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聲什麼的……
雅縣主從來沒有想過。
從小到大,她能想到的,就是怎麼多吃一頓飽飯,怎麼更加賣力地幹活,去博忠王妃哪怕一絲一毫的憐憫。
她姨娘性子軟弱,只知道哭。偷偷來看她,回去還要被忠王妃數落。
忠王妃總是有理由,什麼是爲了她好,什麼女孩兒技多不壓身,嫁了人才有好處云云。
有時候雅縣主看着自己得意洋洋的嫡姐,也曾想過,忠王妃的親女兒,怎麼就不用技多不壓身?
王府的人會告訴她,因爲羅郡主是嫡出,是郡主。她是正統的王女,有身份,所以不需要。
而雅縣主這樣的,出身不夠,母親貧賤是商賈之家所出,就只能多做點事情,多學點東西,纔不會讓人討厭。
此時的雅縣主,怔怔地看着鄭蠻蠻,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的繡品送進宮去,意味着什麼。
鄭蠻蠻看她那個受氣包的樣子,估摸也猜到了。她嘆了一聲,無奈地開始解釋。
“你看,你是勇毅伯的未婚妻……而勇毅伯是我們騎主的部下。我呢,是不會害你的,你明白嗎?我和忠王妃有過節,那是因爲她差點把我撞死。可是,我是不會和一個小姑娘過不去的,你懂不懂?”
雅縣主一臉呆萌,顯然不懂。
鄭蠻蠻無奈了,道:“你看,你是個毫無根基的縣主,對不對?我現在琢磨着,把你的繡品送進宮,然後把你的名聲養出來。以後,你就不是無關緊要的王府庶女了,這樣你總明白了?”
雅縣主搖搖頭,又點點頭,然後又搖搖頭。
鄭蠻蠻頓時要撓牆。
心道好在你遇上了勇毅伯這樣的,換別人,一嫁過去肯定就得家暴了。
然而她心裡又一緊,反應過來,忠王妃難道不是故意把她養成這樣的?就是見不得她好呢。
最後鄭蠻蠻幹脆就直接下了指令,道:“你去繡吧。隨便繡什麼,就繡你最拿手的,不拿手的不要。”
這纔是雅縣主習慣的模式啊!
她立刻來了精神點點頭,小聲道:“從前我繡過一副望月圖……”
“哦,望月圖……什麼?!那副望月圖是你繡的?!”
鄭蠻蠻差點都要跳起來了!
那副望月圖,現在已經到遼南了,是趙王妃的私藏。據說是京城裡一個什麼繡娘繡的。趙王妃很得意的說起過,好像就是忠王妃那肥婆送的……
鄭蠻蠻見過幾次,因爲唐瑩喜歡,還借出來給唐瑩觀摩過。當時唐瑩就對那副繡品讚不絕口。
她不信地道:“你說的望月圖……是什麼時候繡的?”
雅縣主不好意思地道:“十三歲的時候繡的。是面小屏風,繡了一整年。”
鄭蠻蠻抓着她把那副繡品的每一個細節,針法,都打聽了一遍。果然和唐瑩說的如出一轍。
她愣了半天,喃喃道:“看來真是你繡的……怎麼後來就無聲無息了?”
雅縣主道:“後來大娘就讓我做衣服,還有鞋子什麼的,說是實用。”
是怕人家出名吧……
鄭蠻蠻都有點同情她了,這不明顯就是金蛋蛋掉進了糞窩裡麼。
她道:“你現在繡得比以前好吧?那你繡吧。繡你最拿手的。缺什麼,我去給你找。”
雅縣主點點頭,然後有點臉紅地道:“我,我家那兩個下人……”
敢情她覺得她是拿繡品換她家的下人呢……
鄭蠻蠻無語,但也知道急不得,只道:“我做主,放了吧。養着還得廢糧。就當是你給忠王府立了一功。”
雅縣主面上便有明顯的歡喜。
哎,現在這傻缺還想着要讓忠王妃滿意呢。不過慢慢來吧,從小養成這樣的,哪裡能說改就改了。
鄭蠻蠻讓她看了看孩子。她面上躍躍欲試,可不敢去抱。
鄭蠻蠻輕聲道:“以後,你跟勇毅伯,也會有你們自己的孩子。”
剎那間,雅縣主眸中如有光華綻放,流光溢彩動人心絃。
倒讓鄭蠻蠻覺得,生個孩子受個痛,月子裡再折磨一下,好像也沒什麼了不起的了。
楊雲戈回來的時候,就看到鄭蠻蠻披着長髮,坐在搖籃邊哼着小曲兒,看着孩子眯着眼笑。
哼什麼小曲兒呢?
嗯,那什麼青梅竹馬……
楊雲戈就黑了臉。
鄭蠻蠻今天卻是難得的心情平靜,看見楊雲戈就眸中一亮,笑道:“你回來了。”
楊雲戈愣了愣,然後自己脫下頭盔放在一邊,道:“嗯。”
鄭蠻蠻道:“都沒問你呢,最近忙什麼啊?”
