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政婷一提起那兩個人,紀暖颯就不想再和她聊下去。她面無表情地晃了晃杯中的奶茶珍珠,轉臉看向店門口,想要走的意思已經很明顯。
自小生活在豪門世家,謝政婷怎麼可能連這點眼色都沒有?她呵呵冷笑了兩聲,道:“爺爺要你和三哥在一起的原因我知道,但是二哥爲什麼默默接受這樣的安排,我就不清楚了。但是,我要提醒你一點,也許一切還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麼糟。”
紀暖颯不解地看向她,不懂她那高深莫測的笑容背後又藏着什麼秘密。
似乎謝政婷總是這樣,有些自以爲是,確實很不惹人喜歡。倒也難怪,她自小就被寵得無法無天,甚至比紀暖颯還要放肆、自我感覺還要好一些,仗着家世總覺得高人一等。
紀暖颯暗暗地笑笑,不跟她一般見識。
謝政婷又說:“紀暖颯,你牀頭櫃的抽屜裡有一張信用卡,你看到了吧?”
“有什麼問題嗎?”
“你知道那是誰給你的嗎?”
她這麼一問,紀暖颯立刻想到了問題的所在。
謝政婷看着她那驚訝的神情,彎了彎脣,“你應該猜到了,沒錯,就是我二哥爲你準備的。你剛出獄那段時間,一下子發生了太多事,二哥也因爲你丟下很多事情,包括他一手操持的展飛。你可能不知道,那是近十年來,他第一次把展飛完全丟給手下的人打理,不聞不問。在他眼裡就只看到你。你在醫院,他就在病房外,你去墓地,他就跟去墓地,就連阿明接你回家,也是他打電話要求的。當然,還有那個心理醫生,也是他簽下責任承擔書,同意醫院那麼做的。”
紀暖颯震驚地無意識瞪圓了眼,一眨不眨看着侃侃而談的謝政婷。
“你在阿明那裡住的那段時間,你的衣服全都是二哥安排人買的,不過是轉給阿明,讓阿明給你。你以爲那是你姐夫爲你準備的,這也不奇怪,沒有誰會把突來的援助想到是敵人給的。但是,紀暖颯,我今天可以用我的人格跟你保證,我說的話全都是真的,那些東西、那些事全都是我二哥爲你做的,包括那張信用卡。”
紀暖颯還有些發愣,幾秒後,自顧自地搖頭,自我否認地擺擺手,她覺得可笑極了,但身體裡像被什麼莫名掏空,空得讓她覺得發麻,只好大口大口地喝下奶茶去填補。
“你不相信嗎?”謝政婷坐直身體問。
紀暖颯看了她一眼,又大大地喝了一口奶茶,數次欲言又止,數次溼了眼眶。
她不是不相信,這五年的監獄生活受到他那麼多照顧,這些點滴小事,她當然會相信。就是因爲如此,她才更不明白,不懂爲什麼堅持了那麼久的人會突然說放手就放手?一想起昨天在明城嶺秀的那一幕,想起他淡定地說出那些話的樣子……她不懂,看不懂,也想不懂,到底是什麼讓原本以爲可以撥開雲霧的她又陷入了泥濘之地。
謝政婷以爲她的沉默是默認,便有些着急,甚至是生氣起來,“到底要怎麼樣你纔會相信?是不是阿明告訴你你就信?或者,或者我帶你拿着那張信用卡去查,查清楚了是誰辦理的你就相信了,是不是?”
紀暖颯僵硬地端着奶茶,依舊沉默。
“好,就算這些你不相信,那麼,下雪的那天,他爲了你公然和爺爺對着幹,執意帶昏迷的你離開謝家,難道你就一點印象都沒有?後來你醒來也是住在景都盛世,二哥和你在一起,難道你們什麼都沒說?”謝政婷無奈了,無力地靠到椅背上,哀怨地看着她,冷冷地說,“紀暖颯,如果你是因爲那個聶梓嵐而始終不肯接受二哥,我只能說,是你配不上他!如今二哥放棄了多年來的守候和等待,是非常明智的選擇。”
紀暖颯終於擡起眼看她,眸光黯淡,很長時間都沒有任何反應,就是靜靜地注視着她。
謝政婷不禁顫了顫,剛要開口,就見她眸光一轉,放下了奶茶,跳下了椅子,道:“我還有事,先走了。”
有事?謝政婷冷嗤一聲,緊追着她出了冷飲吧,拽住她的胳膊不讓她躲避,“紀暖颯,你到底在躲什麼?我二哥的心意已決表現得這麼清楚了,你怎麼還……怎麼就不見你對聶梓嵐如此冷淡?你的薄情寡義只是針對我二哥嗎?”
