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是虞赫離京的日子, 子蘺想起自己幼時與哥哥何等親密,比妙語跟他的感情還好,心想這一別也許再也見不着, 便想去送他。轉頭想要跟沉璧說時, 見他正凝思想着事。虞銓再不濟也有了個留得青山在的結果, 可司馬明鏡還懸在空中, 他的罪自然比虞銓要重得多。沉璧爲了父親定刑的事, 連日來茶飯不思,整個人消瘦了一圈。子蘺見他兀自苦惱,不忍心拿事煩他, 心想明早再跟他說一聲也就是了。當時自己讓人去告訴柳歌明早備好車馬。
日次清早,柳歌得了子蘺的命令, 早把馬車備好, 子蘺只跟沉璧說了一聲, 帶了兩三個侍衛就出城去了。她到城門沒多久,虞赫一家的車馬也到了。子蘺想起自己去年和老師鬆鳴鶴分別也是在這裡, 不禁惆悵之情更甚。時值六月,夏木蔥蘢,遠望過去,盡是蒼勁綠色。柳歌見了虞赫先迎上去,虞赫先是一驚, 縱馬到柳歌旁邊, 下馬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柳歌笑道:“爺, 姑奶奶送你來了。”虞赫朝前面馬車看去, 果見一少婦身着素衣下車來, 定睛一看,正是與自己玩鬧到大的小妹。虞赫又驚又喜, 疾走過去,兄妹兩人在這種情況下見面,淚眼汪汪。高雲靄從車上看見,也抱了兒子下來。
兄妹倆好久沒見,又逢上這樣的變故,本是有很多話要訴說的,但此時見了面,卻是千言萬語不知該從哪裡講起。兩人哽咽良久,還是子蘺先說道:“爹的事,想必緩一緩就會有轉機的。倒是大哥你,廣東嶺南之地,氣候炎熱,北方人恐一時不能習慣,你與嫂嫂侄兒要多多保重。”虞赫點頭道:“小妹你自己也多心些。”又叫高雲靄澄寂來同她道別。將要分別時,子蘺忽多嘴一問:“大哥,爹他知道是誰做的嗎?”虞赫本不欲說,但心想沉璧的父親還在牢裡,也許自己這麼一說便可有救人希望。
於是虞赫說道:“爹回安徽前,說了兩個人名,一個是託合齊,另一個是王奕清。爹說這兩個都是可用金錢功名收買的人。”子蘺把這話記在心裡,心中已生出一計,但是不欲虞赫爲她擔心,便沒有告訴他。
虞赫上馬準備攜妻帶子離開北京到南方去,子蘺望着哥哥的背影,一霎時離別之愁盡涌上心頭,她喊道:“哥哥,我再送送你。”虞赫轉過身來,子蘺已上了馬車,她從車窗中探出頭來,俏皮一笑,說道:“我隨駕去圍場時哥不是也送了我很遠麼?”虞赫見她臉露笑容,心頭一鬆,准許她再送一程。
兄妹兩個一路上又說了好些話,兩人提到妙語,虞赫嘆了一聲,說道:“幸好十四貝勒先給大妹提了旗籍,不然情況更糟。”子蘺不知其事,問道:“大姐那裡也出了事嗎?”虞赫道:“差點出事。彈劾爹的條目中有一項是說大妹以漢人身份嫁給十四貝勒,說父親意欲結好十四貝勒。等施府尹去查時,才知道十四貝勒早給大妹提了旗籍,這件事才緩了下來。否則不僅父親要多一層罪名,就是十四貝勒和大妹也要有麻煩。”
子蘺點了點頭:“他想得還遠啊。”虞赫道:“不知是甚麼人要把虞家一把掃淨,爹也想不出。”子蘺沉思一陣,說道:“好在大姐相安無事。”虞赫點頭道:“是啊,羅列這樣的罪名彈劾父親,本來是在劫難逃,現在能是這個結果已是聖上開恩了。”說罷朝小妹看一眼,說道,“皇上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子蘺自然心知,但她心想養父兄長都是無辜獲罪,這樣的處罰是不該的,便也沒存甚麼感激的意思。兩人不知不覺已行出一里路,至一處長亭止步。入夏後天氣不定,出城時還有陽光,這會卻已烏雲攢聚。
虞赫望望天空,對小妹說道:“天色不大好,你救送到這吧,我跟你嫂嫂一路會謹慎的,到廣東後會讓人捎信給你。”子蘺點點頭,又去同嫂嫂侄兒道別。雲靄道:“小姑,我懷澄兒的時候,媽特別囑咐我不要吃羊蹄兒和兔嘴,說道吃了對孩子不好,你也別吃這兩樣了。”
