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掀開門簾, 溫溫一笑：“一切都安排好了！”
如花心定。
所謂謀略，和寫小說差不多，設定好人物和情景, 他們自己就會把故事演繹出來,
相府中, 周相面色鐵青。
河西邊境府軍截獲信鴿, 正是工部尚書於白寫給無沙的密信。
他早就猜到, 於白和無沙之間定
有所勾搭，但是截獲書信，仍然加重了他的憂心。
信中隱晦談到周相的府軍, 似乎有所安排。
府軍中定有奸細，這是不可避免的事實。
於白多年經營, 若說沒在府兵裡安插幾個軍官, 纔是怪事。
問題在於, 以於白的身份，和無沙談起此事, 可見軍中此人位階不低！
河東河西的府軍靠近邊防，不足爲憂，
唯有陝北府軍，也就是原張綏部屬，直接保衛京畿, 剛剛又經歷過一場大換血, 着實叫人不安。
陝北府軍正職軍長爲禮部尚書史德正所薦, 名喚張九長, 是個熱血漢子。府軍副職則是七媽媽所薦的李濤, 爲人小心謹慎，從未行差偏池。
周相最初懷疑李濤, 因爲他曾向無沙部下遞過降書，又在邊防軍中呆過兩年，令人疑慮，於是將李濤召回面談。
李濤何等精明，又何等明哲保身，聽出了周相的試探之意，立刻表明願意卸下軍務，作個閒職，留在京內。
周相趕緊安撫，心中卻越發焦慮起來。
周嘉輕彈流水之音，見周相端坐在書案前面色不善，便也不敢插話，只顧撫琴。
文官不懂武事，這是先天不足。
府軍不像邊防軍，裝備精良，受過戰爭的洗禮。
更爲重要的是，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府軍的高級將領，都來自邊防軍。
而像無沙那樣精通武略，功勳彪炳，能夠獨掌邊防大局的將領，根本可遇而不可求。
周嘉有些憂心——即使能夠一朝擒下無沙，朝廷靠誰來鞏固邊防？
想到莽莽張九長，又想想李濤，周嘉逸出一道輕微得幾不可聞的嘆息。
看着周相焦慮至此，周嘉突然很想聽聽如花的看法——不知道她會站在哪一邊？
去吧，去花如齋看看吧。
周嘉抱着琴來到花如齋，小紅卻將他引到荷池小榭之中。
荷花已謝，一池殘落，碧葉連連。
如花一身粉裙，靠在小榭的欄杆上，映着荷池，宛如重生的蓮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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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美隨意——”如花道，“願意彈只什麼曲子與如花共賞呢？”
周嘉低頭撫琴，嫋嫋正是《高山流水》。
十指撫琴，如同撫着上好的絲綢，寂靜之音便從那絲綢摩擦的間隙流泄。
一曲完畢，如花笑道：“李白詩曰‘古來聖賢皆寂寞’，清美有什麼心事，但說無妨。如花不是解語花，卻也願意與清美談談天下事，以慰寂寥。”
周嘉不語，實是不知從何說起。
小紅端來蓮子羹，擺在周嘉面前。
如花道：“嚐嚐新剝的蓮子！多吃當地當季的美食，才能順應天時地利，不傷筋骨。”
周嘉揣測着話中之意，不知是不是蓮心甚苦，不覺微微皺了皺眉。
如花卻似自言自語：“小華以前也不愛喝蓮子羹，待到領會蓮心之苦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哎，多好的一局啊，文有左右二相，武有熙王戍邊。周相爲人穩重，敢當大任；無沙名貫草原，更兼絕世之才。若能將相和睦，國家大幸，奈何危亡至此？”
周嘉想起了被如花稱爲“小華”的當今聖上，也是一陣惋惜，不禁冒出這樣的念頭：“要是女皇在位該多好啊！”想到這裡，心頭一驚，望了望眼前如花的女子，卻又搖了搖頭。
如花又道：“清美心事重重，可是爲了府兵之事？周相是個拎得清輕重的人，目前能教他提心吊膽的事情，也就這一件而已。”
周嘉沒想到，自己不發一言，卻都給如花猜中了心思，不覺有些懊惱。
也罷也罷，從小聽着女皇的傳奇長大，立志像她那樣建立功勳，以留史冊。
如今，仰慕已久的人就在眼前，原來傳說也不得她三分精髓。
周嘉深深拜倒道：“如花夫人大才略，周嘉小氣了。”
他長跪起來，說起了府軍之疑。
如花笑道：“清美可知周相錯在何處？”
周嘉搖了搖頭：“請如花夫人指點。”
如花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兩條錯，周相都犯了！”
周嘉正色傾聽。
“周相對呂治、李濤有疑，卻爲形勢之故，不得不用，犯了第一條忌諱；周相多疑之秋，一封書信就方寸大亂，犯了第二條忌諱。”如何簡要說道，不禁想起了當政之時，爹爹和一凡的賭局，笑望着周嘉說道：“清美可願與如花打個賭？”
周嘉不動神色：“賭什麼？”
“隨便！不如就賭：三月之內，府軍長張九長必死。”