楊雲戈好像有點難以啓齒,半晌,道:“可能要出征。”
“……”
楊雲戈挨着她坐了,低聲道:“你也別怕,沒這麼快,起碼還有兩個多月。”
“徵哪兒?”
“渤海國向大燕借兵,皇上也有這個想法,正好一起蕩平西域。”
“難道就沒有其他將領了嗎?陸朗什麼的……”被瞪了一眼,鄭蠻蠻就噤聲了。
她難過地道:“可是,可是我……”
楊雲戈也有些無奈。一時之間摟着她不說話。
鄭蠻蠻心裡想的卻是,以前一個人就罷了,現在拖家帶口的,有什麼事跑都跑不快,還能不能愉快地玩耍了?
她難過了一會兒,就擡起頭,在他下顎上親了一下。
“嗯?”楊雲戈有些驚訝,低頭看了她一眼。
鄭蠻蠻又不說話了。
當時兩個人的心情都有些壓抑。
楊雲戈的煩惱其實都沒說呢。
今年京城大雪,本來說是瑞雪兆豐年,誰知道下得太大成了災,京城城郊很多村子都被雪壓垮了。
國庫調款賑災,連羽林軍也出動去救災。皇上的壓力格外大些。
這個時候要力排衆議派兵西域,是需要擔風險的。
就是因爲軍款調不出來,所以纔會拖幾個月才能出征。
要是依了楊雲戈以前的個性,管你什麼百姓死活啊,肯定是軍餉爲上啊,他要鬧起來,六部大約真的得讓步。
可是這次,他破天荒的就是沒鬧,就由着朝臣在那掰扯。
哎喲最近只要一上朝,就吵得那個厲害喲。
什麼,又要出兵啊,上次的爛攤子還沒收拾呢,出什麼兵……
什麼,和親的郡主都跑了,也沒人去追,現在還給他們派什麼兵……
扯來扯去,又扯到,誰是吃閒飯的,誰是廢物的問題上。
文官大多是支持派個代表什麼的,去西域小國宣傳一下大燕文化啊,感化感化人家啊。怎麼能派兵去呢,還是派楊雲戈去,這要是又屠了幾個國,以後是造出來多少西羌餘孽啊?
而且他們覺得這是渤海稱霸西域,拿他們當槍使啊。傻子纔去幫他們打仗呢。
楊雲戈被吵得頭都疼了。盛元帝也焦頭爛額。所以纔有了遼南王上京,打算威懾一下這羣吃飽了撐着成天就知道吵架的文臣。
畢竟老王爺功勳卓絕,他在這兒,誰還敢當着面指着他兒子的鼻子罵,那也就稀奇了。
楊雲戈現在心思倒是很淡,如果可以,他也對打仗沒什麼興趣。可惜的是,這一戰終將成定局。
當下,他抱着鄭蠻蠻上了炕去讓她休息。
鄭蠻蠻扭了扭身子,看了他半天,道:“還出去嗎?”
楊雲戈道:“不出去了。”
“那你陪我躺一會兒唄。”
說着,她讓了讓身子。
楊雲戈依言脫了盔甲和外袍,睡在她身邊,一手摟了她,道:“睡會兒。”
鄭蠻蠻啼笑皆非,道:“我好多了,沒以前那麼嗜睡了,就是想你陪我說說話。”
“嗯。”
感覺他好像有點不老實的反應,鄭蠻蠻又無語了。
“你,你老是這樣,以後會不會憋壞?”
“什麼?”楊雲戈沒反應過來。
“嗯,就是我聽說,有的人,長期壓抑,就會,會,乾脆就,嗯,不,不舉了……”
楊雲戈黑着臉道:“你聽誰說的?”
“書上看來的!”鄭蠻蠻連忙道。
“鄭蠻蠻,你都看些什麼書!”
鄭蠻蠻縮了縮腦袋,道:“你別罵我啊,我這不是關心你嗎?”
“關心個屁!成天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是個做孃的人了,還沒點定性!”
“……”
“還有你唱的那什麼亂七八糟的歌,不許唱給我兒子聽!”
“那,那歌怎麼了,不本來就是童謠嗎?”
“要是我兒子年紀小小,就光想着找小姑娘去搞什麼青梅竹馬,我跟你沒完!”
“……”
“青梅竹馬都沒有好下場的!”楊雲戈最後道。
鄭蠻蠻翻個身掩住臉,表示跟這個人再也沒辦法溝通了。
不多時,楊雲戈握住她的雙腕,低聲道:“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鄭蠻蠻懶洋洋地嘀咕道。
也懶得跟他這點醋勁兒較勁了,瞧瞧這點出息……
楊雲戈哼了一聲,一手搭在了她的腰上,道:“知道就好。”
過了一會兒,鄭蠻蠻又翻了回來,有點可憐兮兮地道:“楊雲戈。”
“幹什麼?”
“坐月子好無聊。”
“知道,忍着點,快過去了。”
“你去給我找幾個牌搭子好不好?”
“……還敢說!上次玩到孩子都不生,還沒跟你算賬是吧!”
“嗨,當我沒說,都過去多久的事了,過去了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