子蘺素喜她嫂子溫文柔和,現又聽她母親姐姐般叮囑自己,一時情動,灑下分別之淚,雲靄亦哭。虞赫只怕小妹回城晚了要遭逢風雨,便對她兩人說道:“咱們也不是再不回京城,相聚還有時日,不必太感傷了。”雲靄聽了忙拭去眼淚,將手腕上一隻玉鐲子退下來戴到子蘺手上,說道:“雖不比天家的精緻,也是嫂嫂的一番心意。將來孩子出生,別忘了告訴我們。”子蘺含淚點點頭。
虞赫驅動駿馬,高雲靄在車上朝她揮手,子蘺邊揮手邊強忍眼淚,虞赫頭也不回道:“小妹保重!”子蘺望着捲起的輕塵,心中空落落的,養父母和兄長都走了,偌大一個京城裡除了大姐妙語,再沒有親人了。柳歌擡頭見烏雲漸濃,對她說道:“主子,大雨要來了,咱們回城吧?”子蘺心中感傷,微微點點頭就上了馬車。她心想,當時來京城時是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走時卻留下她們兩個女孩兒在這裡,越想越感傷,又忍不住垂下淚來。
遠處陣陣悶雷,空氣悶熱難當。子蘺倚靠在車壁上,兀自傷感,出了一身汗也不在意。約行了半里路,天空忽然兩聲霹靂,將馬也驚嚇到。馬車停了下來,子蘺身子一震,挑起簾去看。
只見一隊人騎着馬將他們圍在中間,那些人個個生得高大粗獷,戴着皮帽,穿着一身窄袖胡服,配着馬刀揹着弓箭。子蘺當時心中一凜,想起在塞外看見的那些人。柳歌衝他們喝道:“這裡面坐的是當今十公主,你們還不快快閃開!擋了公主大架,你們吃罪得起麼!”
那些人理也不理柳歌的話,仍舊目光傲視安然坐在馬背上。柳歌急了,正欲到馬車邊跟子蘺說時,一個大漢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柳歌大叫道:“小姐快跑啊!”其餘兩個護衛見狀,駕着馬車就往前衝突。但是馬車如何能跑得過單馬,他們很快又給這些人圍住。子蘺剛纔一陣急促顛簸,腹部有些不適,但慢慢也緩了過來。
“請公主大架!”車外一洪亮的聲音說到。子蘺心想這些人不是一般劫匪,都是有備而來,眼下不能硬碰,只能看情況智取。於是她掀開簾子,走出去,那衆人只見一個白玉般的美人兒下車,都不禁朝她看去。子蘺朝柳歌看了看,他正給人看得緊緊,其餘兩個侍衛和駕車的也給按住了。子蘺朗聲問道:“你們誰是頭兒?”
這些人來自天山地區,只有一兩個懂得漢語,懂得漢語的回她道:“我們頭兒正等着你呢!你跟我們過來!”子蘺道:“我可以跟你們過去,只是你們要先把我的侍從放了。”那人笑道:“殿下,我們不是傻子,請你跟我們過來吧!”這些人說話粗聲粗氣,絲毫沒有甚麼禮節可言。子蘺更不多言,跟着他們走到幾棵樹下,那裡已等着好幾個人。看見她過來,當中一個走出兩步,直盯着她看。子蘺心想那人應該就是這羣人的頭目,便多看了兩眼。只見那人穿着一身褐色窄袖袍服,把長髮束到腦後,頭上戴着好些銀做的裝飾物,身材魁梧,面色冷峻。待子蘺走到他跟前,他躬身向她問了個好,子蘺藐而視之。
那人見子蘺非但不懼反有輕蔑之意,倒心生幾分敬意。他對子蘺道:“我們本是受人之命來取公主性命的,但我們大汗聽聞十公主天姿國色,舉世無雙,有意與公主結百年之好,因此便將這件殺人的壞事變成了提親的好事。不知公主意下如何?”子蘺心想,這些人的打扮好眼熟,他說是受人之命來取我性命,那麼那人必是向馬虞兩家發難的人,我今日縱是要死在這裡,也不能不問清楚。
子蘺因道:“是誰讓你們來的?我怎麼知道你們大汗敢不敢違揹他的意思?如若不敢,我仍不免一死,橫豎是死,我又何必去受人侮辱。”那人聽罷哈哈一笑,似看穿子蘺心事,說道:“只要公主與汗王結了親事,自然會知道那人是誰,到時不僅公主要找他,我們汗王也不會放過一個隊王妃不敬的人。”子蘺見問不出幕後指使者,又問:“你不敢說那人的名字,總不會也不敢告訴我你們大汗是哪位王吧?”
那人又是一笑,說道:“天山腳下的準噶爾大汗就是,只要您答應這門親事,您就是準噶爾汗妃了,我們都是您的下屬。”柳歌及兩個護衛在一旁聽着,只見子蘺不慌不亂問話,不知她是何打算。子蘺冷笑一聲,說道:“熱河時也是你們這幫人吧?狼行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