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仁和丹妮回到公司，麗麗歡天喜地地迎上前來，嚷：“哇，你們兩個終於回來啦！我一個人待在公司裡好怕怕。剛纔來了個跑推銷的非要向我推銷辦公用品不可，趕都趕不走，討厭死啦，老是色迷迷地盯着人家，我好怕他非禮人家哦。”
“你是巴不得人家非禮你吧？麗麗。”丹妮隨口應道，徑直走進自己的單間。麗麗跟來，隨手爲丹妮倒上一杯礦泉水，關上門，俯身到桌上，說：“呃，丹妮姐，你媽媽剛纔又來電話了，問我他的身高，我說，他有一米八，咯咯咯。”
“什麼一米八二米八？我警告過你多少次了，麗麗，我是請你來工作的，不是請你來……”丹妮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詞彙，身子往轉椅上一躺，一隻手往頭下一墊，一隻手向麗麗一伸，“你舌頭再這麼長小心我炒掉你。呃，告訴你個好消息，今天跟鴻發公司把合同簽下來了，我們有錢賺囉。”
麗麗趕快遞一粒話梅到丹妮手裡。丹妮輕輕一拋，話梅在半空畫個弧線，落入丹妮嘴裡。
“咯咯咯，眼鏡也來過電話，說他想棄暗投明，棄惡從善，到我們這邊工作，要我跟你通融通融。”
“眼鏡又不是惡人，怎麼會是棄惡從……哦哦，對對，是棄惡從善。那可不行，我寧肯加工資也不肯加人。”丹妮再次向麗麗伸出一隻手掌，接過話梅，向空一拋，嘴一張，話梅劃個弧線，掉進嘴裡。
“對，對，不要眼鏡來，你給我加工資。咯咯咯。”
“什麼給你加工資？呃，我告訴你啊，今天那個鴻發公司的老闆跟我籤合同的時候老提他兒子就要從美國留學回來。哼，訂貨就訂貨嘛，老扯他兒子幹嗎？真是的。到美國留學有什麼了不起？”
“啊，美國留學生，海歸派，當然了不起啦！還沒結婚吧？快，快，下次帶我去，下次帶我去。咯咯咯。”
“麗麗，看把你急得？你到底想嫁幾個老公？”
“咯咯咯，你不是說，眼鏡會把我的額頭劃出個小口子嗎？我不要眼鏡了，休掉他。哼，一個窮打工仔，嫁給他飯都吃不起。美國留學生，家底又厚實。哇噻，要是能嫁給這樣的老公，麗麗我可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哦。”
“哼，要不是我媽捨不得我走，我也早去美國留學了。大三的時候我的託福幾乎考了滿分，包括普林斯頓在內的三家美國大學都來了錄取通知書，都怪我媽，說什麼一個女孩子家人生地不熟跑去美國洗碗端盤子，受那份洋罪幹什麼？上次，我去美國的時候，我們公司董事局那幾個董事老頭的孫女兒不也在餐廳裡洗盤子嗎？董事局**還專門把我帶到他孫女兒打工的那家餐廳，高高興興地要他孫女兒來給我們上菜，口口聲聲要他孫女兒向我這個中國姑娘學習。那個小洋妞還跟我合影留念，還要我簽名，我又不是電影明星，羞死人啦。”
“咯咯咯，我在電話裡命令眼鏡多多爲我們提供情報，當好我們的間諜。我說，我們不會虧待你的，只要你忠心地爲帝國……賣力氣，飛黃騰達……有時機。嘻嘻嘻，眼鏡直誇我歌唱得好呢。我說，我的歌當然唱得好啦，大學裡我還拿過卡拉OK大獎賽冠軍呢。噓，別告訴眼鏡，那個卡拉OK大獎賽是我們寢室組織的。我說，眼哥，改天請我去唱卡拉OK好不好啊？他就咿咿嗚嗚起來。哼，窮鬼，連卡拉OK都請不起。”
“我們不會虧待眼鏡？那好，我把麗麗獎勵給眼鏡。”
“眼鏡很聽我話的哦。他說，他是我們的佐爾格。呃呃，丹妮姐，你不知道佐爾格是誰吧？告訴你吧，是二戰時最了不起的蘇聯間諜，比這幾天電視裡演的那個日本的川島芳子厲害多啦，這也是眼鏡告訴我的，眼鏡好有學問哦。咯咯咯”
“以前，在比爾先生手下工作的時候，出去哪裡我都是跟在比爾先生後面，自己頂多打打下手，一切決斷都是比爾先生做主，好比敵人的箭矢射來了有比爾先生擋着。現在呢有箭矢射來都得自己擋着。哎，自找的，有什麼辦法？開弓沒有回頭箭，又不可能再回到上海總部去上班。”
