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合齊左蒙右瞞, 把事情辦到這個程度。王奕清自然給了他不少錢,自己當然也留了不少。明鏡對這樣處理的結果已經很滿意,能從皇太子的鬼頭刀下搶回兒子的一條命, 破點錢也就當做消災了。王奕清還剩下最後一個關節的事, 杖責一百然後放出衙門的事, 要嚮明鏡交代。要是像託合齊對太子說的, 要結結實實打楚客這一百棍子, 那楚客可真就是沒命了。要知道,幹打人這號工作,是要有相當本事的。衙門裡負責打人的, 多是前明錦衣衛的後裔,這些人家傳打人, 並且接受過家傳打人訓練。一百棍, 能把人打死, 能把人打殘,也能把人打得沒事, 這全看下令人的意思。
王奕清:“明公,託合齊已經交代過衙門裡行刑的人,名義上打一百棍,實際上只打六十棍,面上可能血肉模糊, 實則不傷筋骨。望明公不要擔心。”明鏡爲官這麼多年, 杖刑其中的貓膩他還是知道的。明鏡花了不少錢, 也知道王奕清頂着壓力費了不少心, 能夠順利打點好, 還要多虧了託合齊貪財的嗜好。明鏡對王奕清可謂是萬分感激,不知向他說了多少謝, 又額外給了多少錢。王奕清自然是萬分推脫,但是最終不免是盛情難卻。
“要不是兩年前明公手下留情,王奕清此時恐怕不知在哪個地獄裡打滾,奕清出這點小力,實在不足讓明公掛齒。”王奕清得了許多錢財,心情大好,提起另他心有餘悸的舊事也是滿面笑容。明鏡只得賠笑說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再說,那事放在平時也算不得甚麼大事,只是正好那段時間查得嚴了。況且我與令尊別有交情,自然不能衆人對待,法雖大,但終究大不過一個情字去。”
他們兩人說的事,乃是康熙四十四年的事。康熙四十四年,皇帝第五次南巡,期間駐蹕在蘇州府。皇帝南巡之前要建行宮,用的是內務府的錢和戶部撥給皇帝的南巡專款,工部參與修建工程。皇帝的行宮興建自不必說,雖說用內務府的錢是皇帝自己的錢,但也是國家百姓繳的,算來算去都是公款。皇帝用公款建行宮沒人非議,但是臣下若是打着皇帝或太子的名號私用工部財力,一旦被發現,無論說是欺上瞞下還是受贓,非死即流。
王奕清就幹了這種事情,他假冒太子名頭,私用工部財力爲自己在蘇州建了一座園林。有人揭發此事,皇帝命當時身兼都察院左都御使的司馬明鏡按察此事。明鏡查得情況屬實,但並未馬上上報,因爲王奕清來找了他。明鏡看在與王掞的交情上,設法替王奕清瞞天過海,救了他一次,當然,王奕清也給他送了不少錢財做謝禮。這份人情,明鏡一直沒找他要,直到楚客的事情發生。
而王奕清在蘇州置的那處園林,康熙四十五年被迫轉手賣出,在賣出之前,裡頭有位姑娘已經住了兩個月,這個姑娘,便是十六歲的杜秋兒。康熙皇帝南巡,在蘇州府駐蹕,身爲蘇州府知府的杜秋兒父親負責接待。王奕清在杜知府府上看見十五歲的杜秋兒,次年便向杜知府要了她,安置在他的蘇州園林裡。
杜秋兒在裡頭只住了兩月,明鏡便查了過來,她只得又搬回杜家住。本來杜家人以爲王奕清不再要她,準備給她隨便找個屠夫商人嫁了,誰知過了一年,康熙四十六年,在京的王奕清派了人來接她,杜家舉家歡喜,那年杜秋兒十七歲。不出幾個月,杜知府便從地方知府平級調動到京城做光祿寺少卿,從外任成了京官。在赴京上任的途中,新的委任狀又到,命他提督四川學政,給他個比光祿寺少卿不知肥多少的位置。
想起這些往事,王奕清心裡還有些感慨。想到杜秋兒,不禁又想到杜秋兒那晚說的話。其實跟司馬家結親的事情,王奕清還真有些不好開口,要不是杜秋兒在他耳邊吹了一夜枕邊風,王奕清自己再怎麼想攀這門親事,也是難以啓齒的,畢竟人家已經定了親。但是他想想杜秋兒說的話,覺得很是在理。這門親事不僅是對九丫頭好,更重要是對自己有幫助。且不論司馬明鏡這層關係,就單說司馬沉璧,他的前途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來,年紀輕輕就是翰林,以後那還不是知府學政督撫尚書學士一路升遷上去?自己是他的丈人,自己女婿還能不幫着自己?如此一來,自己也不用靠着老父的關係在詹事府詹事這個位置上幾十年如一日待着。王奕清想得心花怒放,眼前這個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再也顧不上甚麼難不難啓齒的問題。