紀暖颯無奈頭頂,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問她:“我現在就去謝家找他,你要和我一起去嗎?”
“你、你說真的?”謝政婷傻了眼。
紀暖颯不答,掙開了她的手,走到街邊攔下一輛出租,打開門的時候再次問她:“你要不要一起去?”
謝政婷低眉思忖片刻,有些遲疑地往後退了退,紀暖颯冷冷一笑,鑽進了車子,就在她交代目的地時,車門突然打開,謝政婷一股腦坐進來,得意地看着她,道:“我要去看看你會怎麼做,如果這一次你和二哥能夠不聽爺爺的安排,我也沒什麼好怕的了。”
到底謝家的時候,一大早紛紛而下的雪徹底停了,放眼望去,全是白色。
冷風過境,紀暖颯不禁打了個寒顫,忙裹了裹外衣,伸手去按門鈴,等鈴聲響起,她纔想起旁邊跟了一個謝家大小姐。
“帶鑰匙了嗎?”紀暖颯問。
謝政婷癟癟嘴,不以爲意地反問她,“你見過誰離家出走會帶鑰匙的?”
好吧。紀暖颯暗暗翻了個白眼,擡眼便見霞姐急匆匆地來開門。
“大小姐,三小姐,你們一起回來了?”
面對霞姐的熱情,謝政婷頭一扭,昂首闊步邁回了正屋。
紀暖颯對霞姐禮貌一笑,沒有進屋,而是先問她,“都有誰在家?”
“都不在。”霞姐搖了搖頭,重重嘆了口氣,“昨晚鬧到半夜,今天一早醒來,大小姐拖着行李箱離家出走,二少也一言不發地離開,問他他什麼都不說。”
謝政遠不在?紀暖颯不禁失落,看來也沒有進屋的必要了,“霞姐,那你忙,我沒有事了,先走。”
“唉,三小姐。”霞姐攔住了她的去路,着急地對她說,“你去英子小姐的墓地看看吧。”
“怎麼了?”
“昨晚快零點了,二少帶着三少回來。三少那樣子一看就是哭過,你說一個大男人,還哭……後來是聽二少和老司令說起來,是不是三小姐你和三少提了什麼不該提的事?”
紀暖颯有些發憷,僵硬地問:“什麼不該提?”
霞姐近乎抓狂,重重嘆了口氣,道:“英子小姐啊!三小姐,你怎麼能跟三少提英子小姐?昨晚他深夜回來,雙眼通紅,今天一早也不下樓用早餐,後來是老司令被人約出去了,他才肯走出房間。老司令讓我盯着他,他執意不肯,又不願意讓我爲難,就跟我說他想去看看英子小姐。”
霞姐又嘆了一聲,語氣也軟了下來,她抓起紀暖颯的手握住,哀求道:“就當是我拜託你了,三小姐,去看看三少吧。關於英子小姐,三少本來也就只能找你聊。我說直接一點,昨天還是你跟他提起來的,三少一下子就消沉下去,難道你不該有所……”
找不到合適的詞,霞姐唯有嘆息。
紀暖颯還記得昨天謝政揚暴怒的模樣,這輩子她應該都不會忘記,想起他生氣的模樣,她甚至可以聯想到六年前,他執刀殺人時怒氣騰騰的樣子。
她抽回手揉了揉眉心,妥協了。
冬天的墓地似乎更加寒冷悽清,紀暖颯用力地抱着自己,有些無法抵抗這樣的冰涼,爲了禦寒,她乾脆跑起來,在臺階上一跑一跳,終於到達了紀暖英的墓地。
謝政揚沒有騙霞姐,他確實在這裡。
他一身黑色打扮,長長的風衣遮到了膝蓋,也許是因爲黑色反襯的原因,他的膚色出奇地白,幾乎要和周圍的積雪融爲一體,白得透明。
遠遠地看着他的側影,紀暖颯就覺得心裡過意不去,昨天就算是再不想挑禮服,也不該口不擇言的。看他那樣,一定是徹夜沒有好好休息。
