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道:“太太,大姑奶奶的這支釵子要放置在哪?”姚夫人不做聲很久,想是在看那支釵子。“放在我牀頭。”“是。”安靜了一會,姚夫人哽咽說道:“娟丫頭,她,她是爲我受過啊。”姚蘭城聽了想不明白,他姐姐自盡與母親有什麼關係,怎麼是替母親受過呢?只聽姚夫人又說:“要不是我一心想要孫子,連曼也不會去問胎,那哥兒不就保住了嗎。唉,是我自己害了自己的孫子……”
姚蘭城只知連曼小產,但卻不知道什麼問胎的事情,正疑惑着,姚夫人又說:“連曼的事就不說了,最對不住的是舜英啊。她身體有病,我這做婆婆的,非但不關心她的病,還說出那樣殺人的話,唉!唉……”姚夫人不住嘆氣,姚蘭城不禁想起雨燕那天說的話,這麼講來,舜英嘔血確和老夫人有關了。老奴安慰姚夫人道:“這事太太不要盡把責任往身上攬,少奶奶自做姑娘時就體弱多病,身子骨自然比別人要弱……”
“你不要說啦,我心裡頭想來都慚愧。人家父母將一個好好的女兒嫁過來,本以爲會夫疼婆愛,誰知道在這裡過成這樣……她父母必是肝腸寸斷,恨死我老太婆也是應該的啊……”“您千萬別這樣想,少夫人嫁過來,姚家上下待她也是好的,公子儒雅是有名的,雖說連姨娘嘴巴利些,但也沒見有大的不愉快。”“你別替他們遮了,我的兒子我最清楚。他是個重臉面的人,外人面前都是溫和儒雅的樣子,但真正脾氣卻大得很,舜英這孩子心高氣傲,正與他不合,雖沒聽見大吵大鬧,但蘭城冷落她是可以看見的。連曼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大吵大鬧也會,暗裡嘀咕也在行。雨燕那天說的話,我是信的,這跟她的作風太符合了。但說到底,我是家裡的長輩,我若是體貼關照她,連曼一個小妾的話她也不會太在意,至少不會到嘔血的程度啊。”姚夫人說着又是悔恨嘆氣,姚蘭城卻呆住了,沒想到母親這麼瞭解自己,想到自己待舜英的樣子,姚蘭城也有些後悔,比起連曼來,舜英可是好得太多了。
既姚夫人知道連曼是這樣的人,爲何又要讓姚蘭城扶她做正室?老奴不禁問道:“太太既覺得連姨娘……爲甚麼又?”姚夫人緩緩道出用意:“兩個媳婦,一個病死,一個流產,都跟我有關。人死不能復生,我就是想補償舜英也不能了,只能補償連曼。這是第一個道理,第二個道理,連曼出身商人家庭,經理事物有方,這三年來她持家有道,我是知道的。姚家這兩年收入不比以前,需得一個能把持的內助才行。還有第三個道理,若是不將連曼扶正,將來蘭城要是再娶繼室,她還要常鬧的。她這個人,少名分就要名分,給她一個大房名分,就是以後蘭城要小妾,她也不會鬧得厲害,也算爲姚家保個清靜吧。”
門外的姚蘭城本也爲這事疑惑不解,現在聽了姚夫人這番話,才明白她的良苦用心。說過扶正連曼的事情,姚夫人長嘆一口氣,說道:“將心比心,推己及人,我望着自己的女兒嫁給別人做媳婦能得姑爺舅姑疼愛,卻對別人家嫁過來的女兒要求苛刻,這不是因果報應,循環不爽嗎?舜英啊舜英,是我老太婆對不住你,你要是報復就來找我吧,好孩子,是我對不住你啊……”
姚蘭城聽到這裡,默默走開,說到對不起舜英,何止是老夫人和連曼,他纔是罪魁禍首啊。
且先不說姚家,瞧瞧虞子蘺這邊,她將雨燕從菜市口救回來,雨燕這纔算撿了一條命回來,但也受了不少罪,整整高燒一天才慢慢清醒過來。虞子蘺看見雨燕因爲回姚家捱打成這樣,又是生氣又是內疚。待雨燕醒過來,虞子蘺問明情況,就想再找機會教訓姚蘭城,卻被雨燕攔住。“蘺小姐,您可別爲了雨燕捱打再出什麼事啦。姚姑爺他面上看起來和善,實際也是心狠手辣的,您要是爲給雨燕出氣有甚麼閃失,多少個雨燕也賠不起啊!”
