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氏見她突然不說話又臉帶紅暈,心中竊喜。這個丫頭,從來沒有過這樣羞澀的樣子,大概不知從哪裡聽來這個公子的大名。“太太看怎麼樣?”杜氏:“這是大事,我須得同她父親商榷,要過兩日才能回。”“那自然是的,太太且同老爺細細商量,老身這邊隨時後候着信兒。”“有勞了。”
芳音將媒人送走,杜氏這才盤問女兒:“剛纔你一聽那公子名字便臉紅,可是見過?”虞子蘺搖了搖頭:“誰曾見過他。”“那你後來怎麼不說話了?我看你不像來好好說話的,那些名帖不就是你跟芳音兩個燒的麼。”虞子蘺笑到:“那些紙又不能拿來算術,留着做什麼用呢。不如燒了取暖,這會天氣正冷。”
杜氏便將手裡這張司馬沉璧的名帖也遞給她:“這也不能算術,一起拿去燒了取暖吧。”虞子蘺明白母親心思,就欲接過去。夫人連忙將手縮回來,嗔怪道:“你當真要做老姑娘一輩子麼!好容易看到個你不罵的,可不能叫你又毀了。我跟你爹盼了多久纔到這天,這個女婿不能放了。”“他是誰家女婿呢,我可沒說答應。”虞子蘺起身正經說到。“要你答應做什麼,我跟你爹答應了就成。平時讓你胡鬧,這回決不再縱容。”“那媽再生個女兒嫁給他算了,反正我樂得多個妹妹。”夫人一聽,忍不住笑出來:“你這個丫頭!要是人家公子斯文秀氣,不得叫你欺負!”虞子蘺聽不下母親左一個公子右一個女婿,喚了芳音就走了。
芳音也看出了剛纔她不對勁,笑嘻嘻問到:“小姐哪裡見過那位司馬公子呢?”子蘺見她也來編派,當即撮了一下她的額頭:“叫你嘴多!”纔剛撮完,又想起件事。“你還記得觀蓮節咱們畫舫上見的那個公子麼?”芳音撓了撓頭,一時想不起來。“就是那個畫畫兒的。”芳音恍然大悟:“那個就是司馬公子!”
“也不知到底是也不是,你替我看看去。”虞子蘺說着又不大好意思起來。芳音鬼機靈,一聽就懂她意思,當即打了包票:“我爲小姐走一趟,親自瞧瞧這位未來姑爺模樣。”“你也說什麼未來姑爺!好像這府裡都巴不得我嫁出去一樣。”說着便自己往書房去了,晚上她還要跟着博士到觀象臺值夜。芳音見她滿臉桃花,賊笑着出門去了。
再說學士府司馬家狀況。公子司馬沉璧並不知道家裡替他到虞府提了親,這事是司馬伕人同司馬明鏡商量後做的主。他家是名門家族,又只有一個兒子,自然希望兒子娶的兒媳婦不要與一般人家相同。知書達禮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但能夠有所美譽就更好了。儘管有些人還是暗地裡嚼舌根說女流之輩太出風頭並不好,但讚譽的人畢竟佔多數。司馬明鏡身在朝中,也聽了不少欽天監官員對她的稱讚。再加上皇帝親自策問過,並且是欽點的天文生,試問這樣的女子一朝能出幾個?因此一得知她尚未適人,就跟夫人商量着讓人上虞府提親。一樁親事要定下來,需要走納彩、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六道程序,少了哪一道都不能算完整婚禮。納彩是議婚第一道程序,男方通過媒人口頭向女方求婚,即是媒人上虞府同杜氏商量環節。等女方同意議婚後再備禮正式向女方求婚,因此媒人須得等杜夫人答覆才知道能否正式備禮求婚。
司馬沉璧剛從翰林院回來,小跟班笑嘻嘻迎上前去:“給爺請安。”沉璧見他比往日殷勤又一臉笑嘻嘻,疑惑問道:“今日又做了甚麼錯事是不是?”小廝無辜地搖了搖頭:“小人一向規矩,哪裡會犯甚麼錯誤。”“那你爲什麼一回來就嬉皮笑臉?”公子邊說邊往廳堂上走。小廝連忙泡茶端過來:“是因爲小人聽說了一件喜事,爲爺高興。”司馬更加疑惑,把手上的茶杯放下:“有什麼秘密就快說。”小廝哈腰道:“是。小人聽說老爺太太給爺提親啦。”