周嘉的眉頭攏了起來：“張九長絕無通敵之嫌。叔父固然多疑，又有些固執，但也不可能戰前換將，自亂陣腳。如花多心了。”
如花道：“清美十分確信？”
周嘉滯了滯，心道：張九長鐵血大漢，必不會背叛叔父。
想到這裡，擡首回答：“請問賭資如何？”
如花想了想，說道：“時候不早了。玩一盤，就玩大點兒。如果我輸了，只要張九長終還能活過三月，如花今生追隨清美，盡心服侍，不敢有二心；可是如果清美輸了，就跟着如花吧，便是娶回家作如花的妾侍，也不準有怨言。清美敢賭嗎？”如花玩笑般說道。
周嘉心下震動，賭資十分誘人。
又想到，如果自己不能勸周相以正道，任他錯殺良臣，那便追隨叔父也沒有意義。
眼前的一切，忽然化作棋盤，他與如花女皇各執一端。
心折她的手段，難得以命一搏的機會，竟多了幾分熱血，只想下完這盤棋再理會其他俗務。
盤桓良久，周嘉慨然道：“我在叔父身邊，定不教奸人得逞。這賭局，嘉兒應下了！”
如花拈着蓮子微笑，如同捏着一枚青色的棋子。
周嘉回到相府，正遇上七媽媽從周相的書房中出來，
心念一動上前搭話道：“七媽媽有空嗎？可願來後園喝杯茶？”
七媽媽微笑點頭。
夏末秋初，相府後園的早菊早已開得雍容華貴。
七媽媽倚菊而坐，更顯風霜。
看着眼前明豔得眩目的少年面容，連她都不禁有些心旌搖動。
若是如花，定然要喊他“禍水”、“妖孽”。
七媽媽愉悅地笑了：“周少爺找我有什麼事嗎？”
周嘉凝望着七媽媽身後的菊花，彷彿不忍驚動一般，輕聲說道：“七媽媽之才，相爺卻只能用來經綸事務，真是可惜啊！”
七媽媽呵呵一笑：“我一介婦人，無家無根，隨波逐流，蒙相爺不棄收在門下，早已感激涕零，哪裡談得上什麼才幹？”
周嘉搖了搖頭：“七媽媽當年振臂一呼，英雄雲集，該是怎樣的盛景啊！如今卻偏安於瑣事……周嘉不才，料是天下能折服七媽媽的人不多了，除非女皇再世！”
七媽媽聞言嘆道：“若是女皇還在就好了，必能折服相將，天下昇平。”
周嘉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想起了荷池邊的女子，一種無言的滋味爬上心頭，不禁問道：
“七媽媽身爲女子，當年領袖羣雄，不曾碰到不服、挑釁之人？”周嘉一臉好奇寶寶的神色。
七媽媽答道：“多着呢！大家起義的原因各不相同，有的人懷抱血仇，有的人趁機爭煤，還有的人乾脆糊里糊塗就被捲了進來。誰也說服不了誰，結果把我給推了上去，僅此而已。”
周嘉望着她，似在期待下文。
七媽媽也回望着他，清清楚楚地說道：“居上位者，最需容人，尤其是容忍、保護、用好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因爲他們所具有的，正是自己所缺乏的才能！所謂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同一天聽到同一句話，周嘉一震，覺得七媽媽似乎想告訴自己什麼。
靈光一閃而逝，卻沒有抓住。
初秋了，白天還很曬，夜間卻有些涼，
牀上還是薄毯，如花下意識地往一凡懷裡縮了縮，果然暖乎乎的——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暖玉。
如花快活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像是特意想要引起愛人的注意。
一凡好笑地摟了摟她，眉角都露着風情：
“說吧，說吧——到底想說什麼？”
太熟悉她的每一個肢體語言，她蹭一蹭，他就下意識地知道，她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說吧，說吧——”話裡透着乖巧的寵愛。
“一凡，我和周嘉打賭，賭得那麼大，你沒生氣嗎？”大眼睛埋得低低的，睫毛蹭到了他的肌膚，癢癢的。
一凡不禁想起了尚元的話，尚元想娶小夏的時候，曾經對他說過：
“在我面前，她將仍然是她自己！”
愛她，就要尊重她的選擇，她骨子裡的冒險氣質，甚至不容於時代的驚世之思。
他微笑着撫着如花的頭髮說：“我的如花呵——總是這麼大膽！”
周嘉的賭局不重要，可是如果失掉了這一局，或許全盤皆輸！
如花不可能不明白其中的厲害……卻還是這樣懶懶地躺在懷裡，一副天下無事的樣子。
也許不是不在意，也許甚至也沒有掩飾，也許只是太自信，或者根本早已不畏生死。
若無其事的背後，大概甚至還有隱隱約約的興奮與難耐吧。
“如花——”指尖滑過着愛人的臉，花般燦爛的神情，一直是他的救贖和夢想，“如花——”有很多話，不願意說；有很多話，說了也沒用；有很多話，說了也不能表達……
只能跟着她的節奏，舞到血色的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