紀暖颯加快了步伐,“蹬蹬蹬”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墓地裡迴盪,謝政揚被打擾了,側過臉看向她。
驀地,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低着頭快速走到他跟前,看着墓碑上紀暖英的照片,“霞姐跟我說你在這裡的時候,我還在想不是她騙我就是你騙她,沒想到你真的在這裡。”
迴應她的是長長的寂靜,長靜到讓她有種錯覺,好像身邊什麼人都沒有,剛剛看到的人影不過是她眼花的幻覺。她不禁打了個寒顫,轉過臉去看謝政揚,卻見他正一眨不眨地注視着她。
他的眼神平靜寧和,卻透着一股猶如冰雪般的冰寒淒冷,這樣的他,和昨天的那樣判若兩人,紀暖颯承接着他的目光,只覺得寒得連五臟六腑都開始結冰,她僵冷的雙腿站不住,不自覺的往後退。
謝政揚突然伸手握住她的胳膊,沒讓他們之間的距離拉得太遠。
紀暖颯卻因他這一觸碰,渾身都開始打顫。
“你發什麼抖?”
“……”
“我有那麼可怕嗎?”謝政揚問,眼裡透着一股挫敗。
紀暖颯連連搖頭,有些像是中了蠱一般不受控制,謝政揚的雙眼好像魔咒,他看着她,她就覺得全身發毛。
今天的他,很不同,完全是另外一個人。
“政揚……”她不自覺輕喚,帶着低低的哀求,但究竟在求什麼,她也不知道。
謝政揚彎起了脣弧,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而他也鬆開了她的胳膊,“三丫頭,我們結婚吧。”
“……”紀暖颯猛地皺起眉頭,宛如當頭一棒,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覺得腦袋轟鳴不止。
謝政揚仍是微笑,“訂婚典禮還會照常舉行,過兩天就讓設計師親自到家裡來,爲你量身定做一套訂婚要的禮服。消息已經放出去了,可不能鬧笑話。”
“……你在開玩笑?”僵了好半天,紀暖颯憋出這樣的一句話,她聽着都覺得無力。
可謝政揚依舊是淡淡地笑,那笑意就像是被冰凍住,暖不到他的眼眸深處,更暖不到他的笑容裡去。
紀暖颯頓時絕望了,她遮住眼睛,試圖把熱氣逼回去,試了好幾遍,依舊是無能無力,於是她垂下雙手,面無表情地對他說:“我不可能嫁給你的,謝政揚,訂婚典禮也不會舉行。”
“爲什麼?”
“爲什麼我不想再說!總之我是不會跟你結婚的。”
“因爲我們之間沒有感情,你不會接受一段沒有感情的婚姻,是嗎?”
“不僅如此……”
“還是你的好朋友喜歡了我那麼多年,你不會做出橫刀奪愛的事?”
紀暖颯徹底無語了,聽他說這樣的話,她簡直是失望透頂。她冷冷地看着他,咬牙切齒地說:“謝政揚,你根本配不上戀瑾,你不配得到她的愛!”
“我從來沒有說我配得上她。”謝政揚笑得不以爲意,“那你告訴我是爲什麼?是因爲我哥嗎?聽說你昨天去找他了。”
紀暖颯抿脣,已經不想再跟他說話,這樣的謝政揚是病態的,他身體沒病,但心已經病了,她跟他沒法溝通。
她轉身要走,卻聽他說:“等會兒我哥會來這裡接我,你要不要等着和他見一面,我想你應該有很多疑問要問,等他來了問清楚怎麼樣?”
紀暖颯側過臉冷冷地盯着他含笑的眼,一字一頓地問:“爲什麼要逼我?”
