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這場爭執嚴格來說不算內訌,但它的形勢也並不令人樂觀,兩撥人不聽旁人勸告,眼見着就要動起手來,這時,有位大美人卻開口了。
“雲夢懇請各位別再內鬥了。”雲夢雙手一拂素袖,把手端莊放於腹間,姿態優雅地跪下來,蹙着柳月愁眉,她情真意切地道:“燕兒曾對我說,這塔裡危機四伏,我們若不同心協力,就難以機會完成使命並回去。如今我們同在險地,強敵未明,自己卻打了起來,這樣又怎能併力對敵呢?”
“仙女大人說得好啊!”雲夢肩頭的花斑鼠生氣地對爭執的人道:“你們這些個凡人啊,太不省心了,老是爲點破事爭來鬥去的,不懂團結互助嗎?”
清穆和清業見雲夢如此溫柔動人之狀,雙雙收回劍去,怒意漸消,淨寧聞着雲夢身上的芳香,也恢復了理智,把雙手放回身去,向雲夢愧疚地致歉道:“雲夢小姐,我……我又失態了……”
淨真卻對雲夢此番動作有些目瞪口呆,眼裡盡是那女子的柔情,雲夢還以爲是淨真心有不甘,便柔聲問淨真道:“淨真,臨行前,你還記得元頤道長對你說過的話嗎?”
淨真在雲夢面前微微低下頭來,有些緊張地道:“師父讓我入塔之後多聽清元師兄的話,清元師兄怕也是不希望我與同門師兄弟發生爭執,讓姑娘費心了。”
薛燕此刻方知雲夢的魅力,那真、那善、那美,頓消衆人煩憂。薛燕暗誇雲夢做得好,馬上扶起雲夢來,幫她拍了拍淡黃羅裙上的灰,纖眉一挑對衆人道:“你們這些人都有自己的師父,師父那一輩相互關愛,徒弟這一輩卻在臨敵之前爭鬥不休,叫你們回去如何面對自己的師父!”
“我……我錯了。”淨真羞愧不已地垂下手來道。
“對不起。”淨寧很主動地挽着師兄的手向衆人致歉道:“我和師兄向來尊師重道,適才聽聞師尊受辱纔要發火,真對不起……”
清元則和氣地笑着,一手抓住一個師弟向淨真道:“不管你們的事,是我這二位師弟性子躁,出言不遜,該教訓一番。”
清穆很主動地向淨真伸手道:“喂,淨真,你不是這麼鼠肚雞腸的人吧?我們也認識十多年了,偶爾吵幾次架很正常是吧?我剛纔說的那些難聽的話,就當放屁吧,怎麼樣?”
“你依舊那麼噁心。”淨真說是這麼說,卻是笑着朝清穆伸出手,兩手相握,他道:“下次別又把我惹火再道歉,到時燒你個焦頭爛額。”
“誒,你燒我個焦頭爛額,我還不把你捅成個馬蜂窩?”清穆大大咧咧地說着,見淨真故作生氣地朝他瞪眼,他又道:“誒~下次注意,下次一定注意,啊。”
韓玉見局勢已緩和至此,便很機靈地把她師兄清業往前一推,道:“師兄,把架子放低點,可以的。”
清業被逼無奈,只得硬着頭皮朝淨真、淨寧伸出手,表情緊張地道:“那個,咳咳,真不好意思,其實我也就說說氣話,元頤師叔人挺好的,又和藹可親,我都想他做我師父呢!”
“呵呵。”淨寧一聽清業的話,不由溫和地笑了,但一想起自己暴怒的樣子,她又尷尬地道:“對了,清業師兄,你、你覺得我生氣的時候討厭嗎?”
“不討厭。”清業皺着英眉搖了搖頭,淨寧真要鬆一口氣,他又道:“只是很恐怖。”
衆人皆笑,淨寧則更爲難爲情,她略顯嬌氣地一跺腳,臉蛋一紅,嗔道:“不帶你這樣講話的,清業師兄~!”