“呃，呃，你媽媽也把我當成她安插在你身邊的間諜啦，要我多多爲她提供情報。咯咯咯，你媽媽也說不會虧待我的。剛纔，我就向你媽報告說，你跟他出去籤合同了。你媽媽說，錢到手纔算數，合同等於廢紙。哇，你媽媽好聰明啦，比我媽媽可強多啦。我媽媽，哼，只要是寫在紙上的東西她就相信是真的，當成皇帝的聖旨。我媽媽要是有你媽媽一半的聰明，那生出的來的我也不至於現在這麼笨啦，連男朋友都找不到。哼，嗚嗚嗚。”
“知道嗎？這一段時間，我晚晚望着窗外的星星發呆，天上的星星也望着我發呆，有時，我和天上的星星就那麼對望一個通宵，等天快亮了，我纔打個盹兒，擦乾淚痕，趕緊趕來公司上班。”
“眼鏡還說，他在歡喜公司是臥薪嚐膽，韜光養晦，他纔不會跟小老頭那樣的小人爭一時之短長呢。還說什麼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哼，狗屁，就會吹牛，連卡拉OK都請不起人家，還天降大任呢？我看啦他眼鏡只有一句話沒吹牛，空乏其身，就是口袋裡沒錢請不起人家唱卡拉OK。哼。”
“前幾天，我忽然想起了文君當壚、相如滌器那個故事來，自己都感到好笑，都什麼年代啦誰還會有那樣古典的浪漫情懷？大概是我丹妮太落伍了吧？長在地面上的花兒有蜜蜂啊蝴蝶啊前來朝拜和陪伴，長在高山上的雪蓮就只有獨自抵擋風雪的抽打。”
“我說，請不起卡拉OK，那請人家吃頓飯總可以吧？眼鏡還是咿咿嗚嗚，說什麼工作忙。哼，你又不是老闆，晚上還忙？狗屁。其實，人家也不要他去高檔大酒樓，路邊大排檔就可以了。哼，窮鬼，還想打人家的主意，泡妞可是要花代價的哦。呃呃，對囉，丹妮姐，下次你再請客的時候就對眼鏡說泡妞是要花代價的哦，可不能對眼鏡說是我教你這麼說的。啊。”
“等掙了錢，我們一人在深圳買一套房。麗麗，我不想跟你做鄰居，你的舌頭太長了，我怕你會從你家的陽臺上把你的舌頭伸到我家的臥室裡來攪得我和我老公鬧不和。呃呃，我在跟你說話呢。”
“在聽，在聽。眼鏡還說，他們公司的李總也是個女的，這幾天天天罵小老頭，好像到了更年期似的。那個李總人還很年輕呢，那麼年輕就到了更年期，停水停電，好可憐哦。咯咯咯。”
“我說麗麗，你打聽人家公司裡那些鉤心鬥角的事情幹什麼？”
“呃呃，是不是女人到了更年期就不能做那個事兒了？我好怕怕，嗚嗚嗚，好怕我還沒做過就做不了，白當了一回女人。嗚嗚嗚。呃，我今早來公司路上，看見深南中路的商場在打折，衣服好便宜哦。下班後，我們一起去逛逛。”
“哼，最討厭跟那些暴發戶老闆吃飯啦。飯桌上拿一個女孩子當上山入夥的魯智深，非要你大碗大碗地乾杯不可。還是比爾先生他們好，你愛喝就喝，不喝也行，充分尊重你人權獨立喝酒自由。可是，這個美國留學生的接風晚宴不去不行，鴻發公司可是我們的第一家客戶，是我們的財神爺啊。犬子的接風晚宴？嘻嘻，麗麗，你猜，鴻發老闆說他的兒子是什麼？是犬子。犬子，明白嗎？就是狗崽子。”
“嘻嘻，土狗一留洋，就變成洋狗狗了。接風晚宴帶我去，我要去看看遛洋狗。”
“什麼土狗洋狗？麗麗，我再次警告你，再這麼嚼舌頭，小心我炒你的魷魚。去，工——作——去。”
“哼，工作就工作，把話梅還我。”麗麗翻嘴脣一翻，賭氣伸出一隻手來，攤開在丹妮面前。
“好好好，算我說錯了，道歉，道歉。改天我買一筐話梅送給你，撐死你。去去去，你把耳朵都吵聾了，你讓我一個人安靜一會兒，我這就要向上海總部打業績報告呢，嘻嘻，我們有錢賺囉。”丹妮埋頭打起報告來。
麗麗來到外間，又跟天仁嘮上了，問：“天仁哥，你有多高？”
“你問這個幹什麼？”
“哎呀呀，問你你就說嘛，我們是同事，同事之間應該互相關心嘛。”
“你關心什麼不好，偏偏關心我的身高？告訴你，我現在還在吃長飯，身高每天都在長。我今天告訴了你我的身高，明天就不準確了，還是等我發育完畢長定型了再告訴你吧。”
“不想告訴我算了，懶得理你了。”麗麗坐下，不一小會兒，又回頭問，“那眼鏡有多高？”
“哎呀，我正在想問題，你打斷我的思路了。”
“想什麼問題呀？”
“想……融資，你懂嗎？信用證打包貸款，你懂嗎？土地證抵押貸款，你懂嗎？”
“別的不懂，土地證抵押貸款，我懂。我爸爸就是用土地證抵押貸的款。”
天仁來了興趣，停住手裡的筆，擡起頭來，問：“哦？你還真懂？你爸爸是怎麼用土地證抵押貸的款？”