“我沒有在逼你,相反的,我是在幫你。”
“幫我?”紀暖颯覺得好笑極了。
謝政揚輕笑着走到她身旁,剛要伸出手,她就已經退避三舍,他搖了搖頭,嘆息道:“三丫頭,能看到你對我哥也有了感情,我很欣慰。但是,你需要明白,你們之間是不可能的。”
“我沒有抱有幻想!”
“是嗎?不要欺騙自己,三丫頭,我知道,你是嘴硬的孩子,輕易不會承認內心的感覺。不過這樣也好,對我哥的感情,你一定不要承認,就把它深深埋藏就好。就像我對英子一樣,藏好了,不該爆發,否則會引起很大的麻煩。我的衝動害死了英子,難道你也希望我哥因爲你的衝動而離開嗎?”
紀暖颯皺眉,深深地望進謝政揚幽深的雙眼,但看不到底,跟看不懂他想要表達的意思。
她茫然了。
謝政揚握住她的胳膊,低聲對她說:“走吧,我哥的車子應該快到山下了,我們下去等他。”
紀暖颯還在思考他那番話的深意,愣愣地由着他帶下山,等來了謝政遠的車子。
可是她看不到謝政遠,明明他就坐在駕駛座,專注地開着車,她就是看不到他,她所能看到的不過是一個背影,他的容顏,他的神情,從昨天他背對着她說出那些話開始,她好像就看不到他了。
謝政揚不回謝家,轉道去了展飛,交由謝政遠送紀暖颯回住處。
但這個住處究竟是哪兒,他沒有說明,紀暖颯也不清楚要去哪兒,索性不說話,她就想靜靜地坐着,看他能載她去哪兒。
車子在城市的街道不徐不疾地行駛,穿過熟悉的街道,一路上,始終沒有誰說話打破僵冷的氛圍。
紀暖颯覺得心涼。熟悉的車,她甚至還能看到曾經在這輛車裡發生的點滴,第一次是……
在月牙鎮,對,在月牙鎮,她因爲他的突然出現晃神,掉進了水裡,他把她打撈起來之後,她溼漉漉地離開,還堅持要等車,最後是戀瑾率先鑽進他的車,厚臉皮地搭乘他的車回宿舍。
第二次就是要回明城了,她在他車上睡着,醒來接了一個電話,就是那通電話在她心上刻下了永恆的傷疤,一直以來執念不放,甚至,甚至在他要帶她離開這座城的時候,她因爲那通電話不肯點頭。
第三次……太多太多了,在他的車上發生了太多事情,每一個故事都是他們之間的經歷,只有他們兩人知道的經歷,可是這輛車,似乎已經不能載她抵達終點了。
在越來越冷沉的氣氛中,紀暖颯心寒如冰。
“停車吧。”她輕輕地說。
謝政遠不知是否聽到,車子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紀暖颯也沒再重複她的要求,直到又開了一段距離,車子才沿着路邊徐徐地停了下來。
紀暖颯卻沒有急着下車,她閉上眼,吐了一口氣,微笑着問:“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謝政遠並沒有迴應。
她就當做他給了回答,“謝政婷告訴我,我姐夫給我的那些衣服,還有那張信用卡,其實都是你讓他轉交給我的,是真的嗎?”