“嘿嘿。”清業也不好意思地笑了,他道:“素聞淨寧師妹溫柔如水、動怒如火,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衆人又笑了,連淨寧一旁的師兄淨真也開懷不已,先前的緊張氣氛早已煙消雲散,一場干戈化爲玉帛,韓夜三人也鬆了口氣。
一行十人繼續前行,終於來到灌有化妖水的巨坑前,這裡雖然只有九條鐵鏈通向中心的懸空法陣,但對於會御劍術的清字輩衆人以及韓夜來說,這算不得什麼難題,他們用御劍術一人帶一個,紛紛進到法陣之中。
法陣將衆人快速傳送到第八層的東面塔壁處,這層比起上一層又寬闊了些,然而令人頭痛的是,這層地面上立有無數高達數丈的石板、石壁,堅厚無比、遮蔽視線,那錯綜複雜的樣子頗似迷宮。衆人一時也找不到通往下一層的路,只好止步不前。
韓夜凝望這些石牆古蹟,問一旁的清元道:“清元兄,你認爲,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走?”
清元正在思考,這時,出去探路的清穆乘着銀色寶劍自空中返了回來,他略顯焦慮地道:“師兄,我剛看過了,這一層根本找不到法陣下去啊。”
“沒理由的。”淨真冷靜地道:“每層都該有連通的法陣,只是現在我們還找不出來罷了。”
薛燕明眸一轉,道:“唯今之計,只有我們十人分組去找下去的路了,反正這一層也沒什麼厲害的妖精,找到法陣及時會合就行。”
衆人覺得薛燕說得有理,這一層大多是遊離妖靈、還有一些法力低微的小妖小鬼,根本不足爲懼,而這層鎖妖塔裡好歹也有數十畝之廣,只有分開找纔不至於耽誤太多時間。
清元想了想,便對韓夜道:“我看不如這樣,韓少俠,你三人加上小師妹做一組,直往前行;我們清字輩三名男弟子做一組,沿着塔壁向左邊行;淨真淨寧和玄陽做一組,沿着塔壁向右邊行。三組裡若有一組找到了,便通知其他組的人全數集\結。”
韓夜點了點頭,又皺眉道:“那我們到時如何溝通轉告?”
清元一摸黑鬚,笑道:“韓少俠勿慮,我們蜀山有一種專門用於相互通知的符,叫做天燈符,它施法後能像天燈①一樣飛到空中,吸引其他蜀山弟子集\結過去,我把小師妹安排在你們那組,爲的就是到時釋放天燈符以通知他人。”
韓夜明白了,便與衆人分組行動。
且說韓夜四人直往西走,繞過許多石板、石牆,卻始終找不到法陣所在,這時,四個尖細的聲音卻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琴是最好的樂器!三皇神祖伏羲就是用琴的!”
“吵什麼!琵琶纔是最好的樂器!四大天王的東方持國天王就是用琵琶的!”
“四大天王算個鳥!鍾纔是最好的樂器!東皇太一②就是用鐘的!”
“你們懂個屁!鼓纔是最好的樂器!沒聽過軒轅黃帝敗蚩尤、以其皮爲鼓嗎!”
韓夜四人聽這幾個怪異的爭吵聲,都不由地面面相覷,四人便納悶地沿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過去,走着走着,到了一條死路上,此處三面立着石牆,也不見有人,但見前方擺着一座紫金古琴、一隻玉石琵琶、一排青銅古鐘、一個獸皮大鼓。
雲夢肩上的花斑鼠朝空中嗅了嗅,道:“有妖氣,仙女大人!”
“廢話!”薛燕纖眉一挑,道:“鎖妖塔裡能沒有妖氣嗎?”
“不是。”花斑鼠忙道:“我的意思是這附近有妖怪。”
花斑鼠一說,衆人便不約而同地看向那些樂器,韓玉更是緊張地往腰間青囊裡伸手拿符,這時,紫金古琴卻突然發出尖叫聲,發抖地道:“嗷嗷嗷,不要殺我~!”
玉石琵琶道:“吵什麼!他們是衝着我來的!”
青銅古鐘道:“衝你?明明是衝我來的!”
獸皮大鼓不耐煩地道:“你們懂個屁啊!肯定是衝我來的啊!”
雲夢此刻方知這些都是妖精,先前他們因爲害怕生人而各自保持沉靜,雲夢心念於此,便莞爾一笑,紅脣微啓,她道:“各位,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有要事要下到塔底,但又找不到下去的路,請問你們知道……”
四個妖精愣了一會兒,又是紫金古琴先道:“美女,這事玉石琵琶知道。”
衆人看向玉石琵琶,玉石琵琶卻道:“別看着我呀!這事青銅古鐘清楚。”
衆人又看向青銅古鐘,青銅古鐘又道:“我知道個鳥啊!這事除了獸皮大鼓還有誰知道?”
