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你走後它不吃不喝,整整十天,死了。”婉妃目光沉冷,鬆鳴鶴眼中閃過一絲哀意。婉妃:“那馬性子真烈,我阿瑪也馴服過它,但它一點也不留戀。你是它真正的主人,你沒帶它走,它就死了。”鬆鳴鶴目光晃晃,他直視婉妃,良久才說:“不是不帶它走,是帶不走。”兩人相視無言許久。
“曾毅。”婉妃抹去眼淚,顯出堅強的樣子,“我謝你爲她找了一個好人家,出落得這樣好。我見了她,再也不願犯瘋病,只怕把她的樣子忘了。你看她那眼睛,水靈靈的,性情率真,難道不是和我年輕時一樣麼?”她指着外頭說。鬆鳴鶴點了點頭道:“她與你年輕時一模一樣,一樣冰雪聰明。”婉妃聽見這話,悲中略喜,鬆鳴鶴終究不是清冷無情的人。“你可要好好照顧她,莫叫她受了委屈。”婉妃以母親淒涼哀求眼神看着鬆鳴鶴,鬆鳴鶴剛想說什麼時,玲瓏端茶進來了。
玲瓏見婉妃淚珠兒還掛在臉上,知他們剛纔必是說了什麼感傷的往事,因想錯開話題,所以她向鬆鳴鶴問道:“先生,婉主子的病該吃甚麼藥呢?”提到婉妃的病,鬆鳴鶴臉色比剛纔更深沉。婉妃自己對自己身體情況有所察覺,又見鬆鳴鶴這樣臉色,心裡已明白了□□分,說道:“我在這裡面待夠了,什麼事比在這裡做十幾瘋子年更慘的?你說罷,我等着這天呢!”
婉妃氣微喘,面無慌懼。若是別人,鬆鳴鶴已經說了,但對着她,鬆鳴鶴終究難以開口。如此一來,他們兩個是無話,把個玲瓏急得沒辦法。“先生,您怎麼不說啊?您開了藥方,奴才好去給主子抓藥。”鬆鳴鶴聽罷,轉身寫下一副藥方,上面有草梔子、龍膽草、白花蛇草、木通等十味藥。玲瓏見了藥方,還以爲是婉妃的病能夠治好,心裡十分高興。鬆鳴鶴將藥方交給玲瓏,說道:“若是見好,莫要再輕易受寒。”
玲瓏沒聽出鬆鳴鶴的言外之意,婉妃心裡卻明白。他說“若是見好”,即是常理下難以再好;他說“莫要再輕易受寒”,即是受寒再犯病則再好不了了。玲瓏接過藥方,婉妃也不知再對鬆鳴鶴說什麼。要說要問的實在太多,人到眼前卻不知從何講起。鬆鳴鶴正待出去,婉妃叫住他:“你彈一次那曲子吧。”鬆鳴鶴立在那裡,步履欲往前而不進,欲後轉而不行,心中躊躇百遍。玲瓏知他們臨別有話,便先行出去了。
虞子蘺坐在外頭,又睏乏又疑惑,昨日今天之事,恍惚夢裡的事。方纔婉妃看見鬆鳴鶴的驚愕神情虞子蘺瞧在眼裡,但卻一點兒也想不透其中機關。她的先生常年四方遊走,婉妃又是深處宮中的人,他們不該是認識的呀,可爲何剛纔婉妃要用那樣的表情看先生呢?爲何玲瓏姑姑出來的時候兩眼通紅,難道是婉妃的病沒有救了嗎?但先生不是把死了的皇上都救回來了嗎,婉妃只是一點咳嗽爲什麼不能治呢?又或是另有別的事情?虞子蘺想得頭昏腦脹,朝婉妃臥室門口望去,只見着珠簾晃晃。
鬆鳴鶴終究做不到清斷情絲,他看見婉妃病成此樣,面上清冷,心中卻是酸楚。婉妃道:“十七年前你將她抱出去時,我心想我們再也相見的日子,卻不想今日還能再見到你,見到你們兩個。以前常聽人提‘死而無憾’這詞,並不明白其中道理,現在知道了。我見到了我女兒,看到她長得健康高興,又得在天命將至的時候見你一面,這就叫死而無憾了。”婉妃說這話時並無哀傷之感,反有一種欣慰之態,但這話叫鬆鳴鶴聽了,卻是百般惆悵感傷。時間弄人,命運也弄人,他當時拜師的時候,就是想學着窺視人的命運天機,但對自己的命運卻一點沒有知覺。看着這時的婉妃,誰能想到她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女時,那樣活潑靈動,誰能想一股歡快的小溪,變成一灘死水?