依舊沒有迴應。
好吧,她繼續當做是他的默認,“謝政遠。”她喚他,依舊連名帶姓,依舊掛着微笑,“有些話我可能永遠都不可能跟你說,但是有一句話一定要告訴你。對不起,十五年前,對不起,我不該闖入你的生活;五年前,也對不起,我不該毀了你的生活;現在,依然對不起,因爲我不會聽從安排,和政揚結婚。你十五年的隱忍,因爲我,或許還是得不到迴應。所以,很抱歉。”
謝政遠依舊不說話,彷彿坐在這車子裡的就只有她一個人,剛剛開車的只是一臺機器。
紀暖颯揉了揉鼻尖,憋着一口氣,開門下了車。她沿着路邊走,走得很慢很慢,幾乎慢到要停下來。她其實還抱着僥倖的心理,她在想,如果他會下車追上來呢?她不能走太快,至少不能太快地從他視線裡消失。
可是走得越慢,她的淚就流得越快,每邁出下一步,等不來他的腳步聲響起,就像是有一把刀在她心口重重劃過,一步一劃,一步一劃,劃得她傷痕累累,血流不止。
不能再哭了,不能再哭了。她一把把用力地抹去眼淚,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以哭,自從紀權去世以後,她就哭得太多太多了,快要把這輩子所有的眼淚都哭完。
但是她止不住啊,止不住眼淚,也止不住心痛。她曾經以爲在冰冷的夜裡死去,心就不會再痛,可是因爲他,謝政遠,她的心還苟延殘喘地跳動着,還尖銳強烈地痛苦着。
他沒有追來,最終,他還是沒有追來。
紀暖颯站在街邊,她早該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昨天她離開明城嶺秀,他就沒有追來,今天又怎麼可能追呢?
她捂着鼻口,嘗試大口大口調整呼吸,在這時,手機響了,她還沒有從眼淚中擺脫,在包裡翻來翻去,最終是在衣兜裡找到了手機。
陌生的號碼是謝政婷打來的,她在那邊很急很氣,紀暖颯一接通就被她斥罵,“你怎麼就一個人走了?走就走了,去哪兒也不跟我打個招呼!忘了我是怎麼跟你說的嗎?要一起啊!不管是去謝家,還是回阿明那裡,都要一起!你把我的話當耳邊風嗎?”
紀暖颯情緒低落慘淡,縱然是被她訓斥了,也不想同她辯解,她也沒有那個力氣跟她辯解,於是懶洋洋地直接問:“你有什麼事嗎?”
“有事!沒有事怎麼可能找你?”謝政婷的聲音突然帶上了哭腔,聽得她着急又無奈地說,“你快來幫幫我。我又從家裡跑出來了,這會兒回到阿明這裡,發現我媽就守在門口,我進不去,怎麼辦?她要是一直守下去,我要怎麼辦?”
紀暖颯感到頭一陣陣絞痛,她扶住街邊的樹幹,閉上眼用力地甩了甩頭,試圖把痛楚甩掉,無力地跟謝政婷說:“你先去其他地方躲一躲,酒店什麼的,開個房間住一宿。你媽等不到你,自然就會離開了。”
“我沒有錢。”謝政婷無比委屈地說,說出這句話,她終於哭出了聲,“紀暖颯,我的信用卡全被停了,就在剛剛,我收到提示消息,說我的所有信用卡都被停了,就連*裡的錢也被取走了。紀暖颯,我現在身無分文,我一毛錢都沒有。”
又吹起了冷風,拂過臉頰的那一瞬,頭痛消散了,紀暖颯直起了腰,看着眼前繁華的街道,只覺得滿目瘡痍。她好像還記得,以前她離家出走的時候,家裡也是用這樣的方式對她,屢試不爽,她最終還是得服服帖帖地回去接受教育。
錢,錢有多重要嗎?就連長輩對孩子的教育方式、管理方式,都離不開金錢,除了錢,似乎就沒有什麼能讓孩子被馴服。
原來錢這麼重要。
謝政遠可以爲了金錢,娶一個他不愛的女人爲妻,也可以爲了錢,晝夜間翻臉,先前說的動聽的山盟海誓,一轉眼就是盤在心間的咒語。
她忽然想看看,謝政婷,那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把她的愛情說得那麼堅定,是不是也會因爲金錢而退敗。沒有了麪包,還能否有愛情?