衆人再看向獸皮大鼓,獸皮大鼓氣鼓鼓地道:“我知道個屁!別問我!”
薛燕看這四個妖精兜了一圈又兜回來,羅裡吧嗦、令人厭煩,她便閉上美眸,緊握粉拳,皺眉衝四妖發火道:“喂——!你們吵什麼啊!有沒完沒啊!我們也就問個問題,這麼推來推去的,弄得本姑娘頭都大啦!”
四妖被薛燕發了一頓脾氣,沉默了一小會兒,馬上又繼續爭論哪種樂器最好的問題。
“老天~!”薛燕用纖手扶着額頭,欲哭無淚,韓家兄妹也對這四個妖精束手無策,這時,卻有一隻溫妙若蘭的手牽起了薛燕的手,薛燕扭頭一看,那正是司徒雲夢。
玉眸有如春日溫水,月眉恰似和風細柳,那美人柔聲向薛燕寬慰道:“燕兒不必沮喪啊,我有辦法。”
言畢,雲夢便緩緩步向那四個妖精,先將手輕輕地、緩緩地觸向紫金古琴,抱在懷中,一邊輕撫一邊柔聲問道:“不要緊張,我並無惡意,你能感受到。”
“呃……好溫暖啊,我能感受到……”古琴妖在雲夢香軟的懷中反而變得寧靜許多。
“借你身軀彈奏一曲,好嗎?”雲夢溫柔地朝紫金古琴問道。
“好啊。”古琴妖搖晃了一下身體,以示很願意讓雲夢彈奏。
於是,雲夢把淡黃的羅裙輕輕一撥,優雅地側坐於地上,把古琴橫抱於懷中,單手撥弄琴絃,柳眉微動,心緒全在七絃之上。
一曲《高山》,峰迴路轉;一曲《流水》,明水盪漾;一曲《陽春》,風和日麗;一曲《白雪》,漫天冰霜。紫金古琴在美人懷裡很是得意,他朝其他三妖道:“早叫你們別和我爭了!琴纔是最好的樂器!”
然而,雲夢卻放下古琴,執起一旁的玉石琵琶,右手摟在懷裡,左手素袖一揚,彈奏起來。
靜時,寥落冷風過清月,動時,大珠小珠落玉盤,霜天曉角寒不度,金戈鐵馬立無數。琵琶精尤爲得意,他衝古琴妖道:“說了叫你別吵,琵琶纔是最好的樂器。”
雲夢又放下琵琶,立起身來,用素手擺了擺羅裙上的灰,又拿起古鐘旁的金器敲擊着那一排排的古鐘。
鐘磬之音,交錯低鳴,時而如帝王登臺、一呼百應,時而如洞天煉氣、白鶴齊飛,寧靜中帶着一絲動亂,肅穆中透着幾縷浮華。古鐘甚爲得意,他道:“你們還和我爭個鳥!說了鍾纔是最好的樂器!”
雲夢收回手來,離了古鐘,走到獸皮大鼓旁,雙手執起擊鼓的鼓杵,閉上玉眸,因爲揮動鼓杵而露出袖中一雙雪藕似的玉臂,身軀發出的芬芳因動作而散播四處,白衣黃裙與素帶烏髮飄搖、互襯,恰似風中起舞的絕世仙子。
香發飄動,如九天星河隨風起;素帶翩然,似夢中雲霧由心動。那鼓聲時高時低、時長時短,抑揚頓挫、起伏跌宕,沉澱時引人入勝,高漲時振奮人心!
雲夢收回手來,意猶未盡,卻已睜開迷人的玉眸,將鼓杵放回鼓架上,用素袖抹了抹玉額上滲出的香汗。獸皮大鼓這纔對其他三妖炫耀道:“看到了沒有?鼓纔是最好的樂器!多有節奏啊!多振奮人心啊!”