“明公,奕清有個想法,卻不知怎麼跟明公開口。”王奕清顯出難爲情的樣子。“但說無妨。”王奕清笑笑,說道:“奕清知道明公有位公子,人品人才俱是天下第一的。嘿嘿,奕清,奕清正好有一女,年方十八,未曾適人。奕清深知自己小門小戶,不能配得上明公高門,但是奕清感念明公之恩,斗膽請將小女敬奉令郎執掃帚。千萬不敢做令郎正室夫人的想法,只望令郎將其收做偏室,成全了奕清這片回報之心。”
王奕清說得極其謙卑,但就是這麼一番看似謙卑的話,把明鏡說得不知如何作答。王奕清這番話,想必也是他想了許久才說出來的,文采不敢說,謀略卻是一流的。他明知沉璧定親而不提,是要裝聾作啞,把拆人婚姻的罪過推給明鏡。他又說自己是小門小戶,司馬家是高門,自己將女兒嫁給司馬公子,不是爲了高攀,是爲了報恩,最末兩句便是殺手鐗。他說自己只望女兒能嫁給司馬公子做偏房,這話有多鬼,明鏡自然可以聽出來。
明鏡把他的意思聽得明明白白,但只是不知道怎麼回覆。如果自己同意了這門親事,那便顯然是置虞家於不顧。如果自己不同意的話,那就更加糟糕,他一旦不同意這親事,那王奕清自貶自的那套“小門小戶”,“高攀”的話就成真了。最毒的就是後面讓司馬公子收他女兒爲偏房的話,如果明鏡不答應,那就是說他女兒連當個偏房的資格都沒有。
而且,這話無論是沉璧成婚與否都適用,不管司馬沉璧是否已有正室夫人,自己的女兒只要當個偏房,這總和有沒有正室夫人不衝突吧。王奕清的女兒,怎麼說也是堂堂三品大員的女兒,王司馬兩家又有這種特殊的關係,他的女兒要嫁過來,除了少夫人的位置,還有哪個位置能放得?最要命的是,王奕清早不說晚不提,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兩家親事,這是明擺着,變着法逼婚。現在楚客還在監牢,一百棍也沒挨,要是自己不答應這門親事,楚客的事情難保沒有變數。這是一招死棋,直將明鏡的將軍。
大兒子的命,小兒子的婚事,兩者不需比量,明鏡已經分出輕重。他所擔心的是,自己這裡答應了,怎麼去跟虞家說?可是他這時已經沒有時間想這事,因爲王奕清正等着他的答覆。明鏡臉上的肌肉略微抽動一下,笑道:“犬子何德何能能夠與令愛結連理。”王奕清早料到他要這麼答,說道:“明公不要誤會奕清的意思,奕清將小女嫁與令郎,只是要做個偏房替奕清回報明公大恩。明公若覺得不便,叫她做個丫頭也行。”
王奕清的話已經說到牆角,明鏡再退不得,只好賠罪說道:“詹事這是甚麼話,我就是再老糊塗,也不能糊塗到這個程度。令愛嫁到司馬家,是一定要做正室的……”“明公果然誤會了奕清的意思,奕清只望令郎能收她做偏房就好。”“詹事不需多言,此事我心裡已有數。待我回府去,將禮數備齊,再到詹事府上正式提親。”王奕清還要推脫一番,明鏡自是費了許多口水讓他不必多言。
明鏡爲了救大兒子的命,做主放了小兒子沉璧已經定好的親事,答應要上王府提親。沉璧被矇在鼓裡,明鏡打算等把楚客救出來後再告訴他,因爲他料想自己這個兒子向來顧全大局,斷不會爲了這件事生氣。
“楚客這次能夠死裡逃生,多虧了王詹事從中幫忙,待楚客出來後,咱們還要備一份大禮去謝過。”明鏡說。沉璧聽罷父親所講王奕清的營救計劃,心裡總覺得有不大妥當的地方。皇太子不是傻子,他能任由託合齊這麼把哥哥放出來?託合齊難道沒有別的想法?
在楚客開審前,司馬家又給了王奕清一筆錢,又放了個人進去探監。這人昨天才到京,是受嶽太爺之託,專程爲了楚客的事情來的。司馬家對他甚是恭敬,楚客對他更是尊禮有加。
話說虞子蘺那日在耗子城花了一兩銀子買下楚客的劍,放置在自己房中。她對兵器沒有甚麼心得,但是看這劍通體玄亮在燈光下居然連影也看不到,又是湖廣第一劍客所佩之劍,便料想它必是一把好劍。她將劍橫在桌上,雙手託着腮幫,出神地看着。好劍是好劍,但是不是自己的,就算是自己的,自己不會用,不也是浪費了嗎。她總想着要把這劍還給楚客,但是一直也沒有機會再碰見這個俠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