司馬聽了,猛地驚愕起來:“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一點不知道?”“小人也是才聽太太身邊的丫頭說的,名帖已經收下了。”“提的是哪家姑娘?”他又急又略帶氣問到。“這個小人沒聽見,聽說是老爺親自關照的,肯定是個不錯的姑娘。您放心吧,差不了。”司馬哪裡高興得起來,他正想跟父母親說那位侍郎家的姑娘,不想居然慢了一步。這樣的大事雖說是父母做主,也不能一點消息也不先透啊。小廝見他臉上不高興,猜想莫非是公子有了心上人?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得通。他笑起來:“爺該不是還想着那天見到的那個侍郎家的千金吧?”司馬心事被他說中,一時臉上略紅,斥了小廝一句:“不許亂講,壞了人家姑娘名聲怎麼擔待得起。”小廝偷笑着閉了嘴。
初十,宣武門外出了一樁命案,一家三口人全被殺害。戶主名竇九,是這一帶出了名的賭徒。此人常在耗子城混跡,城中賭徒沒有一個不認識他,都稱他作九爺。竇九系出身賭博世家,自他上去三代都是賭徒。他精通賭博道理,其中暗手黑幕沒有他不知道的。憑着祖父父親在耗子城中的根底,他一來就是大頭。二十歲的時候,他幹倒了賭城城主,從此接手耗子城大當家位置,到如今已經十五年。竇九雖是個賭徒出身,卻與不少達官貴人暗中都有聯繫,他的婆娘還是京師巡捕營裡小頭目的女兒。兩人生有一個兒子已經十歲,也死在這樁命案裡。說到此處,不得不說耗子城的來歷。
顧名思義,“耗子城”即是“耗子之城”。耗子一般生活在暗無天日陰溼之地,這座賭城與耗子住的地方相似,也在地下不見天日。建起這座地下賭城的本來是位土財主,家大業大。三十歲時,土財主死了正室,又娶了個貌美如花的繼室。這位繼室夫人出身官宦,因父母之命不得不嫁給這財主,所以常常不高興。土財主實在喜愛她的美貌,總是處處遵照夫人的意思不敢有絲毫違背。土財主有個從小的愛好,喜歡賭博,這家業多半還是靠他賭錢贏回來的。偏偏這夫人最討厭男人賭錢,見一次罵一次。財主怕老婆,但又忍不住,最終想到一個辦法。他家錢多地多,當即決定建一個地下賭城,一來解了自己的困難,再者爲其他怕老婆不能賭的也開了救護之門。財主最早將賭城命名作尋歡城,後來年代日遠,這樣文縐縐的名字沒有讓後人記住,耗子城的名號卻越來越響。從開始的私人賭城經過上百年時間,現在已成了賭博,□□等混雜不堪之地。
北京外城魚龍混雜,耗子城則是混中之混。此城入口在城中一座寺廟旁的茶館裡,一邊是木魚佛經,一邊是吃喝嫖賭。有些老人因此笑說這是佛祖對出家人定力考驗,在這座廟裡修行的和尚,若是一點不沾耗子城的東西,那就算他修行到家了。因是地下城,耗子城終日亮着燭光。從入口進去行不多時就能聽見嘈雜聲音,爲解決地下室空氣悶慌情況,後人特意修了三條通向外面的空氣道。若是遇上緊急情況,這三條空氣道也可作逃生用。
眼下耗子城一把手全家被殺,立即引來許多看熱鬧之人。竇九的名聲在外城誰人不知,再加上他暗地裡又有那麼多關係。他這個人要說起來,對鄰里還是不錯,尤其是對年長者。知道他家遭了滅門,暗自高興的多是賭徒,感慨唏噓的多是受過他恩惠的鄰居。
這是樁大案,九門提督負責京城九門治安,這會已經親自趕到兇案現場。竇九家被看熱鬧的人圍了幾圈,提督一到,人羣紛紛開路。一個瘦骨嶙峋老漢一手護着一個孫兒,兩個孩子看見官差進進出出,怔怔看着不敢出聲。
驗屍官已初步驗屍過,向提督道:“女人小孩都系一劍斃命,男子身中多劍,一劍穿心而死。”一家三口都倒在血泊中,院裡滿是腥味。提督尋思:“竇九經營賭城十幾年,交上什麼仇家也不稀奇。只是這殺人的確實歹毒,連女人小孩也不放過。”
搜索裡外的官差出來交代:“屋內沒有打鬥痕跡。”“旁邊住的昨晚有沒有看見什麼可疑人出現在附近?”衙役一通詢問下來,別人都說沒有看見,只有一個老漢說晚上戌時見到一個戴着斗笠罩着黑紗的人從門前經過。當差的讓老漢細細描述那黑紗人,老漢只說月色不明,只看了個大概。“那人身材高瘦,比這位官爺還要高一個頭。一身長衫,戴着斗笠,斗笠上還罩着黑紗。小人着實看不清楚。”小老頭恭敬地答。“沒提劍?”“提了提了,小人老了,竟把這要緊的忘了說。”當差的哼了一聲:“看你也是老了。”小老頭不知自己哪裡說錯話,思來想去,該是那句“比這位官爺還要高一個頭”。是了,怎麼能拿匪人跟官爺並提,因此不敢再輕易開口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