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宮,安寧殿。
錢雲來一手撐頭一手揉捏着手中的白玉棋子,仔細的思量着下一步該如何走。
“怎麼,麗嬪可是無力招架了?”與錢雲來面對面坐着的美人忽爾一笑,頓時如同春暖花開煞是動人。
“且不要得意,待我細細想一個殺招出來。”錢雲來慢悠悠的說,她懶洋洋的撐着頭垂着眼瞼,似是在思考又彷彿只是在出神發呆。
這具身體本就容貌豔麗、舉世無雙更兼得肌膚豐潤白皙如玉,此時一截玉臂露在外頭,襯着那墨綠的紗袖實在好看。
安嬪忍不住打趣:“如斯美人倒日日到我這安寧殿內陪着我這無趣之人看書下棋,唉,我可真是佔了不少便宜。”
錢雲來撇了自己雪白的膀子一眼,忍不住連連點頭:“不錯,想我如此貌美,可惜只有個不懂情趣的女兒家欣賞,實在是可惜了。”
安嬪搖頭,一段時日下來她也算是習慣了這位麗嬪時常的胡言亂語。說起來也稀奇,除了請安問好,兩人過去倒是從來沒什麼交往。可不知怎麼的,麗嬪自從沁芳閣出來後竟然對她有了興趣,兩人同住景仁宮,相交起來也十分便利。來往幾次後,安嬪發覺兩人之間倒是頗爲投契,便逐漸成了好友。
安嬪心思細膩卻難得是個看得開的豁達之人,而且琴棋書畫無一不通,天文地理無所不知,別說這小小的後宮,就是放眼天下也難尋這樣品行高潔傲然出塵的女子。
錢雲來不僅可惜自己這大好年華浪費在了煩人的後宮,也十分可惜安嬪這樣絕妙的人爛在了這骯髒地。
“莫要胡說八道了,”安嬪輕笑,“如今後宮風雨飄搖,你倒是日日來尋我下棋,一點也不擔心麼?”
“擔心也只是徒增煩惱,”錢雲來一手挽着她的雲袖,一邊將白玉棋落了子,“不擔心也是這麼過,活一天算一天,還是輕鬆些好。”
安嬪不由得嘆氣,她聰慧過人,豈能看不透錢雲來如今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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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願天隨人願,使你不至於被捲進去。”
“這已經不可能了,”錢雲來一邊操縱着棋子同安嬪你來我往的廝殺,一邊漫不經心的說,“我從沁芳閣活着出來那日,便可不能置身事外了。哦,不對,或許還要再早些。應該說從我進宮開始,從我和貴妃敵對那一刻,從我生下雙子那一天,我和貴妃已經不死不休的局面。”
一字落下,竟然扭轉乾坤,將必死的局面救活了過來。
安嬪垂首看着棋盤也不由得傷神:“好厲害的一招,雲兒最近長進了不少。”
錢雲來發笑,初識安嬪時覺得她不聲不響普普通通,再細看卻又覺得此人凌霜傲骨一副閒人勿擾的樣子,可稍稍接觸才曉得,這個人的確高傲,卻半點兒不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反而於人情世故上頗爲笨拙,不懂得拒絕人,也不懂得算計人。
一開始她打着借書的名頭來,安嬪並不怎麼願意,可經不住錢雲來臉皮頗厚,幾次三番就被輕易拿下。初時看她也是生氣的,可拒絕的話也總是那麼三兩句,說完就沒轍了。
錢雲來其實並不喜歡別人太親近的叫她,什麼雲兒啊、小云啊、阿雲啊,聽着就叫人生膩雞皮疙瘩起一身,可安嬪叫一聲,卻讓人聽了通體舒泰。
“唔,日日與高手對弈自然是要有長進的,”錢雲來道,“不過也應當難不住你這大才女啊。”
安嬪輕笑,卻是棄子認輸。
“怎麼,捨不得亂了我這死裡逃生之局?”錢雲來挑眉問。
安嬪不料自己的小心思竟然被錢雲來一句話道破,倒是有點不好意思。
“是不是掃興了,”她略有忐忑,想了一會皺眉道,“不如重新來過?”
“算了,算了,”錢雲來懶洋洋的擺擺手,“你是好意要給我留個念想,可惜……”
可惜什麼,兩人都心知肚明。
巫蠱一事已經死了一個李昭儀,又害得皇后被禁足坤寧宮,雖說皇帝已經撤了旨,還讓劉德、王善共同徹查貴妃中邪一事,可誰都知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如今不過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錢雲來伸了一個懶腰:“唉,安寧啊……”
“嗯?”安嬪疑問。
“不是叫你,”錢雲來輕笑,“我是感嘆安寧難得。”
安嬪也忍不住發笑,打趣道:“不是本宮自傲,只是細細比對,本宮在天下衆女子之間也的確算是難得。”
“的確難得,”錢雲來真心實意的稱讚了一聲,“不過安姐姐,你名叫安寧也算了,殿名也取這個名字,可是爲了偷懶?”
