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錚知道會是這個結果,也是他一早料到的,他從沒想過要認李韻苓,這樣的要求,原也不過是試探。
“說到底,你還是選擇保護他,”明錚眼裡稍黯,話語帶了些自己都未察覺到的寥落,“你既然選擇讓我繼續揹負這個罵名,就要把戲演好,不然別人怎麼會相信?”
李韻苓嘴脣輕啓,明錚卻冷冷別開眼,徑自又走回到窗前。
李韻苓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明錚對她的恨跟排斥不是一兩天造成的。
外面傳來敲門聲,明錚收拾好情緒,“你走吧,讓人看見不好。”
李韻苓直到走出明錚的辦公室才意識到,她當初幾次三番讓他不準見趙瀾,是件多麼殘忍的事。
來時儘管知道結果,卻還是忍不住思念想來。
明錚站在窗前,維持着同一個姿勢不動,內線電話一通通撥進來,他卻像是沒聽見般。
直到外面敲門聲重複響起,見裡頭始終沒有動靜,辦公室門才突然被推開。
羅聞櫻踩着步子走到明錚身後,“以爲你想不開呢,半晌不接電話。”
明錚側過身看她眼,“吃飯了嗎?”
“小朱都被你嚇跑了,連帶把我那份飯也一起吃掉了。”
明錚忍俊不禁,“看來小朱還真是豬。”
“人身攻擊可不好。”
“走,”明錚鬆開環在胸前的兩手,“陪我去吃飯。”
傅染落下筷子,伸手接過李藺辰遞過來的紙巾擦拭嘴角,結完帳,李藺辰拿着買好的東西起身。
兩人相攜走出餐廳,李藺辰習慣走路牽着傅染的手,他們偶爾湊近說幾句話,看不到過分的親暱,一切彷彿是再尋常不過,其實也只有傅染自己知道,他牽她的手,就如同自己的左手牽起右手,找不到一點點悸動。
生活平靜如斯,要不是肚子裡孩子越來越明顯的胎動,她都感覺不到自己還活着。
羅聞櫻跟着明錚下車,擡起頭率先看到走出來的二人,“小染?”
明錚目光隨之落在他們牽着的手上,羅聞櫻瞅了眼他的臉色,傅染打聲招呼,臉色平靜,“是不是工作忙,到現在纔來吃飯?”
“小染,”明錚喚了聲,“你非要這樣嗎?”
傅染把身子讓開,“現在避開了高峰期,也挺好。”
李藺辰目光冷淡掃一眼明錚,衝傅染說道,“走吧,我送你回家休息會。”
明錚眼見二人並肩向前,羅聞櫻蹙緊眉頭,一句話沒說。
上車後,李藺辰替傅染繫好安全帶,回過神時,聽到傅染說了句,“謝謝。”
“其實我們之間不用這麼客氣。”
傅染調整了個舒適的姿勢,“我一直想不通,你爲什麼肯答應婚事。”
“那你呢?”李藺辰每回話不多,在他身上也找不到外界所傳聞的那種樣子。
傅染垂下視線,手掌小心翼翼撫向腹部,“難道還不清楚嗎?”
男人瞅了眼她的肚子,嘴角含笑,“我跟你結婚,也自然有我的道理。”
李藺辰開車很慢,可能是出過車禍的關係,傅染對他了解不深,但大體知道人還算好,於他們來說,跟誰結婚都一樣。
明家花園。
明成佑自從在軍區醫院出院後一直在明家休養,他坐在躺椅上小憩會,外面傳來車喇叭聲,他睜開眼看到李韻苓從外面回來。
“怎麼出來了?讓你待在房間休息。”
明成佑相較剛出院時精神好了不少,他站起身走向李韻苓,“媽,你去哪了?”
“我,”李韻苓隨口編個謊言,“讓王叔帶我出去買了些東西。”
明成佑走到花架前,近段日子由於李韻苓無心打理,不少花種已見凋零,李韻苓走到他身側,手掌落嚮明成佑肩膀,“成佑,你最近氣色很好,跟傅染分開,看來真是你做的最好的決定。”
明成佑胸口猝不及防一疼。李韻苓察覺到他的神色,趕忙噤聲。
“她要結婚了吧?”
李韻苓一怔,“你都知道?”
明成佑在家養病,外界的消息李韻苓也儘量不傳入他的耳中,生怕他再受刺激,現在見他這樣說,索性有些話也不藏着掖着,“對,據說婚期都定好了。”
明成佑拿起剪子,開始修剪。
“李藺辰,媽你也應該認識吧?”
