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子蘺在蕙香館住下,其他太監宮女見玲瓏對她畢恭畢敬,因此也都將她公主一樣對待,十分尊敬。婉妃醒來一睜眼就要找她,子蘺往往就站在梳妝檯前。婉妃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一舉一動都像在看着自己。子蘺回頭見婉妃醒來,喚來宮女給她洗漱。婉妃就乖乖地洗漱。
一次玲瓏正在給婉妃梳頭,虞子蘺看得出神,這妃子怎麼看着看着覺得跟自己照鏡子看的人有些像?她心裡有些納悶,看着玲瓏靈巧的雙手,她不禁想到自己長這麼大還沒給孃親梳過頭髮。想到這裡,虞子蘺心裡有種空落落的感覺,她上前去接過玲瓏的梳子,示意她來。玲瓏一驚,笑着將梳子交給了她。伺候洗漱的宮女站在一邊看子蘺給婉妃梳頭,婉妃從來沒有像這樣安靜過。冬日難得的一絲陽光照進蕙香館,照在婉妃的梳妝檯上。宮女們見婉妃這兩日氣色日漸漸好轉,都暗暗稱奇。
住在婉妃旁邊的妃子兩日沒有聽見狼嚎聲,心裡有些奇怪,都讓人去看看住那的人是不是死了。回來的都說沒有,說還聽見裡面有人的笑聲。妃子們不信,都說那是個死地,哪裡會有什麼笑聲,非要親自過去看看。
臘月二十二日,兩位妃子相邀一起到蕙香館看看。她們剛進宮時就聽人說起那裡的事,都說那地方住着個瘋妃子,她有和阿哥長到六歲就夭折了。因此都認爲那是不詳之地,但忍不住好奇來過一次。那時候婉妃還是二十幾歲的年紀,仍是漂亮的臉蛋,那些冒險來的妃子大多都是想看看她的樣子。但來過一次就再也不敢了,婉妃那時見了誰都叫那個阿哥的名字,嚇的妃嬪們連忙跑出來。一傳十十傳百,蕙香館就這麼成了個神秘之地,有的甚至訛傳說那裡住着個妖怪,是妖怪附了婉妃的身體。住得遠的妃子不用說,根本不會來。住在旁邊的只得忍受婉妃發病時的狂叫聲,不過聽了許多年也就習慣了,罵兩句就過去了,還能跟個瘋子計較什麼,瘋子發起瘋來是不要命的。她是瘋子,不要自己的命就算了,自己說不準將來還能做皇后的,可不能白白讓個瘋子咬死了。
有兩三天沒聽見婉妃的叫聲,住在她旁邊的兩個妃子竟有些不習慣。兩人聚到一處就說起這事。其中一個道:“這兩日見德妃來得更勤,依我看,多半是不行了。”另一個點了點頭:“她那瘋病也有那麼多年了,太醫都不怎麼來了,可還能挨多久呢。”兩人本來起初還略帶高興,但一想到剛進宮那時見到她那俏麗的模樣就要香消玉殞,不覺又生起同情心來。因此兩人約定一起去看她最後一眼,也不枉鄰居一場。
兩位妃子吃過午飯就往蕙香館走去,那時婉妃已經睡了午覺,剩下子蘺同玲瓏在殿中。有太監先進殿來通報,虞子蘺纔剛站起來,兩妃子已經進來了。
她們聽得蕙香館內沒有一點動靜,都當這是死氣沉沉。正準備要痛哭一場時,忽見殿中站立的虞子蘺。兩妃子嚇得臉色發白,“婉……婉姐姐!”兩人不由分說上前屈身問禮。她們剛進宮時婉妃還是二十幾歲,虞子蘺水靈靈的樣子可不就是當年的婉妃麼。又因隔的時間太長,兩妃子只記得大概樣子,因此見虞子蘺立在殿中,都當她就是婉妃,慌慌忙忙就行了禮。
這一禮弄得虞子蘺不知所以,連忙回了個萬福。玲瓏聽見她們管子蘺叫“婉妃”的慌張模樣,心中不禁暗笑,趕緊上來解釋:“兩位娘娘萬福。主子正在裡頭安歇,這位是蕙香館的客人虞姑娘。”兩妃子這才知道叫錯了人,但是擡頭一看,這人確實跟當年見的妃子十分相像。
兩人臉上很是尷尬,剛剛準備好的淚水也派不上場了。“我們聽說婉姐姐進來情況大好,心裡爲她高興,所以過來瞧瞧。不知……不知姐姐現在怎麼樣了?”玲瓏:“娘娘這幾日確比以前好多,奴才替主子謝過兩位娘娘,勞兩位娘娘惦記。”兩妃子又看了虞子蘺兩眼才確定她不是婉妃,她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婉妃這會都要到四十了。沒有看見婉妃病重的樣子,兩妃子僅有的一點同情心都沒了,只說了這兩句就匆匆走了。
