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遊魂
又一次站在這條路上，夏廷宇只覺得背後一陣一陣的涼。他硬着頭皮強裝着淡定，跟田冪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
田冪說，因爲她今天心情不好，林美麗跟她轉了很多地方，幾乎要把小小的周村轉了一圈。
夏廷宇應着她，他甚至還能聞到田冪身上淡淡的酒氣。
“當時美麗還在給我講這條路的故事。你要知道，美麗那姑娘人真的很好，除了着迷那些靈異的段子。她當時說的我很害怕。她說走過這條路的人，有一些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就像是、他原來世界的一個陌生人。不知爲何，我就想，楊書學是不是也是因爲這個。當然我不會相信。
“但是，你知道嗎，學長。就在我跟美麗提出了我的這個疑問，她、她那個樣子……真的好嚇人。”
夏廷宇感覺田冪又靠近了他一些。
“她就像是個木頭人，呆呆地，也不聽我說的話。不、她的樣子，根本就是聽不懂我說話。還直勾勾的看着我。你知道嗎，那種眼神，天哪，太可怕了。”田冪自顧自的傾吐着幾分鐘前發生的事，夏廷宇卻是完全沒有興趣。
像是換了個樣子。楊書學，還有林美麗。夏廷宇皺了一下眉。他隱約記得今天下午在逛街的時候，陸刑天似乎說了些什麼。
“學長，你的那個朋友不是問我，我身邊有沒有變化很大的人。你說他、會不會知道些什麼？”
“恩……”田冪一提醒，夏廷宇猶豫了一下，“對了，當時他說，這像是換魂的表現。”
“換魂？”
“恩，就是一個人的魂魄被另一個魂魄從本體中給趕出去了，所以那個魂魄並不知道那個本體曾經經歷過的事。除非是一些已經成爲肢體記憶的事情。”
“恩……”
“你叫我過來，是想幹嘛？”
“恩……”被問到這個問題，田冪看了看地面，猶豫着說：“我想，我應該把美麗送回家，但是美麗那個樣子太嚇人了，我當時實在是害怕極了，所以、就扔下她，自己跑出來了，在這裡等你。發生了那種事，我真的不敢自己走這條路了。”
夏廷宇一聽，心裡就有些犯怵，“啊……那你把她放哪了？她人呢？你看這眼看就要到你們小區了。你說有沒有可能是林美麗純想嚇嚇你。你說，她會不會已經到家了？”
其實夏廷宇也並不是很贊同自己的觀點，因爲畢竟他也是經歷過這條路上詭異事情的人。但是現在，他真的很不願意再順着這條路走下去了。眼看着身後的路口離自己越來越遠，寬大的燈光成了一點星星，夏廷宇覺得這條月下之路就像一個野獸的巨口，自己就像是他的獵物，一個明明知道會出事，還在慢慢的走進去的天真的獵物。
忽然，路邊的雜草晃動了一下。
田冪嚇了一跳。她好像神經質一般向那邊看了過去，可那裡什麼也沒有。
“學長……”
“恩。”
夏廷宇也看到了。
路邊一排的雜草，正值盛夏，長的旺盛，搖曳在夏夜的清風中。而那一排茂密的青草之間，只有那麼一小片，晃動的特別厲害，甚至發出了“唰唰”的聲音。
夏廷宇看了看田冪，咬了咬牙，縮在口袋裡的手緊緊攥了攥，摸了摸手上的冷汗，邁出了步子。
田冪拉了一下夏廷宇的衣角，示意要和他一起去。
兩人的腿像是灌了鉛一般，艱難的挪了過去。
搖曳的雜草沒有人修剪，所以長的很高。就在那堆雜草之間倒伏了一片，但倒伏的雜草又被邊上的雜草覆蓋了，裡面到底是什麼，夏廷宇也看不見。
夏廷宇的手顫抖着伸了出去，撥開了草。
那裡居然臥着一個人。
對，是一個人。
夏廷宇嚇了一跳，強忍着並沒有表現在臉上。
那個人側臥着，把身子縮得很小，脖子支撐起腦袋，想一隻被驚醒的貓，雙眼正警惕的看着夏廷宇和田冪，伺機逃跑。
“……”
“麼……美麗……”田冪嚥了一下口水，雙臂牢牢地抱住了林美麗沾着泥漬的身體。
花了很大的力氣，兩個人才把林美麗擡到了她的家裡。出乎預料，她並沒有掙扎，反而是像個四六不懂的動物，僵直着身子，一動不動的被他們二人擡到了家。
林美麗的母親正在家裡追劇，父親在單位值班。當母親看到女兒被兩個人那樣子擡到家裡，就差五花大綁，還像個癡呆一樣一動都不動，嘴角還沾着些泥土污漬時，她差點暈過去。
爲什麼女兒會變成這樣？田冪一句話也解釋不出來。
“這條路不乾淨。阿姨，您……”
話還沒說完，林美麗的母親便推着田冪的後背，將她趕出了自己家，狠狠地關上門。