雲夢暫時沒有發話,只是先撫了撫額上被香汗沾溼的青絲,撥了撥背後被香汗浸染的飛瀑,這才把雙手端莊置於腹間,柳眉輕舒,她對四妖道:“其實,天下間的樂器又何止四種?樂器無分好壞,如同衆生平等,只是各有各的特色,不必非要爭個高低。”
薛燕則向雲夢誇道:“雲夢,我就說你多才多藝,以前還以爲你就會彈琴彈琵琶,想不到還會敲鐘擊鼓。”
雲夢謙遜地道:“只是那些日子獨居深閨,總想着夜和小玉,因而只能學些東西度日,琴棋書畫、各種樂器,都略懂一些。”
四妖聽了雲夢的勸導,相互看了一眼,終於不再爭論哪個樂器最好,他們紛紛向雲夢表以敬意。
古琴妖率先道:“仙子所言極是,我決定了,請仙子收我爲徒!”
玉石琵琶見狀忙道:“你一邊去,現在要收我爲徒的!”
青銅古鐘急道:“你們算個鳥!仙子原就打算收我!”
獸皮大鼓大吼道:“仙子收我!誰和我爭我跟誰急!”
雲夢見四妖又吵了起來,只是蹙着愁眉,束手無策。
“不妙啊。”韓玉見四妖相爭難休,便抓着雲夢的素袖,向她道:“夢姐姐,你這招也不奏效,我們該怎麼辦?”
“繞道吧,既然他們無意相告,我們自己去找。”韓夜冷聲道。
這時,薛燕明眸一轉、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她跳到四妖面前,左手按着纖腰,右手朝他們甩了甩,笑道:“誒,別急,雲夢說了,你們誰要幫她找到下去的路,她就考慮收誰爲徒!”
四妖一聽,喜不自禁,便爭先恐後地往正前方的一面牆撲去,正當韓夜等人疑惑不解時,“轟隆”一聲,四妖齊心協力把牆撞翻,露出了一個閃耀着金光的法陣。
法陣被夾在兩層高牆之間,中間間隙很小,外面的明燈之光射不進來,御劍飛行時若不垂直往下看是肯定看不到的,也無怪乎清穆探路時未能探到這裡。
“原來藏在這裡了!”韓玉柔眉舒展,對韓夜道:“哥哥,小玉現在就通知其他師兄師姐來此!”
韓夜應允,韓玉便從囊中取出一張紅符,口唸密咒,將其往空中一拋,紅符冉冉上升,至半空便發出醒目的紅色亮光,這便是蜀山的天燈符。清元三人看到信號後,很快便趕了過來,而淨真那組也在不久後集結於此。
衆人到齊,正欲下往第七層,這時四件樂器才問雲夢道:“仙子,那收徒的事……”
“咳咳。”薛燕擋在雲夢身前,裝模作樣地道:“不是跟你們說了嗎?誰幫雲夢找到下去的路,她就考慮收誰爲徒,是考慮嘛,你們總得給她一些時間考慮啊!”
四妖愣了愣,覺得也有道理,便追問道:“那,什麼時候才考慮好呢?”
“別急,考慮好了,她自然會來找你們的。”薛燕一邊笑着,一邊拉着雲夢的素手隱沒在金光法陣之中,到了下一層。
“嘻嘻。”薛燕纖眉一展,捂嘴笑道:“這羣笨妖精。”
雲夢回頭看身後那通往上一層的金光法陣,皺着月眉向薛燕道:“可我總覺得不該騙他們。”
“你可沒騙他們啊!”薛燕揚眉道:“我也沒騙他們,你是在考慮收徒的問題,又沒說一定會收,不是嗎?”
此時,其他人也已紛紛來到第七層,淨真笑着誇讚道:“虧得燕兒姑娘聰明機敏,我們才得以下到這裡來。”
薛燕兀自牽着雲夢的手,把韓夜晾到一旁,對衆人道:“功勞最大的可不是我,要不是雲夢精通樂器,我就是張良再世、諸葛復生,也過不了那四個煩人的妖精~!”
註釋:
①“天燈”——即“孔明燈”,相傳是由三國時的諸葛孔明(即諸葛亮)所發明,當時用以發佈訊號通知友軍援助,現代多用於祈福。
②“東皇太一”—— 遠古神祗,乃屈原作品《九歌》中最高天神,也是東夷先祖崇拜的天神,又相傳爲洪荒時代妖族首領,上古十大神器之首的東皇鍾就是東皇太一的伴生靈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