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運動會的新鮮勁兒也過去了。大家轉完了小攤，吃完了零食，百無聊賴的等待着回家。運動場上偶爾會傳來歡呼聲，不知道是在進行什麼比賽，於樂也看不清楚。喇叭裡的《運動員進行曲》循環了快一天，吵得人耳朵嗡嗡的響。喇叭後面的姑娘仍然會時不時的情緒飽滿的朗讀幾首打油詩，好像除了寫這詩的人，沒人會在意。
中途於智源喊於樂一起去廁所。他倆貼着牆根從人羣的後面走到了西南角的廁所，還沒到門口，那發酵的味道已經薰得於樂有點反胃。
小便池子是水泥砌的一溜兒，地面跟操場一樣是沙土，像是下了雨，溼漉漉的，有的地方還踩出了小水坑。今天沒有下雨，所以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一大排的蹲坑沒有任何隔擋，後面看得見化糞池，頂上有個石棉瓦棚子用來擋雨。
裡面進進出出的全是人，有的一看就像小混混。於樂走到門口，實在覺得無法下腳，也不好意思在這麼多人面前方便，硬生生的憋了回去，退了出來。於樂不管自己多邋遢都沒事，但就是見不得別人邋遢，也不願去那醃髒的地方，爲此總被自己的母親罵“假乾淨”。只是有時候於樂自己也想不明白，爲什麼小時候那麼喜歡鑽垃圾堆。
於智源倒是像沒事的人一樣。
“你怎麼不進來？”
“我沒尿。”
於樂在門口稍遠的位置等着，他看到有個老師從裡面出來整理衣服的時候腰間掛着一個黑色的BP機，心想，鎮子裡的人就是有錢，這東西他只在電視上見過，自己村裡的人和學校的老師應該都沒有。
下午的運動會什麼時候停的，於樂並不知道，沒有閉幕式，只知道老師讓大家把身邊的垃圾撿了一下裝進大袋子裡，然後一起排着隊出門坐客車回家了。
運動會只有一天的時間，沒有太多的比賽項目，或許，這東西的形式更大於內容吧。
客車回到學校，大家沒進教室就直接各回各家了。於樂也憋到了極限，好在小學校就在村子後頭，他走了沒幾步就找到了個草垛躲後面暢快的排了出來。
回到家，張玉英關心的問道：“錢都花了？”
“嗯，晌午買了一兜包子，正好一塊五。”說着於樂把雞蛋拿了出來。
“那兩個雞蛋你怎麼不吃？”
“吃包子和方便麪就吃飽了。”
第二天上學，於樂聽說自己學校得了個精神文明獎，他分不清這個獎的輕重，也不知道文明在哪兒，反正不是第一名，應該沒什麼用。何況無論得什麼獎也就是個名頭，自己也分不到什麼獎品。集體榮譽是什麼？學校沒有教，於樂也不懂，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在學習上單打獨鬥，去超越每一個同班同學。
劉超海的三個比賽項目都拿了獎，兩個第二名，一個第三名。於樂拿起了他的獎品，三個硬皮筆記本，第一頁印了兩個章，分別是“二等獎”“馬各莊鎮中小學1999年春季運動會留念”的字樣。而劉少榮的女子三千米長跑項目，只是重在參與而已。
於樂喜歡各種各樣的新本子，拿着把玩了一會兒，才戀戀不捨的放下了。
運動會結束後不到一個月的一天，同學們正在上數學課，班主任帶着幾個人來到了教室。
“同學們，這是市體校的老師，下來選拔體育生。一會兒老師讓你們做什麼，你們就做什麼。”班主任介紹完後，來的體校的老師發話了：“好，同學們現在都站起來。”
大家齊刷刷的從桌子上站了起來。幾個老師在過道里走了一圈，“你，你，你……”點了六個學生，“你們幾個出來，其他同學可以坐下了。”
出乎於樂的意料，自己居然也被選中了。
“老師，你說的劉超海是哪個？在不在裡邊？”體校的老師問道。
“沒有，在那坐着呢。”
“你叫他一起出來吧。”
四年級的七個人跟着體校的老師來到了校門口的操場，那邊已經有幾個五年級的學生和自己學校的體育老師在等着了。這其中就有那個推鉛球得第一的學生。
於樂以爲要到操場上比賽什麼，然後看成績。但其實，體校的老師拿出了捲尺，給每個同學量了臂展、身高和腿長，在本子上記錄了下來。
於樂自從喝牛奶後，個頭竄得很快，在班上的男生裡已經是數一數二的高了，而劉超海的個頭排倒數，這樣看來，剛纔是因爲身高的原因，劉超海沒有引起體校老師的注意。
“好，下面每個同學從這裡跑到沙坑邊上，能跑多快就跑多快。你不用跑。”除了推鉛球那壯實哥們外，其他人都排好了隊。
於樂上體育課的時候有偷摸研究過劉超海爲什麼跑得很快，他發現劉超海跑步的時候是踮着腳尖的，跑起來後身體前傾，腳後跟兒很少落地，這樣減少了腳後跟兒跟地面的接觸，全靠前半個腳掌發力。他偷摸的也學着劉超海那樣跑過，耳邊的風刷刷的響，確實跑得很快。沒想到自己閒來無事的研究這一刻派上了用場。
輪到於樂的時候，他原地擡了幾下腿算是熱身，腳後跟沒有落地，找到感覺後一下子就衝了出去，速度不比劉超海差，一旁的體校老師點了點頭。
不過幾分鐘，選拔就結束了，這麼簡單，讓於樂有點不敢相信。
“老師，這個、這個……這幾個學生不錯，你記一下。走，咱們回辦公室，我跟你說一下下週一的選拔流程。”老師們說完後回了辦公室。
於樂愣在原地有點懵，沒想到自己這連個運動會都參加不了的主兒，竟然被體校選中了，心裡既興奮又緊張。興奮的是，劉超海在運動會上被人衆星捧月的樣子讓他十分羨慕，這次自己也有了機會，緊張的是，聽體校老師的話，似乎今天只是選幾個人，下週一還要參加什麼最終選拔。
除了於樂，劉超海、推鉛球的壯漢，還有五年級的另一個於樂不認識的人，共四個學生通過了體校的初選。
於樂他們剛進教室，參加初選的幾個學生就迫不及待的說着：“咱班於樂和劉超海被體校選上了。要去念體校了。”
“啊，於樂真行，學習好，體育也好。”
……
大家不停的讚歎着，劉超海能被選中，大家並不吃驚，只是沒想到於樂也有這種天賦，這讓大家很驚訝。
於樂坐回座位，周圍的同學都在問，什麼時候去體校唸書？
“沒說去，說下週還要選拔，能不能選上不一定呢。這些都不保準兒。”於樂不停的解釋着，生怕大家坐實了他去體校的事到處宣傳，最後如果自己再落選去不成，那就丟人了。
腦袋發熱的於樂並沒有注意到隔着一條過道兒的王子月低着頭一言不發。
同樣一言不發的還有講桌上的數學老師，他看大家都聊的差不多了，拍了拍桌子：“來，安靜，繼續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