“我們家鄉前幾年搞開發，我們家那土塊地被開發商圈佔了，賠了我們家一筆錢。我爸爸拿到那筆錢就跑到珠海鄉下去對人家講，我要來你們這裡搞開發，他先把土地出讓金繳了，取得了土地證，又學那家佔我們家土地的開發商的樣子用土地證到銀行抵押貸了款，再在他圈佔的那塊土地上裝模作樣地修了幾棟破房子，守株待兔，等着別人來佔。”
“麗麗，你講了等於沒講。”天仁聽得雲裡霧裡
“可是，我真的就只知道這些哦，別的我就不知道了哦。”
“好好好，那信用證打包貸款，你肯定不知道了哦？”天仁學麗麗的腔調問，見麗麗腦袋搖得像一個撥浪鼓，說，“下班後，我去書店裡查查哦。”
“你問這些查這些做什麼？”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麗麗，你不懂的哦。”
“去去去，老是之乎者也，我不跟你說了。”
下班後，天仁路過深南大道，見路邊有間小書店，拐了進去，在書架上翻到一本《外貿實務手冊》，站在書架邊，翻到打包貸款一頁，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出口信用證打包貸款是出口地銀行對信用證受益人提供的一種短期融資，是基於銀行可接受的信用證發放的、用於信用證項下貨物採購、生產和裝運的專項貸款。哦？怪不得，今天如來佛說他是瞞着銀行用一部分打包貸款的錢買了土地。原來人家銀行貸給他的款是要他專款專用用於貨物採購的啊？可他怎麼瞞得過銀行？是不是給銀行行長行賄？別把人家銀行行長想得那麼壞。也許……對，要是我的話，我就跟原料供應商勾結起來，用購買原料款的名義把錢套出來買土地，反正錢在自己賬上，銀行也只是審查票據，估計如來佛就是這樣瞞過了銀行的。看看下面怎麼說？
天仁繼續看下去：還款來源是信用證項下出口收匯。哦，這一條很關鍵，銀行要吃準了你有還款來源才肯貸款給你。否則，貸給你的款收不回來，銀行不是要虧本？銀行行長的烏紗帽說不定也會被摘掉。打包貸款是一種裝船前短期融資，讓出口商在自有資金不足的情況下仍然可以辦理採購、備料、加工，順利開展貿易。明白了，如來佛用這筆短期貸款取得土地證，又用土地證質押貸款從銀行套出一筆錢來迅速彌補了打包貸款的短缺部分好採購原材料啥的，銀行就算是看出來了也沒話可說。怎麼樣才能做到信用證打包貸款呢？
天仁換個姿勢，讓開過道，又接着看。
信用證打包貸款的基本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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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申請打包貸款的出口商必須是信用證的受益人；
2.打包貸款通常不超過信用證金額的80％。如來佛說他的第一單信用證是8000萬美元，那按照最高限額他可以貸到6400萬美元，差不多……4億多人民幣。我的天，果然如他所說50萬元起家轉眼手裡就有了幾億的資本。
3.每筆放款通常不超過3個月；
4.申請辦理打包貸款需提交：書面申請、國外銷售合同和國內採購合同、正本信用證等；
5.與銀行簽訂《借款合同（打包貸款）》；
6.信用證以融資銀行爲通知行，且融資銀行可以議付、付款；
7.信用證中不含出口商無法履行的軟條款；
8.申請打包貸款後，信用證正本須留存於融資銀行；
9.出口商發貨並取得信用證項下單據後，應及時向銀行交單。我的天，這麼麻煩？銀行的錢不是那麼好騙的。
天仁放回《外貿實務手冊》，走出書店。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可我怎麼躬行？別說拿着信用證去銀行騙錢，首先第一關我就過不了，信用證肯定是開給公司，不是開給個人。我連公司都沒有，誰會開信用證給我？等待機遇，條件具備後，先去註冊一個皮包公司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