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正常步驟,升御史中丞,繼而入閣拜相,實在輕而易舉。
然而剛過易折,因得罪蔡京,罷諫官職事,改任戶部員外郎,後遷起居郎。
都說吃一塹長一智,李綱沒有。
明年,也就是宣和元年,京師大水,李綱上疏直言朝堂內憂外患,不可不查。
趙佶認爲其議論不合時宜,謫監南劍州沙縣稅務。
一個收稅的能幹什麼?隨便一個識字的都能幹,李綱做那,不過白白浪費了七年時間而已。
講道理,若非李綱,原身可能都做不了皇帝。
宣和七年,金兵來攻,趙佶急召李綱回朝,任太常少卿。
朝堂內外驚恐異常,趙佶也欲南下暫避,李綱卻堅持認爲東京不能不守,且必須皇帝留守。
在宋廷一派慌亂情況下,李綱向宋徽宗提出了傳位給太子趙桓。
於是,徽宗甩鍋成功,欽宗粉墨登場。
即位後,欽宗升從龍之臣李綱爲尚書右丞,就任親征行營使,負責開封的防禦,着實過了段甜蜜的日子。
只是好景不長。
李綱堅決反對割地求和,不合欽宗心意,被罷官,只是由於開封軍民憤怒示威,迫使宋欽宗收回成命,才又被起用。
在李綱主持下,金兵不能破城,搜刮錢財土地後退兵。
因爲性格不討喜,加之投降派的排斥和誣陷,靖康元年五月,李綱被驅逐出中樞,隨後被迫請辭。
只是未被放過,先責建昌軍安置,再謫夔州。
其被貶不久,金兵二度南下,欽宗又想起用李綱,任命他爲資政殿大學士、領開封府事,但已無濟於事。
當李綱在長沙得知此命時,欽宗已然淪爲階下囚。
那麼問題來了。
原身爲何被俘?實乃太過愚蠢!
所謂不作不死,宋欽宗可不就是把自己作死的典型。
想起這些,趙桓不能不感慨莫名。
但凡多給李綱一些信任,也不至於國破家亡,成爲皇帝之恥。
當然,靈魂換了,君臣二人的命運同樣會改變。
只是如何安置李綱,還需仔細考慮清楚。
看趙桓直直地盯着他,李綱略感不自在,於是問道:“殿下怔怔出神,未知在思考甚麼。”
趙桓回過神來,道:“今日,伯紀於朝堂上公開支持吾,定爲小人記恨,不可不防。”
“多謝殿下掛念,然不足爲慮。”李綱不以爲意地說道。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全不把奸邪小人放在心上,否則,也不至於宦海沉浮許多年。
趙桓沉吟片刻,道:“伯紀以爲,居於中樞,可有施展的餘地?”
李綱臉上出現一絲憤懣,低喝道:“奸邪當道,羣賢退避,官家又是那般模樣,便有鴻鵠之志,又能如何!”
“即如此,伯紀可曾想過自請外放?”趙桓挑明瞭想法。
李綱下意識地否決道:“吾豈能因懼奸邪而退避忍讓!”
趙桓勸道:“居於中樞,不過貌似風光罷了,以父皇的性子,想做事實在難於上青天。
與其於中樞浪費時光,不如外放,也好造福一方。”
李綱回過味來,道:“殿下有何想法不妨直言,若有益於社稷民生,吾自往之。”
“目下朝廷之弊,首在於父皇庸政,奸邪當道,吾等無能爲力。
然,冗官冗兵此二等弊病,我等或可籌謀解決一二。”趙桓道。
“願求其詳!”李綱來了興趣。
爲了保證皇帝絕對權力,宋庭採取了增加辦事環節、增加官僚職位的方法以實現權力制衡。
這導致各級官員衆多,遠超出實際需要。
又因爲無節制蔭官、科舉過多錄取,導致有官無職者太多。
當官的太多,工資又開的高,朝廷開支自然不菲,此乃冗官。
遭遇天災時,爲防當地百姓淪爲盜匪禍亂地方,宋庭大多將之收爲廂兵,只能進沒有出,數量日多。
又因廂兵不能戰,須得另行招募精銳,導致兵員過多,拖累財政,此乃冗兵。
冗官冗兵,加上戰事不斷,導致朝廷的日子一直緊巴巴的。
有志之士當然認識到了這點,因此纔有宋神宗支持王安石變法。
可惜,剛取得一些成果,便因黨爭敗壞殆盡。
李綱這般有見識的,當然想解決這個問題。
可以說,若是解決了冗官冗兵,那麼即便趙佶揮霍無度,也能夠支持朝廷過好日子。
趙桓道:“吾之法,不能一勞永逸解決二冗,卻可以極大程度上緩解。”
“治標不治本,恐易反覆。”李綱皺眉道。
顯然,他以爲太子在吹牛逼。
只是朝堂之事刷了許多好感度,因此不曾發怒。
趙桓神秘一笑,問道:“伯紀可知流求?”