通過這幾日跟婉妃一處待着,虞子蘺本來就覺得自己跟她有些像,今日見這兩位妃子這般反應,更是深信不疑。她問玲瓏:“這兩位娘娘沒有見過婉娘娘麼?怎麼會認錯人?”玲瓏答:“這兩位娘娘見過娘娘也不知是哪一年的事,今日不知什麼風把她們吹來。又因爲姑娘跟娘娘有些相像,她們纔會認錯吧。”虞子蘺只是點了點頭。
閒的時候,虞子蘺便在殿中畫些星圖,宮女們就在一旁各自做各自的。本來亂糟糟的蕙香館因婉妃病情好轉也寧靜下來。宮女們常見她畫些奇奇怪怪的圖,偶爾也湊過來看,只是怕她訓斥。每當這時,子蘺總是笑着舉起自己的畫讓她們看。
玲瓏忍不住問道:“姑娘這畫的是什麼花兒?”虞子蘺置下筆:“星花。”“杏花?杏花也不是這樣的呀?”虞子蘺知她聽錯,解釋道:“這是天上的星星。”“姑娘畫這個做什麼?”她笑答:“想起在欽天監時看到的一副洋人畫的天文圖,覺得畫得比原來先生給看的清楚,所以試試畫下來。”“欽天監?姑娘去過欽天監?”一宮女放下手裡的繡花活兒問道。虞子蘺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當即一個宮女驚喜地叫起來:“我想起來了!我聽在乾清宮伺候的喜公公說過,他說咱欽天監有個女天官,還是皇上欽點的。虞姑娘就是那位女天官吧。”虞子蘺只是笑笑,蕙香館內頓時鬧起來,都說見到了欽天監的女天官。
這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後宮裡奴才都知道蕙香館來了個女天官。有的還專程繞道來看一眼,看到的心滿意足,沒看到的暗自嗟嘆。
離蕙香館近的是長春宮,長春宮中住着一位十公主。因下人們傳得厲害,也傳到了這位十公主耳裡。十公主生於康熙三十年正月初六,母親被追封爲敏妃。有一位嫡親姐姐和碩溫恪公主,已經出嫁,還有一位嫡親兄長十三阿哥胤祥。她聽見太監宮女們這兩日都在說什麼“女天官”,心裡很是好奇,便將貼身的宮女綺碧喚來詢問。
十公主:“你們私下裡說的‘女天官’指的是誰呢?”綺碧沒想到這事被她聽見,也只好照知道的答了。“公主還記得住在蕙香館裡的那位婉娘娘嗎?她那來了個客人,就是皇上欽點的欽天監女天官。”“婉娘娘?”十公主想了想,“記起來了,就是那位瘋了的妃子吧。那女天官是她什麼人哪?多大年紀了?”綺碧答:“奴才也不知那姑娘跟婉娘娘是什麼關係,聽說是德娘娘帶進宮的。那天官約是十七八歲的樣子,看過的都說是個極美的人兒。”綺碧說着不禁想象起來。
十公主又問:“她現在還住在蕙香館嗎?”“嗯,還在呢。原來那蕙香館是讓人也不肯去的,她來了以後就熱鬧起來。婉娘娘不是病了十來年了麼,她來了以後就沒犯過病了,神清目明,神智也漸漸回來了。您說這是不是奇事?”十公主暗自思忖:“有這種事?她又不是大夫,怎麼就把婉妃的病治好了呢?”“誰知道呢。以前不是聽人說蕙香館裡住着妖怪麼,現在又有人說那妖怪讓這姑娘趕跑了。她的氣場太盛,妖怪招架不住。”“胡說!誰亂傳這些話,被捉住要捱打的。”綺碧連忙閉了嘴,心中卻十分想見虞子蘺。她從出生就在這禁宮中生活,長到現在也沒見過宮外來的人,心裡很好奇。
婉妃果然從虞子蘺在蕙香館住下就沒有再發狂過。五六天下來,婉妃偶爾會開口講一句半句不知頭尾的話。她若是睡覺,醒來第一件事便是找子蘺。要是慢點不見就要急得哭起來,真跟個三歲小孩一般。宮裡太監宮女見她漸漸好起來,都很是高興,唯獨虞子蘺比先前鬱悶。婉妃是因她在這裡纔好的,若是她一離開她又要發狂。她是個喜歡自在的人,在家裡都待不住,何況這宮禁森嚴的紫禁城。
皇帝到永和宮看德妃,德妃就將婉妃見了虞子蘺病好的事情告訴他。康熙也覺得奇怪,婉妃病了那麼多年,看過不知幾個太醫都沒效果,怎麼這個女子一來她就好了?再提起那姑娘,皇帝仍是印象深刻。德妃:“她是皇上欽點的天官,皇上可還記得?”皇帝點了點頭,想起她應答時沉着穩重的模樣。“是個難得的姑娘,難爲她如此好學。”德妃見皇帝對她印象也好,心裡也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