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柔姑娘。”
逍遙塢的渡頭邊,宋清徐看着眼前的女子,琢磨了一路的話終於是說出了口。
“往後,請不要再來逍遙塢了。”她眉間微蹙,“忘愁若是知道你和他的兄長曾經有過傾心相許的時候,一定很不好受。”
半晌後,紀風柔淡淡一笑:“原來他告訴過你。可是蕭家不是向來自詡從不拘泥世俗理念麼?別說我和逍遙侯從未有什麼傾心相許,就算有,那些牽扯也已然過去了,我想二公子也不會在意。”
“可你是真心待他的麼?”宋清徐反問,“若你真的在意忘愁的感受,方纔那些話就不會從你口中說出來。”
紀風柔的目光從她臉上淡掃而過,轉身上船。
“當初忘塵表哥就是因爲知道是你有意設局給了別人可趁之機,所以才死了心吧?”
身後宋清徐的話讓這剛剛跨過船舷的身影頓住。
宋清徐深吸了一口氣,才覺得好像壓住了心頭泛起的微微酸澀。
“聽聞蕭夫人與蕭侯之間夫妻感情甚篤,”紀風柔轉過身,眼梢劃過一抹嘲意,“宋小姐今時今日的位置,難道不是得益於當初?一邊享受着它給你帶來的榮華,一邊懷疑指責別人是多麼不純善,我想其實大家都不是什麼不染塵埃的蓮花吧。”
宋清徐直視着她的目光,眼睛裡漸漸氤氳起怒氣,臉上卻掀起一抹平靜的淡笑:“你想知道我爲什麼嫁給他,我可以告訴你。”
她眸中一點點透出堅定,說道:“這世上並非只有你一人可以愛他,你對他不好,便會有其他人願意代替你對他好。”
紀風柔看着她,沒有說話。
“他因爲愛你所以可以原諒你對他的傷害,”宋清徐說,“但是你如果傷害了忘愁,他會恨你的。”她說着,輕輕嘆了口氣,“除非你真的對他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感情,否則你怎麼忍心將你們的曾經在他心裡毀的這樣徹底?”
這一次,紀風柔將視線移開,沒有再看着她,卻像是有一瞬間的失神。
“你喜歡他,所以他身邊有別的女人,你也不介意?”半晌後,她清淡的聲音中好像帶了些不解地問道。
宋清徐一怔,隨即猜到她誤會了蕭忘塵和蘭璃的關係,不由一笑:“我倒是希望他能把對你的心給阿璃,可惜……”
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眸中有什麼異樣的情緒閃過,但她旋即便控制好心神,擡起眼簾看着紀風柔,說道:“你只一眼便注意到了阿璃的存在,這樣的你,還需要再說是和忘愁真心相待的麼?宋清徐言盡於此,願來日後會無期。”
言罷,她不再停留,轉身朝着百花深處走去。
***
紀風柔在渡頭站了許久,直到一旁的船伕問她是不是現在要離開,她才彷彿回過神,點了點頭。
隨着小船緩緩駛離岸邊,水面波紋輕輕漾開。紀風柔望着正在一點點退離的那片繁花,臉上的表情比起之前也更加沉靜。
忽然,一抹藍影朝她飛來。
不過轉眼,便踏水一躍到了她面前。
好厲害的輕功。紀風柔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暗道。
“船大哥稍微歇一歇,我想邀這位姑娘在水上觀會兒景。”蘭璃笑看着紀風柔,然後拈着一塊碎銀手腕一翻越過肩頭遞給了撐篙的船伕。
兩人對視了半晌,誰也沒有主動對對方說什麼,直到又是一陣風起,蘭璃才垂眸一笑,先開了口。
“姬雪雁。”她說,“姑娘聽過麼?”
紀風柔神色不動地看着她:“你是什麼人?”
蘭璃眉梢淡揚,笑道:“反正不是忘塵的小老婆。你呢?我的直覺告訴我,你沒那麼簡單。”見她依然沉默如冰地看着自己不說話,蘭璃便又是一笑,“聽忘愁說你有一身好功夫,要不,咱們切磋兩招?”
