自言自語:“究竟哪裡出錯了?我們應該站在眀希醫院最高的位置,用那款新藥打開一片全新的天地,爲什麼會變成這樣?生死兩別,遠走他鄉——”
君可輝不敢回答父親的疑惑,縱然他內心早有答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