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在心底深深嘆了口氣, 幹盡壺裡的酒，緩了好一會兒才問：“那姜唐那日又爲何出現在峽谷？”
“因爲他見形勢不妙，自己將事情全抖出來, 把平王賣給太子後, 向陛下請罪了。陛下讓他將影門打包送給風語衛當晚膳後平安帶回殿下, 承諾給他個閒散郡王做。他估計是琢磨着, 賀氏血脈稀疏, 一旦當了個賀氏郡王，在那些迂腐酸儒的幾百雙眼睛下，陛下便不好對他動手了吧, 所以想都沒想便答應了。”
“沒想到，他是沒死在陛下手中, 卻被殿下一刀剁了。”霧面笑得很得意, “自以爲聰明的蠢貨牆頭草一個, 還以爲將殿下帶回京城是個簡單差事呢。”
“且不論他之前怎樣的罪過殿下，單從當時的情況來看, 於我們風語衛來說，保殿下平安乃第一，試探殿下受邪族的荼毒有多深乃第二，至於能不能將殿下帶回，那則是得視第二條而定的, 可賀昆樞就不同了, 他貪心的很, 想帶回殿下, 還想順帶抓了你這個邪族少主, 卻不曾想過，對你動心思, 於殿下來說意味着什麼。風語衛表明態度效忠殿下，而他像個監軍似的站在那兒盯着你，殿下不殺他殺誰？”
朝露沒有接他的話茬，而是問：“那歐雪黎又是如何到了你們手中？”
“早在幾個月前，風語衛還未與你們正規邪族交手的時候，陛下便發現了風語衛內部有人與□□勾結，試圖製造僞邪族。陛下藉着圍剿那些作亂的□□餘孽之際，將風語衛來了個大清洗，歐雪黎便是那時候在風語衛叛徒手中救出來的。他當時早已神志不清，我們問什麼就答什麼，我們從他口中得知了焦氏與殿下之間發生的事，也曉得了他有個姐姐與殿下交好。”
“我們只曉得殿下去了祁，之後便跟丟了。賀昆樞想出了個注意，放出歐雪黎的消息來釣歐雪目，沒想到非但尋到了殿下，便連殿下襁褓之中那血色玉佩，都尋到了。”
尋到歐雪目後尋冷瞳，那是發生在雙雪與渤帆留下歐雪目，幻境的幻術已解之後嗎？朝露分析着。玉佩在姚婧雨手中，而姚婧雨卻……
“那她人呢？”朝露問。
霧面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朝露口中的“她”是誰，“我們救下殿下時，她因失血過多而昏迷不醒，當時我們正與你們交手，而你們手中的雪茗谷雖然醫術天下無雙，但我怎可能將好不容易逃脫了虎口的殿下又送回去？所以只好派了一隊人，替殿下簡單處理完傷口後，便快馬加鞭趕回京城了。按我們風語衛的腳程來算。應當已經入宮許久了吧？至於那膽敢行刺殿下的逆賊……”
“不用說了。”朝露站起了身，憑空變出了把銀色長劍來，“酒也喝完話也講完，你可以拔刀了。”
即便姚婧雨傷了冷瞳，但畢竟之前大半年的情意都還放在那兒，所以戰後朝露在谷底看見那幾塊……殘骸時，還是……
她將她帶回了劍宗，葬在了西山谷。
而冷瞳，她的傷怎樣了？她在皇宮裡過得……可還習慣？
。。。
一盞茶後，被打飛的倭刀插在了一旁的牆上，而無影劍則架在了霧面的脖頸上。
看着四下被封死了的退路，霧面笑了，“無影劍果真名不虛傳，在下今日能死在你的劍下，也算是死得其所。謝……”
未等霧面的話說完，劍尖一動，一劍封喉。撲通一聲人倒在地上，再也無法開口了。
看着倒地的屍體，朝露摸着左脖頸上的小小傷口，面無表情地地道：“謝我就省了吧。我只是想尋個名正言順的藉口，親手將你剁了罷了。從那日你將刀架在冷瞳頭頂的那日起，便想如此了。”揮揮手，將劍與牆上的刀盡數變回了鐵屑後，轉身向地牢外走去。
“哇，露姐姐你剛剛的樣子可真嚇人。”一個聲音出現在了走道里，發出這聲音的，是一道銀白色虛影。
“沂兒？”看着虛影，朝露一改方纔的冷酷神色，饒有興趣地挑起了眉，“幻術略長吶，可是小暉暉給你集訓了？”
“可不是？”虛影飄到了朝露面前搖擺着，就像是想炫耀自己又多麼地奪人一般，“欸露姐姐，這傢伙的屍體你打算怎麼處理呀？拋屍荒野？拿去喂狗？”
朝露毫不客氣地瞪了虛影一眼，“我在你心中，是這種人嗎？人死事了，葬，自是要好好安葬的。”
“唔，這就對了。”
“什麼對了？”
“這就像露姐姐你了。”
“嗯？”
“就是……”虛影閃爍着，“大家最近都覺得，自從阿姐下落不明後，露姐姐你就變得有些可怕……所以……”
“所以他們一個個的都不敢來見我，一個推一個地將你給使喚來了？”朝露笑了。
“是……”
“我變……可怕了嗎？”踏出地牢，看着室外明媚的陽光，朝露有些恍惚。
“也不是可怕，就是……變得話少了，也不那麼愛搭理人了。”