“的確存了偷懶的心思,”安嬪道,“不過也希望好名字能帶來好運氣,只要能予我一方安寧便是平生夙願了。”
錢雲來笑着笑着就覺得勉強了,一方安寧她又何曾不想要呢?可惜命實在太苦,好不容易撿了一條命來,卻時時刻刻活在威脅之中。
安嬪看見錢雲來臉上神色,也只能嘆了口氣:“世間諸事煩擾,多少都是庸俗之人庸俗之事,本不值得放在心上,可惜性命攸關又由不得不去想它。身在局中,實在難以……難以自拔。”
“這是說你,還是說我呢?”錢雲來抓了一把的玉石棋子在手中把玩。
安嬪嘆息一聲:“說的是你……也是我。”
“哦,”錢雲來挑了挑眉毛,“我倒是覺得安嬪清冷無雙超脫凡俗,怎麼會有此一嘆呢?”
安嬪苦笑:“生在皇宮,便是局中人,再怎麼不聲不響委曲求活,也是難逃颶風猛浪的。”
一時間兩人都不再說話,都在心底長長的嘆一口氣。
錢雲來最好享受,可也不願意整天提心吊膽過日子。
安嬪不好富貴權勢,本該做個自由散漫之人,命運卻偏偏將她置身在是非最多的皇宮大內。
唉,錢雲來一時真不知道是該可憐自己,還是該惋惜安嬪了。
“今日天色已晚,我該回去了。”錢雲來將棋子丟回棋簍中,站起身來。不遠處隨侍的霓裳立刻拿了毛皮袍子來給她披上。
安嬪卻有些意猶未盡,她習慣寂寞清冷,卻不是討厭熱鬧溫暖,在後宮近十年難得遇上一個說得來的人,實在頗有些念念不捨。
“別想我,”錢雲來對安嬪眨眨眼,“近來是非多,不能與你走得太近了,等度過這關咱們再好好把酒言歡促膝長談。”
安嬪搖頭,誰能想到往日不可一世的惠妃竟然是這麼個無賴跳脫的性子呢。
出了安寧殿門,錢雲來一行人卻迎面撞上了十皇子。
這孩子不過七八歲大,是安嬪的兒子,名字叫寧明的,生得很是聰慧可人,性子倒隨了他娘,小小年紀倒是頗有不爭不搶隨遇而安的氣度。
“麗嬪娘娘安好。”
十皇子規規矩矩的給錢雲來請了安。
“是下學回來了嗎?”錢雲來微笑着問。
“回麗嬪娘娘,是的。”
“真乖,”錢雲來讚歎了一句,“快進去吧,你娘等着你呢。”
小小少年又行了一禮:“那寧明便進去了,麗嬪娘娘慢走。”
目送着這七八歲的孩子走進安寧殿,錢雲來突然想起了原身的兩個兒子,聽說也有一歲多了,可惜她過來這麼久還沒見上一面。
“娘娘可是憶起兩位小皇子了?”隨侍的冷月問。
錢雲來搖頭:“性命難保,哪兒還有時間去想他們。對了,今兒皇后那邊有什麼消息嗎?”
“聽聞劉德王善從宮外找了仵作,彷彿是說那幾個宮女的身上帶傷,還待仔細查驗,卻不料停屍處突然失火,幾具屍體都付之一炬了。”
“太后那邊就沒有反應?”
“太后與皇后自然不肯罷休,劉德只說那宮女身上的傷是太監們去阻止她們服藥時留下的。這倒是說得通,而且從那些宮女肚子裡刨出了一些碎符爛紙,還有好些頭髮。聽司天監的人說,那是邪符,只用拿到被詛咒者的生辰八字或者身上的東西就能施法害人。”
錢雲來冷笑:“戲倒是做得很足。”
冷月緊蹙眉頭:“聽聞上月皇后帶領衆妃嬪在交泰殿爲天下祈福,好似每位嬪妃都剪了一縷頭髮在佛前燒了,說是能抵擋災禍。”
錢雲來挑眉:“那些頭髮又必然是經過皇后之手咯?”
冷月點頭:“是皇后身邊的文雅親自操辦的。”
“戲演得再好,不過是戲,可看戲人非要把它當真,那假也是真,真也是假,皇后此次艱難了。”
“娘娘莫要灰心,”冷月安慰道,“太后又豈是那麼好對付的。”
錢雲來搖頭:“你不懂,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本宮心裡不安,你明日抽空去趟坤寧宮再去給太后送點兒補品。”
冷月點頭:“奴婢知道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