防盜門磕在門框上的聲音還回響在空洞的走廊裡，一聲低過一聲。
田冪低下了頭，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都怪我。要不是我硬拉着她……”
“要是你真的要怪自己，那傳聞中那麼多人經歷了那些事，你還要一次一次追究麼？”
“對不起，學長。這麼晚了，要不、你住在我家裡？”
“你家？”夏廷宇差點笑出來。兩個年齡相仿的男女住在一起？雖然夏廷宇是個社會好青年，但這種事無論如何他也幹不了。“不了不了，我回去吧。”
“反正我家裡又沒有人。”
“你家沒人？”
“恩。學長，你也許是看不出來，其實我家是特別寒酸的。”田冪的眼神有些渙散，“我爸，他是個建築工人。我媽看不起他，就離開他，跟着一個壞男人走了。爲了掙錢，給我買好看的衣服，讓我在夥伴面前擡得起頭，我爸每天拼命的工作，一個月都不會回家一次。我……我曾經跟父親說過，我不用穿什麼好看的衣服，我只想要他配一陪我。我感覺自己真的很迷茫。什麼事，他都是要我自己做主。我的未來，真的就好像是一條黑暗的夜路，就像那條路。其實，如果那些傳聞都是真的，我才更想成爲那條月下路的受害者。這樣，我爸才能注意到我。”
夏廷宇越來越覺得這就是一場狗血劇，“田冪，你可不能這麼想啊。”
“學長，他來接你了。”
“……”
不知不覺中，兩個人已經溜達到了小區的門口。夏廷宇順着田冪指着的方向一看，一個瘦瘦高高的黑影正站在輔導班的燈箱之下。燈箱變換的顏色打在他呆滯的臉上，夏廷宇居然覺得莫名的好笑。
心裡忽然升起一陣暖暖的感覺，一直以來揪着的心也瞬間放了下來。告別了田冪，小跑過去，夏廷宇伸手在陸刑天的面前晃了晃。
見到這個人，好像心裡的不快全都會煙消雲散。
陸刑天好像在思考什麼，右手緊緊捏着下巴。被夏廷宇一鬧，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握了一下拳，抵了一下嘴脣。
“你怎麼在這啊？”夏廷宇首先開口。
“你怎麼會在這？”
“……”夏廷宇抽了一下嘴角，“我……我是被……”
“恩。”陸刑天嘆了口氣，“趁着沒到子時，趕緊走吧。”
陸刑天拋下一句話，轉身就要走。夏廷宇發現，這個人好像真的很欠揍。不管是之前還是現在，他總是能很欠揍的逃掉。
“你還沒有回答我之前的問題呢。你說，你爲什麼要找我。我要聽真話。你那時候那麼敷衍，誰特麼信。我們是不是之前在哪裡見過一面，或者我是不是欠了、你的錢？”
“……”
“你特麼說話啊，別以爲你逃掉一次，就能逃掉第二次。”
“你真的想知道嗎？”
“當然。這可是關乎我的人身安全。你一個陌生人，兩次都是莫名其妙出現在我身邊，萬一我真的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我、留你在我身邊，這不跟留個老虎在邊上一樣嗎。”
“恩？”陸刑天挑了一下眉。
夏廷宇攤了攤手，“對啊，你看，你這種人，一看就不是那種樂意讓自己吃虧的人。”
“我們兩個人的相遇完全是命運。包括這一次，我真的只是因爲被人叫來解決這條路的問題，偶然碰見你的。”
“靠。你不是說，你到那村子裡是爲了找人嗎？你都說是找了……”
“恩。其實當初，我也是爲了解決那個村子的詛咒，纔去的那個村子。但是你幫我搞定了，我找的人自然是你了。找人只是找人，但並沒有目標，因爲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而且你替我背了詛咒，身邊會發生一些事，我也有欠你。”
“……算你有良心。但接受詛咒的人是我，我是自願的，怎麼能說欠呢。”
“……”
“那大仙你看出來這條路有什麼問題了嗎？”
“問題不小。你那天和我說，你在這條路上看到了很多幽魂，但是我看不到。”
“我很早就想問你了，你是不是看的見鬼？”
“恩。所以說，那些在路上的遊魂不是鬼。”
“不是鬼？”這個回答真是令夏廷宇更驚悚了，“不是鬼？那特麼是什麼？一個個的，跟殭屍似的，太嚇人了……”夏廷宇吸了口冷氣，雙手不自覺的捋了捋胳膊。
“我看不見，說明那些人並不是鬼。我懷疑那些遊魂是和你一樣，靈魂在人活着的時候被趕出了軀體。那些遊魂，就是那條路上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