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蘺本正在鬱鬱不樂, 接到信時先是一驚,隨後急將信打開。只見子蘺閱信時神色不定,似有驚又似有喜後來又似要落淚。沉璧杜振聲眼巴巴看着她, 只等她看完說信中的內容。過了一會, 子蘺將那信摺好收起, 杜振聲問:“是誰來的信?”子蘺道:“皇父。”兩人皆驚, 沉璧道:“皇上如何知道你在這裡?”
子蘺微微一笑道:“他不知我在這裡, 卻知我回來了。”杜振聲奇道:“既不知你在這裡,怎麼又把信送來了?”子蘺道:“信是給辦案的刑部官員的人,讓他們將信轉交給寫稟帖的人, 雍親王便把信捎過來了。”“那信裡頭說了甚麼?”子蘺忽神色惆悵,緩緩道:“只一句話。”杜振聲沉璧皆奇, 方纔見她看了許久, 怎麼只是一句話?兩人齊問:“甚麼話?”子蘺復將信翻開, 只見上面果只有一句話,四個字, 落款是康熙皇帝的玉璽。看着那句話,連兩個大男人也沒了話,只是暗暗感慨。子蘺仔細又將信收好,轉身走進屋去。
子蘺倚靠窗戶坐了約一個下午,看着窗外飄落的黃葉, 忽一股淒涼思家的情緒起來。沉璧緩緩走至她身旁, 看着窗外道:“還是看看去吧。”子蘺不答, 隻眼眶中眼淚撲簌簌下來。沉璧邊替她拭淚邊笑道:“怎麼越發像孩子了?我替你收拾衣服去。”沉璧說罷便轉身要去收拾, 子蘺抓着他的手道:“我想見他, 卻不想回來。”沉璧輕嘆一口氣,轉過身來看着她淚汪汪雙眼, 緩緩道:“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說罷便去給她收拾衣物,子蘺坐在椅子上,似一下被點悟,喃喃心想着沉璧剛纔說的話。
次日,一頂王妃規格的轎子從神武門進入皇宮。
康熙皇帝剛剛從南書房出來,以王掞爲首的幾個老臣把他氣得不輕。這幾個老臣知道皇帝又有要廢太子的念頭,不顧阻攔來到南書房跪求,一把鼻涕一把淚,把個老皇上弄得胸悶氣短,又氣又無奈,只得拂袖出了南書上,任由幾個老臣繼續跪着。魏光安見主子一路氣得喘不上氣,連忙給他撫背,說道:“您消消氣兒,別傷了身子。”
康熙帝擺擺手,好久才騰出一口氣來說道:“這些個老傢伙……朕豈不知道廢立的重要,要他們一把鼻涕一把淚又求又告?唉!尤其是那個老王掞,他愛跪,就讓他跪去……”魏光安只是點頭,康熙帝又無可奈何道:“古話說,攘外必先安內,朕當了這幾十年皇帝,終於知道這話的意思了。爲什麼先安內?因爲安內難於攘外,外頭的都是敵人,只要打就行,裡頭的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越老越分不清楚了!皇子們個個面善,大臣們個個忠心,天下沒有不好的了!‘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放眼望去,滿朝都是少陵先生,個個都是憂國憂民!這些老傢伙,年紀比朕大的也就算了,年紀比朕輕的怎麼也如此昏聵!”
康熙帝爲立儲的事情弄得心力交瘁,此時不由得抱怨許多。魏光安在一旁字句不敢亂說,只是不停給他撫背,勸他消氣。罵了一通,胸中一口氣總算慢慢平和下來。他問道:“哈森來了嗎?”魏光安道:“就該到了。”康熙帝點點頭:“叫他來乾清宮見朕,朕要跟他說說話。”魏光安應道:“是。”
哈森隨康熙皇帝進京,要在這裡住上一年,到次年北巡時再回蒙古。他今早奉命要來見皇帝,正走到御花園時,撞見那王妃乘坐的轎子,轎子上正下來人。哈森走在轎子後面,見轎子停住,自己便也停了下來,想等下轎的王妃先走了再行。
只見那轎子上下來一個穿着尋常旗裝的女子,卻不是王妃服飾的打扮。哈森有心,便多看了兩眼。那女子身材正好,穿一身湘妃色旗袍,環髻上插着一支翠玉花簪,自有一股端莊氣質。哈森心神一恍,暗想,好熟悉。那婦人下了轎子,也不帶丫鬟,獨個往前走去,哈森心中疑惑未定,遠遠跟在後面。女子步履稍疾,過御花園往西邊過去,路上遇着些宮女太監,都好似不認識她,但因她行步匆匆,也不去多嘴問她。眼見那女子拐進西六宮,哈森只得止步,□□之地,豈是他能夠亂入的。哈森仔細想想,只覺得她神似某人,卻一下想不起來竟是哪個。
哈森忽想起魏光安讓他在御花園的萬春亭等待,急忙轉身回去,才走出兩步,便見一個兩個宮女神色倉皇從後宮疾走出來,似裡頭髮生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哈森心下疑惑,卻不便多問,仍舊回御花園去。
此時正是深秋,縱是御花園,也是一片蕭瑟。哈森雖沒有讀過漢人悲秋詩作,但見此蕭瑟景色感慨發生也是人性使然。他離家已有半年,想起臨別時兒子女兒抱頸的情景,也不禁思念起來。他取了本旗的一個女孩,生了一兒一女,孩子的母親有一雙明亮清澈的眼睛,就像……哈森不由得想起木蘭圍場那個俊俏靈動的姑娘來,此生不能與她結成夫妻,那麼與誰成婚也是一樣的了……哈森忽又爲自己這樣的想法趕到愧疚,妻子爲他生下一雙兒女,自己怎麼能這麼想。哈森擡起頭來,猛然間如一記重錘敲在心上,不由得呼出聲來,“是她!”
