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夫人這回才細細將她打量一番,只見她顏潤如玉,滿面精神,與舜英全然是兩類人。姚夫人自問活了這麼幾十年見過的人也不少,但這麼通身天人一般精氣神的還是頭一遭見到,心裡不免感慨萬分。姚夫人:“我聽下人來報,正叫他們好好招待你呢你就過來了。舜英見過了?我今日還沒差人去問過她的身體,不知比昨天好些了沒有?”
虞子蘺聽她這麼說,便以爲舜英果然遇着個好婆婆,她雖在病中,這姚夫人也沒有不耐煩嫌棄的意思,心裡爲堂妹安慰了些。她回道:“方纔見過了。是晚輩不懂事,本該先來給老太太請安的……”“這麼說就是見外了,虞侍郎是舜英的叔父,舜英又是我姚家的媳婦,咱們不是一家人麼,既是一家人就不要見外。你來看看她也好,勸她心裡放寬些,不要總爲病的事發愁。現今好大夫這麼多,治這樣的小病還是不在話下的,我就常跟蘭城說,讓他多留心些名醫。又聽雨燕說她從孃家帶了個管事的方子來,我心想這一邊讓蘭城留心好大夫一邊讓她先吃着那方子看看情況,反正總要把病治好斷根了就是。”虞子蘺點點頭,雨燕這會已經回房去伺候舜英更衣,因此沒有聽到姚夫人這番話。
姚夫人又道:“舜英這媳婦我是一點沒有挑剔的,自她這病犯了,我只日日夜夜盼她快好起來。虞姑娘,你可得仔細勸勸她,切莫想別的事,一心養病就行。若是蘭城哪裡有對她不好的地方,叫她一定告訴我聽,我來替她出氣。千萬不要讓她以爲我這婆婆只知道向着自己兒子,我也是做過媳婦的人,懂得她這樣的心思。”
姚夫人語氣誠懇,虞子蘺聽得也受感動,這邊也替舜英說話道:“我也聽舜英說起老太太的好,她只道自己的病給人添累贅……”“我就是怕她這話,都是一家人了這麼想就真真見外了。我把她當親姑娘一樣看,怎麼會因她這點小病就嫌棄?姑娘你可千萬要勸她不要這種想法。”姚夫人臉上皆是焦急之色,虞子蘺只是頻頻點頭。姚夫人正欲沒話可說時,雨燕過來了。
“太太,少爺回來了,正同少奶奶在廳上。”姚夫人聽了道:“蘭城回來得正好,一定讓他好好招待貴客。雨燕,公子要是有什麼招待不週的地方,你回頭來告訴我。”雨燕只是輕輕應了一聲。子蘺便起身向姚夫人告辭,姚夫人:“既蘭城回來,就由他招待姑娘,老身只怕還要掃了你們年輕人的興。”虞子蘺:“太太哪裡的話。”姚夫人笑起來:“不多說耽誤你功夫了,雨燕快領姑娘去廳上吧。”子蘺便向姚夫人告辭出來往前廳過去。
待虞子蘺出門而去只剩下姚夫人跟一個老奴,姚夫人感嘆一聲小聲道:“這樣的姑娘,不知什麼人家有福氣消受,咱們姚家是沒這個福分了。”
雨燕領着虞子蘺芳音至客廳,才上廳堂就看見裡面坐着舜英與一個男子,那男子便是迎親時見到的姚蘭城。姚蘭城舜英一邊坐着,見子蘺上堂,姚蘭城不等子蘺拜見便先起身先施禮長揖道:“不知小姨到訪,有失遠迎,實在是妹夫過失。”虞子蘺叫他這通大禮弄懵,本來該是自己先施禮纔是的,這會只好還了個萬福禮道:“不敢受妹夫大禮。”姚蘭城就急急請她入座。虞子蘺見姚蘭城相貌斯文,舉止也有禮,心中略有好感。只是她瞧舜英時,卻見舜英面無表情,只是裹着披風坐着。虞子蘺不知其中內情,只道是舜英身體不舒服不願多說話。
姚蘭城:“英姐這病也怪我不上心,原先不知她惡風,疏忽了,怨我怨我。”舜英聽他這話,理也不想理,雨燕小聲冷笑。子蘺渾然不覺,還爲舜英覓得這樣體貼夫婿高興。“我本也不知道她犯了病,明日是燕九節,我本是來邀她一起去逛廟會的。不想卻見她這麼憔悴的樣子,現今也只是好好調養恢復罷了。姑爺何必自責。”姚蘭城:“話是這樣說,但到底是我的疏忽。”
姚蘭城說罷又轉向舜英說道:“吃了那些藥可有些效果,我今日見了個高明大夫,若是原先那藥吃了不見效可以找他來看看。”姚蘭城語氣體貼,輕聲細語。舜英只是不想答,但又不願子蘺見到自己落魄樣子,過了好一會才勉強開口說道:“比前幾日好些。”雨燕聽她說話漏風,心裡不禁心疼不已。姚蘭城聽罷長舒一口氣,作舒心狀向虞子蘺道:“這樣才讓人放心了些,要是還沒起效我就去將那大夫請來。”芳音見姚蘭城白白淨淨頗爲斯文樣子,又見他對舜英如此關切,心中竟十分羨慕起來。
