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皇太子胤礽監國, 一般的奏章文書可由他直接披閱做決定。當他看到欽天監上呈的今年北巡隨駕人員名單時,不禁吃了一驚。“虞子蘺也能隨駕?”當即準備差人到欽天監去問個清楚,但是轉念一想, 每年北巡塞外滿眼看去都是男人, 有幾個女人不是太后就是妃嬪。一羣男人天天看來看去也沒甚麼意思, 多個妙齡女子不是更好, 反正汗阿瑪看重她, 想必也不會怪罪。胤礽完全沒想到虞子蘺可能給他帶來的威脅,反而心情愉快地批了。
虞子蘺萬萬沒有想到自己能夠隨駕北巡,聖諭來得倉促, 她心裡一點準備沒有。欽天監中官員多數認爲虞子蘺之所以能夠隨駕北巡,肯定是白晉極力舉薦的結果。但連白晉自己也納悶, 也在猜想是否是甚麼人向皇上推薦了她。這次的事, 確實不是白晉所爲, 因爲這不僅關係到官階的問題,還有體力的問題。
太后妃嬪隨駕北巡, 那是到承德避暑山莊就停下來了,但是作爲欽天監天官,他們還要跟隨聖駕繼續北上到木蘭圍場行圍,行圍是件極其艱苦的事,考慮到她一個姑娘受不了這樣的艱苦, 因此白晉纔沒有舉薦她隨駕北巡。既然不是他舉薦的, 那麼監中其他人似乎也不太可能。難不成是皇上自己在名單上沒有看到她的名字, 特意讓人加上去的?可是皇上日理萬機, 軍國大事一大把, 這樣一個小小的天文生如何能讓他記得那麼久?白晉想不清楚。
虞銓也沒想到自己都不能隨駕,女兒卻被皇上欽點隨駕北巡。夫妻兩人驚訝之餘, 還有些擔心。皇帝對女兒看來很有好感,不然斷不會允許她隨駕。虞銓夫婦擔心的是,萬一皇帝對女兒太過好感,生出將女兒收做妃嬪的意思,那可是□□啊!但是聖諭已下,不能不去,可夫妻倆也不能絲毫沒有行動,萬一皇帝真有那種意思怎麼辦。知道要隨駕北巡後,杜夫人決意要跟女兒說說,但是這樣的事對一個未出嫁的姑娘來說,杜夫人感到難以開口。
虞子蘺見母親把自己叫來,支支吾吾半天也沒說甚麼事,她以爲是母親擔心自己隨駕北巡會受苦,於是說道:“媽您別爲女兒擔心,隨駕北巡的人多着呢,吃在哪住在哪都有人安排好的。”
杜夫人“嗯”了一聲。“蘺兒呀,娘有件事要囑咐你。”
“是。”杜夫人想了好幾遍,終於開口說道:“皇上,皇上對你可是恩澤浩蕩啊。”
“這個女兒知道。”
杜夫人又想了想:“皇上的年紀比你爹的還大啊。”杜氏此話一出口便覺不妥,她怎麼能談論皇上的年紀呢。
“是吧,皇上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了。”虞子蘺一路應着,全然沒有體會到母親的意思。杜氏見她答的輕鬆,便知她還不明白,於是又說道:“媽的意思是,要是,要是皇上有意要讓你進宮,你可要爭一爭,不要答應了。進了皇宮,再出來就難了,你會給憋死的。”
虞子蘺聽罷一笑,說:“皇上聖旨讓女兒進宮,女兒怎麼能抗旨呢。況且,女兒進宮面聖過兩回了,不是都好好地出來了嗎,媽怎麼說這樣的話呢,可不要讓人唬住了,皇上又不是不講理的人。”
她還是聽不出自己的意思,杜氏急了,狠下心說道:“媽的意思是,要是皇上有收你做妃嬪的意思,你可要拒絕,不要答應了!”
“啊?”虞子蘺睜着大眼看着母親,原來她說的是這層意思,隨即笑出聲來,“媽您真是多慮了,女兒進宮面聖都是爲了欽天監的事!”