哈森站起身來,頭腦只覺驚和喜充斥着,一時竟不知所措。
魏光安正要往御花園尋哈森時,一個小太監急匆匆跑來。魏光安叱道:“跑甚麼!”那小太監吞嚥口水急忙回道:“總管,啓祥宮兩個奴才說十公主回來了!”魏光安一聽,先是驚問“在哪”,隨即又重重在那小太監頭上打了一下,怒道:“夠膽的奴才!竟敢拿你爺爺尋開心!”那小太監抱着頭無辜道:“她們說真的看見了!”魏光安道:“公主回宮怎麼會沒人知道!狗奴才!待我領了貝勒爺過來再教訓你!”小太監畢竟沒有親眼看見,此時也不敢再爭,揉了揉腦袋便悻悻地跟着魏光安走了。
康熙帝靠在椅子上,眼望着滿屋子的明黃色,感慨道:“將來這兒,要給誰坐好呢?”接着便是一陣咳嗽聲,他老了,爲這個帝國已經幹了五十年了。身邊的太監見他咳嗽不止,便去給他端菊花茶。屋裡冷冷靜靜,康熙帝將案頭一本《文選》翻開,正翻至曹操的詩,不禁爲其壯氣所感,同時又爲其“烈士暮年”所傷,不禁捻着自己幾根泛白的鬍鬚,與當時的曹操做比。“‘神龜雖壽,猶有竟時’。龜尚有死,人而無死乎?”
他不住感慨,不知已有一人進來。那人將菊花茶放在案上,退了一步。康熙帝看得用心,好一會才伸手去拿茶杯。他看見站在旁邊的人並不是原來的小太監,而是穿着裙子的另一人,擡眼去看,不禁手中茶杯一晃,茶水濺到書上。那穿着妃色長袍的女子,正是他三年日日尋找的女兒。
子蘺跪下欲拜,康熙帝已將她扶起來。父女倆竟相對無言,子蘺見父親比原來更瘦,頭髮花白且稀少,心想一個恁大國家要這樣一個老人來操心,忍不住愛護情生,垂下淚來。康熙帝雖讓人不停尋她,但並不敢信她還活着,今日忽然看見,怎教他不高興激動。子蘺邊抹去眼淚邊道:“您坐着,快趁熱喝口茶吧。”說着邊將那菊花茶雙手奉上。康熙帝不住點頭,接過那茶,連喝了幾口,道:“真是好茶,這是哪的菊花?”子蘺道:“是亳菊。”皇帝點頭笑道:“好茶。”他向侍監道:“快去給公主搬個椅子來!”
子蘺坐下,父女倆一時又不知要說甚麼。三年前端午在茶樓巧遇時,是康熙帝先問她好麼,現在換作她問:“您好麼?”康熙帝點點頭:“好得很,丫頭,你呢?你好麼?這三年在哪呢?”子蘺微微一笑道:“好。”
她進京前曾想過多次見到皇父後要怎麼跟他說皇太子的所作所爲才能將皇太子徹底拉下臺,但進京後她卻改了主意不想暴露身份以求日後安寧的生活。可現在她還是進宮來了,只要她現在把熱河行宮和三年前城外遇險的事情如實告訴皇父,那麼太子便再無翻身之日。但她終究沒說,看到老皇上現在這樣心力交瘁的樣子,她實在說不出口。
她心想,“皇父對太子傾盡心力,雖然太子不成器,但老人家心裡必是愛他的,只是恨鐵不成鋼罷了。我若現在把太子勾結準噶爾的事說出來,勢必使皇父更加難受。廢太子已是大勢所趨,我縱不說這兩件事,他也是當不下去。此次進京的目的,本是爲父親和公公能夠沉冤得雪,現在這事也就要成了,我還圖甚麼呢?我從未對生身之父盡過孝心,日後恐怕也沒有機會,若這次回來非但不盡孝反讓他更加傷心,豈不是罪過大矣?”子蘺心裡如此想,便將原先打算要說的話都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