“你想試我的師門?”紀風柔淡淡彎起脣角,“恐怕你試了也看不出。”
蘭璃看了她半晌,忽然嘆了口氣:“看來你是覺得以我的資歷肯定認不出你的招式。”說完又笑笑,“那就算了吧。”
言罷,又再徑自輕身而去。
***
紀風柔的出現讓蘭璃驚訝之外也有些計上心來,她開始重新考慮當初那張字條上所寫的三個名字。
一個地名,兩個人名。
這三個名字指引着她來到了逍遙塢,讓她知道了四公子的存在,然後尋到了凝雪閣,又發覺自己可能和摘星派有關係,再然後……紀風柔便出現了。
她與蕭家兩兄弟的關係,還有她再次出現在蕭忘塵面前的時機,甚至就在剛纔自己提及要切磋武藝時她的反應……這些都讓蘭璃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正忖着,忽然擡眸看見簫忘愁和他哥正一前一後遠遠往這邊過來。
這是在……比輕功?蘭璃閃身避到了一旁,順便感嘆了一番蕭家的輕功果然輕靈優雅如蝴蝶翩躚。
“忘愁。”蕭忘塵很快便攔住了他,“聽我的,不要再見她。”
簫忘愁的臉色不怎麼好,這在蘭璃對他的認知中,十分反常。
“哥,我只想去問清楚。”他沉聲道,“我並不在意她以前同你有過什麼,但我一定要知道,她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
他說完就要往前衝,蕭忘塵衣袖一閃,點了他的穴道。
簫忘愁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沒這個必要。”蕭忘塵說,“她不可能真心待你,否則今日她不會出現。”他側過臉,淡聲喚道,“阿璃。”
蘭璃一怔,曉得他之前已經看見了自己,雖然眼前的場景她覺得有些尷尬,但也只好老實從樹後轉了出來。
“幫我看着他。”他說完又轉過來對簫忘愁道,“蘭璃的武功在你之上,不必作無謂掙扎。我去去就回。”
“忘塵,”蘭璃想起他之前乍然見到紀風柔時的反應,不免有些擔憂,“你行麼?”
蕭忘塵沉默了須臾,輕聲道:“告訴清徐,等我回來。”
***
夜影灼灼。
漱玉館外,長街繁華;漱玉館內,絃歌錚錚。
然而故人再見,卻冷沉如冰。
“你應該料到我會來找你。”蕭忘塵先開了口,“這次你想得到什麼?”
紀風柔淡淡一笑:“你還好麼?”見他蹙眉狐疑不語,她便又是一笑,“我想你應該過得很好,享齊人之福,不亦樂乎吧。”
蕭忘塵皺眉看着她,目光中透出一抹難以理喻和不可思議。
“原來說到底,你只是不願見到我們蕭家的子孫過得□□生。”他脣角泛出一絲苦笑,“我父親欠你孃的,你也從我身上討回去了,爲什麼連忘愁也不放過?”
紀風柔的眸中滑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波動,語氣卻仍清淡:“我並非故意結識他的。”
蕭忘塵驀地想起了當初這個人對自己說的那些話。
——“我從未將你看在眼裡,是你纏着我,你以爲你是誰?”
——“只鍾情一人?呵,蕭忘塵,你和你爹一樣虛僞的讓人噁心。”
——“沒錯,是我用藥將你迷倒給了宋家可趁之機。但你這樣的人,也只配和那樣下作的人結親,然後一世糾纏算計,不得真心。”
心頭一陣痛澀,他閉上了眼睛。
紀風柔許久沒有聽見他說話,於是擡眸看去,卻見他雙目緊閉,睫毛微微顫動。略顯蒼白的臉上,額角處青筋隱現。
她不由一愣,垂眸看着他攥成拳的手,原本放在膝上的手不自禁攥住了衣袂。
正當她嘴脣動了動,想要說什麼的時候,蕭忘塵睜開了雙眼。
“忘愁這個人從來不會收斂情緒,”他凝眸直直看着她,說道,“你同他分開時,儘量不要說太多話刺激他。”
蕭忘塵說完,不再看她,徑自朝門邊走去。
“你身邊那個藍衣姑娘——”紀風柔忽然道,“她有沒有告訴過你,她是摘星派的人?”
蕭忘塵一怔,轉身莫名看向她。
“而且還是嫡傳弟子。”紀風柔拿起茶壺斟了杯茶,將白瓷杯握在指間,“你幫我從她口中打聽到摘星公子洛千變的下落,我便保證,”她頓了頓,說,“此生此世,再也不在你眼前出現。”
蕭忘塵靜靜看着她,沒有說話。
“怎麼?”紀風柔輕輕一笑,“捨不得利用你的紅顏知己?蕭侯不是想要清靜麼,不過一件小事也不肯做?”
“小事?”蕭忘塵淡聲道,“阿璃從未告訴我她和摘星派有關係,既然她沒說,代表她不方便說。而你要我從她口中打聽洛千變的下落,動機絕不會簡單,目的也不會簡單,你要求我需要用的手段也不會簡單。”
“你要的,蕭忘塵無能爲力。”
“紀姑娘,人心非石,人總有自己的底線。……你該知道,其實你不是我的對手。”
話音落下,紅木雙開門被拉開,腳步漸遠,終於湮沒在絲竹喧譁聲中。
紀風柔指間的茶杯仍停在原處,直到熱氣消散,她纔像是終於回過神,將已經變涼的茶水一飲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