“迎安市李家,說起來跟我們還是遠親的關係呢,前幾年不錯,這兩年自從李藺辰出事後,也一直不順,但也算因禍得福,至少李藺辰收斂了性子。”
李韻苓瞅着明成佑的側臉,話到嘴邊,吞嚥回去後又認不出說出口,“成佑,之前一直以爲傅染的孩子掉了,可這會她的肚子都顯形了,那個孩子,你怎麼打算的?”
“孩子是我留給她的,”明成佑眉梢被陽光給暈染,“媽,我早說過,明家不止我一個兒子。”
李韻苓懂他的意思,“可你的孩子,卻只有這麼一個啊!”
明成佑咔嚓將壞死的枝葉減掉,“如果人也像這花草一樣,剪掉半邊還能活着,該多好?”
“成佑。”李韻苓淚水淌出眼眶,她右手緊握住明成佑的肩膀,“一有合適的心臟,醫院方面會馬上通知我們,這一關,說什麼都要過去。”
任你曾經叱吒風雲,在生與死麪前,哪裡有選擇的權利?
明嶸開車從外面回來,遠遠看到李韻苓和明成佑都在院子,他健步走去,“兩人說什麼悄悄話呢?”
李韻苓背身擦乾淨眼淚,“公司的事忙壞了吧?”
“還好,”明嶸走到明成佑身側,“有韓雋在,其實不用操什麼心。”
“你們兩兄弟聊,我先進去。”
明嶸擡眼見李韻苓拖着疲憊的腳步向屋內走去,他手肘抵着花架,人傾斜側過去,“看到媽的臉色了嗎?我想她可能去找老大了,最近她總是心不在焉。”
明成佑繃緊俊臉,他和明錚的身世也只有明家這幾人知道,一道被劃開的傷口始終無法痊癒,橫亙在他和李韻苓之間。
“成佑,你真打算讓傅染懷着孩子嫁給別人嗎?”明嶸瞅了眼他的臉色問道。
“這件事我不想多說。”明成佑放下手裡剪子,越過明嶸後大步往屋內走去。
午後,明成佑讓王叔開車回了趟中景濠庭。
偌大的別墅空無一人,明成佑來到二樓,房間內乾淨整潔,他取出保險櫃的鑰匙。
傅染吃過晚飯,跟陳媽一道給範嫺擦過身子,出院至今,每天需要輸營養液才能維持生命,醫生所說的奇蹟,多麼遙不可及。
傅染陪範嫺說會話,又放了輕音樂。
她走下樓梯,想出去散會步,傅頌庭吃過飯便上樓去陪妻子,有些事必須學着去接受。
傅染順着門口的路向前走,一輛車子悄然跟着,不出片刻,車身越到她跟前,從駕駛座上下來的男人傅染也認識。
“傅小姐,三少請您過去趟。”
傅染站着並沒有動,“他在哪?”
“您放心,”男子知道她心存戒備,“三少讓我帶句話給你,他說,你還有個名字叫有染。”
男子只覺這話奇怪得很,卻還是照着明成佑的吩咐一字不差說出口。
傅染腳步已要折回去,聽到這二字,不由又頓住。
男人上前替她打開車門,她猶豫片刻後,坐了進去。
車子很快來到一棟別墅前,傅染不會忘記這,當初被傷得體無完膚從這走出去,對中景濠庭的一景一物,傅染都刻在了心裡。
男人守在別墅外,沒有跟過去。
她走到二樓,看到主臥的燈亮着,久未跳動的心忽然隨着腳步的接近而越來越躁動,房間的門敞開着,傅染站在門口片刻,走進去時,眼睛看到牀上一抹隆起的身影。
她落輕腳步聲,心裡的一根弦繃得幾乎要斷裂,牀上的人似是睡着了,卻又像是沒了呼吸直挺挺地躺在那,傅染心懸至嗓子眼,她腳步不由加快,到了牀前,由於沒有開燈,模糊地看不清明成佑的臉色。
傅染手伸向牀頭,突如其來的明亮令牀上的男人擡起手遮了下眼簾,傅染也總算看清楚,他至少活着。
明成佑見她站在牀邊,其實,他原本以爲傅染不會來。
他手肘撐起身,兩條腿落到地上,目光正好觸及到傅染的腹部,現在哪怕穿寬鬆的衣服都遮不住她的肚子了。
明成佑站起來後同她擦肩而過,“你跟我過來,我想給你看樣東西。”
傅染眼見他走進更衣室,她腳步沉重地跟過去,裡面的燈已經被打開,明成佑見她走得慢,索性過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也沒用多大的力,卻覺有種痛正透過皮肉深入骨髓。
傅染被他帶進更衣室內,眸內忽然出現的亮眼白色刺得她有種暈眩感,她看到她曾經在店裡試穿過的那件婚紗掛在正中央,拖地裙襬迤邐曖曖,形容不出的心境,只覺整個心臟被填的滿滿當當,卻又空寂的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