不予迴應,紀暖颯堅決地掛了電話,甚至是,無情地關機,無情地手裡丟進包裡,無知無覺地繼續向前走。
終點在那裡,她不知道,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她相信,總會有出口,那個出口……小姨。她驚醒,她還有柳羽靈,還有小姨支撐着她,那個像媽媽一樣對待她的女人,此時不知在何處受苦受難,或許正在等她去尋找去營救。
紀暖颯,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支撐着的力量。
忽而,“刺——”一記尖銳的聲音響起,她驟然回頭,只見一輛銀白色的轎車向着她飛速地撞上來。
車子就在她眼前以一種極快的速度放開,彷彿要撞的不是她的身體,而是要駛進她的眼睛深處,她好像是被什麼綁住,移不開腳步,當車子放大到極限時,她失去了知覺,瞬時,天旋地轉的感覺盤繞在頭頂,她腦海一片混亂,沉重不堪,在地心引力的吸引下,厚實地往後方倒了下去。
混沌的黑暗中,有一雙手接住了她的後背,他的臂彎健壯有力,帶給她強烈的安全感,黑暗中,她感到安心。
是的,安心,熟悉的安心。
黑暗裡,白雪飄飄,偏偏雪花化成細小的雨絲,在溼漉漉的黑夜裡,走出一道高大的聲音,他撐着傘,在她近乎絕望的慌亂奔跑中,聽到一聲堅定的呼喊。
“紀暖颯!”
“紀暖颯!”
夢裡還是夢外,她有些分不清了,眼皮很重,腦袋很重,她想就這麼閉着眼,由着身體的傾向,讓腦袋放空休息。
因爲她放心,在那個有力的臂彎裡,她感到安心,這種感覺,總覺得好熟悉。
雪白的天一眨眼轉入黑暗,夜空很亮,也很長,等到紀暖颯再睜開眼時,入目的又是一片雪白。
還有些刺鼻的氣味。
不難分辨,這是醫院,但她的眼皮還很重,她又閉上了,沒多久,就有人在翻她的眼皮,執意要她睜開。
真煩!討厭死了!她想要甩頭,掙脫那隻可惡的手,卻睜開了眼,一道刺眼的光照射進來,蟄得她眼淚直流。
“醒了。”有人說,“醒來就沒有多大問題了。”
那束刺眼的光沒了,一道身影又闖了進來,紀暖颯還沒看清,另外一道跟了進來,還使勁地在她眼前揮手,“紀暖颯!紀暖颯!喂,紀暖颯!”
“暖暖,暖暖?”
眨了眨眼,她看清了,是孔德明。
這個場景總覺得有些熟悉,哦,她記起來了,父親從中天融域墜落時,她當場昏倒,醒來後也是這樣,姐夫守在旁邊焦急地喊她,喂她水喝,還有,謝政遠……她想起謝政婷說的話,猛地坐起來,定神幾秒,拔掉輸液管就跳下牀,連鞋子都沒有穿,拉開病房的門,在樓道里四處張望。
謝政遠?
謝政遠?
她在心裡喊,赤着腳找遍了走道前後,沒有他的身影。
是夢嗎?可是她明明記得睡夢中,那雙手臂帶來的感覺是那麼熟悉,她可以斷定,那就是他!
但他爲什麼不在?
“暖暖。”孔德明和謝政婷追了出來,擔憂地把她請回病房內,安排她躺下,重新輸液。
紀暖颯眼神呆滯,像個破布娃娃,任由他們處理。
等醫生輸液完畢離開了病房,謝政婷憂心忡忡地拉開椅子坐下,遲疑着問道:“要不要再讓醫生來做個全面檢查?你瞧她這樣子,或許真的摔成腦震盪也說不定啊。”
孔德明正在給紀暖颯倒水,聞言,擡眼看了看她,搖頭道:“沒事的,醫生檢查過,確認沒事,可能是驚嚇過度,這會兒雖然人醒了過來,還沒有從暈倒前的那一幕回過神,讓她靜一靜。”
“唉,這可怎麼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謝政婷難得老成地嘆了口氣,揉着眉頭道,“你說,如果等她回過神來了,知道這一場險些釀成的車禍悲劇雖然沒有發生,卻撞出了一個吳彤來,她要怎麼接受?也真是巧了,當年吳彤因爲一場車禍消失五年,現在她又因爲一場車禍,讓失蹤五年的吳彤再次出現,這都是什麼啊!”
“你說什麼?”一個低沉的聲音緩慢地響起。
謝政婷怔了怔,以爲是自己聽錯了,半信半疑地看向紀暖颯,只見她微微蹙着眉,一臉認真地注視着她。
然後,她看到紀暖颯動了動乾澀蒼白的嘴脣。
“你剛剛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