“以前，你們不都嫌我話多嗎？如今話變少，豈不是正好。”
“自然不是……”
“所以，他們使喚你來找我，可是有什麼事他們自己不敢說的？”吩咐完人去處理霧面屍體後，朝露尋了塊草地坐在了地上。
“哎……這連暉哥哥都不願來的……”虛影化作一個指甲蓋大的光球，落在了朝露的掌心裡。
“小暉暉也不敢來見我？他是吃錯什麼藥了？”朝露覺得有些稀奇。
“你將雙黃蛋留給了他，他卻時隔那麼久才……我們也……”賀沂沒有說完，朝露卻是懂了。
“那文師兄呢？”
“師兄那日拽住了你，使得你沒能追上墜落山崖的阿姐……而卓珥姐姐則是因爲那日扇了你一巴掌，據她說，她現在扇了你的那隻手還會控制不住地發抖呢。”
“……”
“還有歐雪目，你與阿姐在峽谷的消息，便是她透露出去的，她自是覺得在無臉見你。”
“爲了幼弟安危，也並非無法理解，我怎會怪她？況且，歐雪黎……”
“歐雪黎……莫非？”
朝露點了點頭，“他被救出時就已經被風語衛折騰地只剩下了半條命，之後又替歐雪目擋下了那一箭。雪茗谷即便醫術天下無雙，卻也並非神，阿孃與雙雪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是讓他多堅持了十來天罷了。”
頓了頓，“我們救回他時，他的一雙靈羽就都已不見了蹤影，而且並非強行拔取的。阿爹推測，他因爲自身靈力不高，所以可能是對方使了幻術欺騙他取下的……”
“那他們阿孃的事？”賀沂問。
“幻境徹底破了，事實最終還是沒能雪前輩的遺願。歐雪黎在彌留之際想起了自己的阿孃，而他阿姐……”朝露嘆了口氣，“你曉得我是向來看不得這種哭得稀里嘩啦的場面的，尤其是如歐雪目這般並不會輕易哭泣的人的哭。我出去了，之後像是逃避什麼似的一頭扎進了公務裡，等再次聽到這姐弟二人的消息時，就是歐雪黎的死訊了……”
“其實，與其說是她不敢見我，更應當說是我在躲着她吧。躲着她，因爲一看見她就會想起……”朝露捏着眉心搖着頭，“只有讓自己忙起來，馬不停蹄地，才能……”
光球沒吭聲。
“所以，渤帆和雙雪呢？他們又是怎麼回事？眼下這種情急時刻，他二人竟然接連幾日都不見蹤影。”
“因爲……姚婧雨。”
不意外地，聽到這個名字後，朝露攥緊了拳頭。
“他們去調查姚婧雨的身份了，我與暉哥哥也在這邊幫忙收集線索。”
“身份？她難道不是渤帆的同父異母妹妹嗎？”朝露問。
“不是。”光球飄在了半空中，“姚婧雨身上只有一根幻靈羽，除了露姐姐你們之前以爲的，靈羽在嬰兒時期被拔出外，其實還有一個可能。”賀沂賣了個關子。
朝露瞬間便想通了：“她並非天生的靈族！她的靈羽是別人給予的！所以她手中會有阿瞳的玉佩，她的記憶會被改動。”
而她之所以當時會大吼着“還我阿孃”一刀捅向冷瞳，則是因爲她的記憶恢復了，她認出了冷瞳……
朝露想起了那日小年夜冷瞳講過的故事，她講過，她是如何當着一個孩子的面，一刀殺了那孩子的母親的。而現在，這個孩子……如她所願地來複仇了。
“沒錯，而那個改了她的記憶之人便是……”
“焦前輩。”朝露接道，“在焦前輩的預知中，姚婧雨是使冷瞳留在我身邊，直至最後我踏入峽谷的不可或缺的部件之一，但同時，姚婧雨對冷瞳的生命又存在着威脅，所以她便乾脆移植了一根靈羽給姚婧雨，並以此修改了她的記憶，爲她撰寫了一個新的身份、新的人生。”
“嗯，”賀沂道，“此事，朝哥哥與雙雪姐姐已經去那位老村長處確認過了，當初姚婧雨口中的阿孃‘小朝’，實際上便是焦前輩。焦前輩改了姚婧雨的記憶，讓她將自己當做了母親。本來只要姚婧雨自身對靈力的控制一直這麼微弱，她的記憶根本沒有復甦的可能，但朝哥哥卻陰差陽錯地將她當做了自己的妹妹，傾囊相授地教她修習了幻術。他一直在爲此自責，他說他進入過好幾次姚婧雨的夢境，該早發現這其中的不對勁的。”
“她的記憶在恢復，第一次險些傷到你，是因爲記憶混亂而導致的失控，而第二次則……”則真的下手了，對着往日裡口口聲聲喚着“師父”的那個人毫無防備的脊背。捅向冷瞳時，她猶豫過嗎？哪怕只是一點點？朝露的指節有些發白。
無盡的恩怨，到頭來，卻又誰都怪不得。
阿瞳，這一刀，可能解上一點點你心頭那個染血的結？還是說，它只會讓方纔癒合的傷口重新潰爛，讓你肩上扛着的東西，越來越多？
若是當時多注意一下……事情是不是便不會發生了？阿瞳不會中刀，二人也不至於墜下懸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