虞子蘺笑道:“他能把我怎麼樣呢,我又不出面,看來他是上次打得不夠,要再去給他撓撓癢癢。”雨燕將她拉住,眼淚汪汪勸道:“您且聽雨燕說一說。小姐已經沒了,姚姑爺就是打死了也沒用了,雨燕給他打一頓,就算是脫離姚家的懲罰了,要是蘺小姐因這事再有絲毫閃失,叫這麼多人怎麼辦呢?姚姑爺他做了壞事,必有壞的報應,不值得小姐動手。”虞子蘺心想,雨燕說的也是有些道理,畢竟舜英已經沒了,雨燕也出來了,再跟姚家糾纏不清也實在沒意思。再說,雨燕又說是姚夫人放了她一條生路,虞子蘺心想那人也不是沒良心至極,再說先生臨走時叫她要收斂,大概也是要她不要凡事衝動任性,這麼想了想,虞子蘺才放了姚家的事。雨燕便留在了虞府做事。
那日到姚蘭城府上的詹事府詹事王奕清,乃是當朝大學士太子太傅兼刑部尚書王掞的兒子。王掞是康熙九年的進士,中了進士後改庶吉士,從翰林院編修開始,仕途可謂一帆風順,至入閣拜相。康熙在給皇太子選老師的時候,看重他學識淵博又人品正直,所以欽命爲太子太傅,教授太子學業,督管太子行爲。然而王掞爲人確實正直,卻也刻板得很,對皇太子的放縱行爲,王掞時常規勸。可太子胤礽這時已經是三十幾歲的中年人了,他性格又驕縱跋扈,哪裡還願意聽這年近古稀的老頭兒說大道理,因此師生兩人有時半個月不見一次面。
太子跟老師不常見面,但跟老師的兒子,掌管東宮事宜的詹事王奕清卻是常有來往。自康熙四十二年索額圖遭禁事件之後,太子的儲君位置就開始動搖,朝裡大約分爲兩派,一派是支持八皇子的,另一派就是太子黨,除這兩大派外,當然還有孤軍奮戰的,比如大皇子胤褆,四皇子胤禛偶爾也在此列。因爲父親是太子的老師,王奕清自然是當仁不讓的太子黨成員。他這個人,說笨不笨,說聰明也不聰明。說他聰明,是因爲他看出了太子的位置已經不像從前那麼穩固,說他不聰明,是因爲他明明察覺到太子位置不安,卻不積極爲太子策劃謀略,其實還是認爲太子可以穩穩當當登上皇位。王奕清在太子那裡充當的角色,相當於一個清掃工,不是在事前清掃,而是在事後清掃。
找過姚蘭城後,王奕清回到家裡,他有五個兒子四個女兒,最幼之女叫王慶怡,最得他寵愛,今年十七歲。王奕清剛回到家裡,老管家便將今日來請見的名帖拿過來,他就於廳上看起來。王奕清這邊正看着名帖,門外已有一人輕手輕腳走進來。這人身材苗條,皮膚白皙,面容清秀,有嬌俏之氣。她接過僕人端來的茶,輕輕朝王奕清走過去。
“爹爹!”她忽然一喊,把王奕清一驚,擡頭一看,是小女兒慶怡端茶過來了。王奕清笑了笑道:“你這丫頭太沒規矩,把你爹嚇一跳。”王慶怡將茶盤呈上:“爹請吃茶!”王奕清笑眯眯接過茶來飲,問道:“你媽這會在幹什麼呢?”“在跟杜姨娘講話呢,不知道她們在講什麼話,講了好久了。”
“哦?你閒着沒事就去給嫂嫂們幫忙做家務,別老是晃來晃去的。”“嫂嫂們有甚麼可忙的,都是老媽子丫頭們做完了,女兒天天在這裡頭待着,可悶了。”王慶怡略帶嬌氣地說。王奕清以自己家族是名門望族,因此對子女管教甚嚴,常常是兒子一撥集中堂上,王奕清便拿出家長威嚴來訓話。不過話說回來,倘若訓話百用百靈,那麼人即非人,都是豬和狗了。他自己教管兒子,女兒們則由夫人來管。說道王家是名門望族,這倒也是實話,王掞本人是太子太傅則不言,往上再數三代,即王掞的曾祖父王錫爵,他還是前明的首輔,也可謂是宰相之家了。
王奕清五個兒子四個女兒,其中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是正室夫人所生,其餘三個兒子三個女兒,則由三個小妾所出,他還有一個新納的小妾,沒有生育。這個王慶怡,便是正室夫人生的那個,因是嫡姑娘,又是最小的,所以很是得寵,家裡頭的姨娘有時都要伺候着她。王慶怡藉着給父親送茶的時候表露自己想外出走走的意思,王奕清也沒說不行,只叫她去問她媽媽。
王慶怡聽了,撅起嘴巴來,老大不高興的樣子,說道:“媽自己有杜姨娘解悶,哪裡還管女兒煩不煩。爹,您做主了吧,我就在這附近走走,即刻就回。”王奕清還是搖搖頭,一副苦口婆心的樣子,說道:“慶怡呀,不是爹爹媽媽管你太嚴,只是你要明白,咱們這樣的門第,處處都要謹慎注意,別人是要看着效仿的。你是官家的姑娘,豈能隨意出去讓人看見?家裡雖有點悶,但你找些事來消遣消遣不就把時間打發了嗎。”王奕清耐心勸說,但王慶怡一聽說還是不讓出門,早就不高興了,哪裡還聽得進去這番大道理說辭,自己告了退便滿臉不快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