婉妃又道:“我剛進宮的時候總是會夢見你彈那曲子,後來慢慢就忘了,最近又夢了幾回,想必真是到了我要走的時候。曾毅,琴就放在那裡,多少年我也沒把它丟了,你再彈一次那曲子,咱們此生就別了吧。”鬆鳴鶴聽到“咱們此生就別了吧”這話時,轉頭去看那古琴,一滴清淚自眼角流下。
他緩緩坐到古琴前,手觸着那油亮光滑的琴身,手指輕輕勾起一根琴絃,聲音還是那麼清脆悅耳。這古琴,是他從江南帶到塞上的,用的是蜀地之桐吳地之絲,是他與師父分別時師父贈與他的。後來他跟婉妃分別時,又將這琴送給了婉妃,婉妃喜愛漢文化,能詩能琴,沒進宮前旗裡的人稱她是塞北西子。鬆鳴鶴觸碰舊物,感傷舊情,不願多想,指上撥絃。
虞子蘺在外面聽見琴聲傳出,心裡納悶婉妃怎麼好端端的就彈起琴來了。再一聽,那調是先生常常彈的,她與先生初次見面時先生在杭州城外桂花林裡彈的那曲。虞子蘺聽琴憶往事,不禁想起杭州城外那一大片桂花林及與哥哥騎着馬行走其中的情形。
鬆鳴鶴只要快彈不要回想舊事,但琴音從手底流出,他卻越發記起往事。虞子蘺聽見琴音同以往聽見的不同,以往先生彈的琴音舒緩飄逸,今日的卻急促得很,似一陣驟雨襲山,千山萬木被風雨搖晃顫動。鬆鳴鶴越彈越緊,越彈越急,婉妃知道他心中焦躁,他在恨,卻不是恨她,而是恨自己。鬆鳴鶴指下似有狂風驟雨,又似有大浪拍崖,婉妃聽得一言不發,虞子蘺卻不安起來。約是慢慢冷靜了下來,琴聲有所減緩,鬆鳴鶴額上大汗,手指微微鬆緩下來。高遠之藍天,平曠之草原,馳騁之駿馬,悠揚之琴聲,一齊並現鬆鳴鶴眼前。
玲瓏聽見琴音漸緩,似跑累的馬按節信步,微風輕揚,白雲飄動,方纔被琴音帶緊張的心此時放鬆了些。婉妃知他慢慢地想通了一些事,心境逐漸開闊,她真心爲他高興,少女時看上他不正是因他這份超逸的氣度嗎。琴音愈加慢了,又回到了虞子蘺常聽見的那樣,只是飄逸灑脫中又夾雜着些許感傷,或者是慨嘆。婉妃知道這段是真正道別的曲子,儘管鬆鳴鶴背對着她,但她彷彿看見鬆鳴鶴正對着她跟她說話,他說,此生如此,他世再敘。婉妃病容露笑,鬆鳴鶴按弦罷響。
琴聲絕響,鬆鳴鶴起身,不再看婉妃一眼便出去了。虞子蘺正心裡哼着先生在桂花林裡哼的詞配樂,她卻不知,剛纔那段曲子,原來的詞並不是“玉衡指酉風起兮,習習吹亂花雨”那四句,到底這曲子原來的詞是什麼詞,只有鬆鳴鶴婉妃兩個知道。
玲瓏見鬆鳴鶴出來,怕他立即招呼虞子蘺離開,心想要先進去問問婉妃是否再見虞子蘺,因此向鬆鳴鶴說道:“先生且稍坐一坐,奴才進去略收拾一下再讓人送先生出宮。”鬆鳴鶴知她有事要請示婉妃,便點頭先坐了下來。虞子蘺剛纔看見玲瓏滿面愁容的樣子,心裡十分不安,這會問老師道:“先生……”她話還沒問完,鬆鳴鶴已示意她不要問。虞子蘺見先生神色鬱郁,雖然想問,但也只得暫把問題放在心裡。
玲瓏進去看時,婉妃正伏在古琴上,仍是咳嗽不止。玲瓏上前恭敬問道:“主子,公主還在外頭,要不要請她進來?”婉妃稍稍直起身來,看着那琴,良久,緩緩搖了搖頭。玲瓏又道:“公主難得進宮一次,主子不見見嗎?”婉妃長舒一口氣,說道:“越見,越捨不得。她是我生的,卻不是我養的。她如今是別人的女兒,想必也是很得父母疼愛,但願她一輩子也不要知道過去的事。原來我不知她過得如何,因此總是擔心,現在看見她過得好,那就行了。若是再見她,只怕愈加捨不得,萬一事情透露讓她知道,那我是又對不住她一次。不要再見了,這輩子不要再見,下輩子願我做她的女兒教她拋下我來贖罪吧。”
婉妃才說完又咳了一陣,玲瓏聽得心酸,低聲說道:“您這樣想,可教奴才怎麼辦呢?”婉妃聽她又自稱奴才,說道:“往後不要讓我聽見你自稱奴才了,你是奴才,我便是奴才的姐妹,你可是要我降低身份呢。”玲瓏聽罷,慌忙跪在地上,說道:“主子折煞奴才……折煞我了……”婉妃扶她起來道:“你去讓人送他們出宮吧。”玲瓏答應着,走出兩步,回頭又問道:“主子真的不再見一面了嗎?”婉妃沉吟一會,說道:“不再見了,送他們出去吧。”玲瓏只得照辦出去。
玲瓏交代兩個小太監,讓他們送鬆鳴鶴和虞子蘺出去。鬆鳴鶴師徒出蕙香館時,各自心想不一。鬆鳴鶴見到故人,自是勾起許多陳年舊事心中感慨,而虞子蘺只聽着裡面不住的咳嗽聲,憂心不已。她心想,這妃子真是多災多難哪,瘋病才見好,現在又是新的病,每日就待在這裡吃藥養病,有什麼趣呢,願她快好起來吧。十七年前,鬆鳴鶴將她放在箱子裡提着出去,現在,她是跟着鬆鳴鶴自己走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