“這個媽知道,但就是不放心,所以要叮囑你,你快答應。”虞子蘺只覺得孃親的擔心太多太細,倒不是覺得她煩,只是怕她這麼事事憂心會無益於身體健康。杜夫人目光急切,好似她一答應就都好了的樣子,虞子蘺雖覺得母親的擔心好笑,但爲了讓她寬心,還是鄭重其事地答應了。杜夫人心頭的一塊石頭這才放了下來,但是馬上又爲她幾個月遠及幾千裡的行程擔憂。
“路上安排有人照顧嗎?那可不知有多遠呢,你一個女孩家這麼遠的路沒有人幫忙打點是不成的。”
“北巡行圍的事主要是由理藩院安排,監正沒有通知我可以自帶僕役,至於有沒有人幫忙打點,女兒還真不知道呢。”虞子蘺表情隨意,似也不在乎有沒有僕人幫忙。
杜夫人聽了可不答允,說道:“皇上既命你隨駕,那不能不做考慮的。太后娘娘們自然是有人伺候,其他的都是男人,他們吃點苦也不怕,你跟他們就不同啦,你又沒他們健壯,沒人照顧是不行的。你明天到衙裡問問你們管事的,看看能不能把柳歌捎上,他力氣大,搬得許多東西,又是自家的,我才放心。”杜夫人言外之意則是她對朝廷安排的人反而不放心了,但此時她也顧不上那麼許多,虞子蘺此次出塞,那可真是趟名副其實的遠門,杜夫人作爲母親擔心也是能夠理解的。
“好好好,我明天就去問問監正,我能不能自己帶上個搬東西的。”“這是肯定要問的。還有,你路上千萬謹慎,不要獨個行動,夜黑之後就哪也別去了。”杜夫人越說越擔心,不由得嗔怪起來,“你們監裡的人這麼少麼,非要你也過去。”
杜夫人明知是皇上的意思,但不敢直斥皇上,只好拐彎抹角地嘀咕。嘀咕了兩句,杜夫人忽然想到什麼天大的好事一般,登時從椅子上站起來,“是了是了!我怎麼把他給忘了呢!”“把誰給忘了?”
“你姐夫呀!他是不是也要隨駕北巡呢?要是他也去的話,讓他照顧照顧你,我就放心多了!”“哼,他?他要去了纔不好!”虞子蘺不屑一顧地答。“你說的甚麼話。他是你姐夫,是家裡的人。明天媽就去問問妙語,順路看看我外孫。”
乾清宮。
乾清宮內几案上平展着一張信紙,其上字跡秀正。康熙帝靠在椅上,凝視此信,良久才問旁邊伺候的太監總管魏光安道:“欽天監新的隨駕名單,朕看見啦。”魏光安不知怎麼回這話,只是唯唯點頭。康熙帝似有些有氣無力,又緩緩說道:“你親自去安排,讓她在太后妃嬪的隊伍裡隨行。”“嗻。”魏光安就欲馬上去辦,皇帝又把他叫了回來,“朕還有事沒交代完。”魏光安立即定身候旨。“女僕差役,一個不能少。你到內務府選兩個機靈點的。另外,讓理藩院在外藩四十九旗中物色幾個勇武的蒙古女子備用。”康熙帝想了想,目前要交代的只有這麼些,便揮了揮手讓魏光安去辦。魏光安得旨而去。
五月十一日,準備北巡的隊伍浩浩蕩蕩集結完畢,留守京師的文武百官在午門外爲皇帝送行,此次隨行皇子甚多,包括皇太子胤礽,大皇子胤褆,三皇子胤祉,四皇子胤禛等,其中還包括康熙帝了年僅八歲的十八皇子胤祄。扈從百官或以能隨駕爲喜,或有心裡不願意卻不得不去的。無論願意或不願意,此刻也都是整裝待發,正受着留守官員的餞行。
從康熙十六年至今日康熙四十七年,三十一年裡康熙帝每年都會北巡塞外,聯合蒙古,行圍木蘭。康熙帝登上午門門樓,看着下面列隊齊整的百官,意氣風發,訓示道:“朕自康熙十六年始北巡塞外,至今已三十有一次。北巡塞外,乃是爲聯合諸蒙古部落,睦鄰友好,鞏固邊境。行圍木蘭,非是爲了炫耀武力,乃是爲使諸將士不忘修武,以武衛國。居安必須思危,現今國家承平日久,武力久不修,若不時時提醒,將來一旦國家遇患,如何能夠保國安民!武不可恃,亦不可廢。朕欲內存武力,外合友鄰,目的只在保得江山穩定,國泰民安!”康熙帝語氣慷慨鏗鏘,聽者無不受其感染,似眼前可見到皇帝會合諸蒙古部落,八旗官兵與蒙古勇士們馳騁獵殺的場景。當下都恨不得自己也能隨行聖駕,見證這友鄰修武的壯舉。
“朕離京時日內,諸大臣應盡力奉公,勤勉政務,勿得懈怠!課業成績優秀者,朕有賞賜;尸位素餐甚至違紀犯法者,朕必定嚴懲不貸!諸大臣謹記。”“謹遵聖訓!”一時間午門之前,衆官叩拜。康熙四十七年北巡,開始。
虞子蘺喜歡外出甚於在家待着,雖然聽說作爲臣子隨駕旅途艱苦,但她還是十分欣喜。杜夫人聽說監正不允許她自帶僕役,心裡着急,就怕她一個人在路上吃虧,在阿哥府交代妙語好幾次讓她給十四阿哥說說照顧一下子蘺,妙語自然應承了下來。
此次隨駕北巡,要從五月去到九月,一共四月。家裡的人都爲她去這麼遠的地方擔心,只她一個人興沖沖忙裡忙外收拾。虞子蘺心想,“先生不知四方雲遊,不知走過多少地方。我雖受教於先生,但卻甚麼地方也沒走過,這回終於可以到塞外開開眼界。聽人說塞外盡是草原駿馬,人都豪放得很,連女孩子都是在馬背上長大的,喝的是馬奶酒馬奶茶,晚上還要生火唱跳,那得多熱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