舜英兩手揣在袖裡,但仍是凍得發抖。姚蘭城便斥向雨燕道:“還不快去拿個手爐來,瞧少奶奶冷成什麼樣了。”雨燕憋了一肚子火生硬地答應一聲就出去了,舜英則心冷甚於身寒。她聽姚蘭城滿口虛僞,不禁陣陣噁心涌上心頭。虞子蘺不明就裡,反向舜英笑道:“我看妹妹真是要養好身子纔對得起姑爺這番心意。”姚蘭城聽了連連道不敢當,舜英不說話,雨燕面含慍色。因前面有妙語的例子,虞子蘺總怕來見着舜英也叫人欺負,現在見姚蘭城這番表面功夫,心裡不禁十分高興。幾人正在廳上喝茶,忽而門外傳來女人爽利聲音。虞子蘺正思忖這人是誰,那人就上堂來了。
“這就是貴客了吧?都怪這下人來報得慢,讓我怠慢了貴客,請貴客見諒纔是。”那女人說着就向虞子蘺欠身施禮,虞子蘺也已站起來欠身答禮。她與虞子蘺見過禮便在堂上坐下,芳音見雨燕神色不對,並不歡迎之狀。舜英對連曼並無特別厭惡之感,當下見她上堂便強撐病體向虞子蘺說道:“這是連姨娘。”
虞子蘺又是欠身一禮,連曼不等舜英把話說完就接上道:“不稍姐姐多說,這位必是虞二姑娘了,我早聽人說過了,今日見了果真是人間沒有的人物。”她邊說邊笑起來,虞子蘺只答“讓人見笑了”。連曼並不停下,接着說道:“二姑娘何必謙遜,我是有什麼說什麼的人,嘴巴不藏話。京城裡誰不知道虞侍郎家二姑娘,要是誰敢說他不知道,那隻能算他太孤陋寡聞。我今日算瞧見真人了。”連曼說着又自顧自掩口笑起來。
再說姚蘭城一見她進來便不大高興,他總覺得連曼不過是個粗俗商家女,像今日有貴客在場的場合實在不該讓她出現。又聽她剛纔一下放出這麼多話,完全沒有內斂之德,臉上便有些不高興。好在他朝虞子蘺看去,她臉上並沒有不快之感。連曼臉上抹着胭脂,雖不濃但仍可看出,可見爲來見這位侍郎之女,她還下了些功夫的。虞子蘺見她說話隨意不拘,頗有些爽快之氣,心裡竟有些好感,因她也是不大拘束之人。只是雨燕立在舜英旁邊略抿着嘴,舜英本就不舒服,被連曼上來一陣鬧哄哄說了一陣,便覺頭疼不已。但礙於虞子蘺在場,只得硬硬撐着不現出來。
連曼才把虞子蘺誇完,又向舜英道:“姐姐是個怕麻煩別人的人,自己有病自己忍着,就怕給我們添麻煩。你說咱們一處處着,還分什麼你我呢,要不是我見雨燕常常端藥來往,還被矇在鼓裡呢。往後可不能這樣了,有什麼事只管告訴妹妹,妹妹我要是哪裡不好不也是跟姐姐說麼。”舜英頭疼撕裂,不管連曼說了什麼都點了頭。雨燕見她身體這樣不舒服還要聽這些人編假話,眼淚就欲在眼眶打轉。虞子蘺本只是來邀堂妹去逛廟會,卻不想聽姚家一家人說了許多關於舜英的話。雖見舜英不舒服,但聽了這些話不辨真假也是心裡欣慰的。
虞子蘺不愛在拘束地方久待,本想早早就回家去,但礙於姚夫人和姚蘭城苦苦相留,她只得在那裡吃了頓便飯才走。
雨燕本想送她出門時把情況告訴她,但姚蘭城又要親自相送,雨燕只得作罷。將虞子蘺送上轎子,姚蘭城又說了好些客氣話,才與雨燕返身回府。
雨燕回房時,舜英渾身虛汗,躺在牀上幾乎暈厥過去。她又往牀上加了一層被子,將舜英喝藥的碗放置一邊。她只是無話坐到舜英牀邊,看着她生死不能的樣子,心痛不已。舜英臉色慘白,輕聲問道:“送走了麼?”雨燕點了點頭。舜英:“虧她有心來邀我去看廟會,但我這身子已不是在叔父家時那樣,再不中用了……”“您可別這樣想,這年纔剛過,好好的怎麼說這種話呢……”雨燕嘴上雖是這麼勸,自己卻也情不自禁掉下淚來。
舜英嘆了口氣,翻了一下身,只覺得渾身骨頭痠痛。雨燕想到早上廳上的事就氣憤不已,抹掉眼淚道:“蘺小姐面前說得好聽,什麼找大夫,才放心,這話講給誰聽呢。”舜英只道她是在說姚蘭城,並不知她說的是姚蘭城連曼兩個。“子蘺身份高,他們自然好生相待,若換了別人來,這種待遇是再沒有的。”舜英心中亮如明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