“三國東吳時《臨海水土誌》有述,時稱夷州,隋時改稱流求,沿用至今。
據悉,孫吳並隋楊先後各遣派萬餘人往之,意圖開發,只是毫無所得。
殿下所言,可是欲效前人,開發流求乎?”李綱道。
“不錯,解決冗兵,便着落在流求上。”趙桓頜首,道:“福建出海,往東三百里,便是彼處。”
李綱卻不以爲然,道:“恕我直言,千里迢迢移民而去,耗資必然不菲,未必合算。
且路途遙遠,氣候、地理不熟,移民必不甘心留下,最終亦如前朝般,白費功夫罷了。”
“伯紀顧慮有理。”趙桓順着李綱的話說道:“然前朝所爲,終有遺民存在,豈非是爲基礎?
流求雖然是海外孤島,然面積廣大,善加經營,當得許多良田。
其地氣候,種植稻穀一歲三熟,且盛產甘蔗,於製糖業頗有前途,此皆是立身良法。”
“人從何來?”李綱又問。
“與其強制百姓去,不如調撥廂軍去,此非戰陣,不過種地而已,正合適廂軍施展。
先期不用太多,只要千餘精壯,十餘海船,備齊生活物資,開墾土地,修建房舍,待這千餘人見識了好處,安能不遷移家眷隨行?
基礎即立,按部就班調撥廂軍前往,以流求廣大,容納百萬人口輕而易舉。
移民安頓,再去廂兵籍,想來他們定然樂意。
如此,冗兵豈非解決?”
李綱思考了一陣,道:“倒是可行,只是要查看清楚,免得變成戕害移民之舉。”
“是故勞煩伯紀走一遭,查勘虛實後再行實施。”怕李綱不同意,趙桓又道:“此事若成,於社稷黎庶皆有裨益,先驅者亦可名流青史,未知伯紀可願走一遭。”
“虛名不圖也罷,只求爲國爲民,殿下既有謀劃,吾走一遭又當何妨!”李綱昂首道。
“爲國爲民者,如何不名留青史?”趙桓笑了。
與其讓李綱當七年稅監,不如讓他試着開發流求。
此時用不上流求的國防門戶作用,根本還是爲了解決冗兵。
開發流求成功,以後開發南方亦有模板可以借鑑,如此,輕而易舉解決人口與土地的矛盾。
最重要的是,待流求開發成熟,可以作爲練兵基地。
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三兩萬精銳,守衛開封不難。
嗯,篡位也有底氣。
一箭三雕的事,如何不做?
說服了李綱,趙桓又道:“伯紀自請外放,莫要他處去,自去泉州,其再多有海島,可爲渡海之中轉。
當然,實情如何,須伯紀實地勘探,在做確定。”
“殿下放心,吾定當盡力辦得妥當,務必不出紕漏,”李綱拍着胸脯道。
分基地有了着落,趙桓很欣慰。
好好經營三五年,積攢足夠的實力,萬一事有不濟需要“清君側”,也有足夠的實力發動不是。
當然,這層心思不必與李綱細說。
趙桓就着後世的記憶,把醫療衛生、颱風預防、船隻準備等事說了一遍。
“初期朝堂定然不允,東宮每年可支五萬緡,若有缺額,還需伯紀自籌解決。”趙桓最後道。
“只要有前途,錢財好說。”應了一句,李綱又道:“行止決定,事不宜遲,吾便往集文殿查閱典籍,再訪海外行商。只是殿下生辰,怕是不能赴約。”
“無妨,正事要緊。”趙桓笑得如同吃了雞的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