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蘺原來不知道他們間還有這麼巧合的事情,聽杜振聲一講,她確實覺得自己對他不住。芳音一邊聽了,也覺得太巧,難道表少爺真是上輩子欠了小姐的債?虞子蘺笑過之後,上前對杜振聲說道:“都是表妹不對,這裡給表哥賠禮了。”說着朝杜振聲深深一揖。杜振聲卻不停下受禮,仍舊氣哄哄朝前走。虞子蘺也不管他真氣假氣,今日是打定主意弄清楚他的事。
杜振聲被她跟不過,終於無奈地問:“你到底要幹什麼?”虞子蘺笑着:“我們是親戚,你來了京城都沒去見過我爹孃。我看你也不會自己去,我得弄清楚你住在哪,回去告訴我媽才找得到你。”“親戚?哼,咱們早不是什麼親戚了,我現在姓徐不姓杜,跟杜家再也沒什麼瓜葛了!”虞子蘺大驚:“你什麼時候改了姓?爲什麼不姓杜了?”杜振聲不答,往宣武門走去。
虞子蘺卻容不得心裡有疑惑,緊跟着他說道:“我說你爲什麼總不跟家裡聯繫,原來是投到別家改名換姓了。”杜振聲聽了這話很是生氣,向虞子蘺大聲說道:“我投到哪家門下關你們何事?他們也不見得將我當做杜家一份子,我想姓什麼便姓什麼,輪不到你說!”
虞子蘺也氣了:“你這是忘恩負義!你要姓什麼自然輪不到我說,我叫我媽來說說。”虞子蘺說着就吩咐芳音:“你現在回家告訴太太,就說杜振聲找到了,讓她過來這裡。”“這裡?”“就這裡。我把他堵在這裡,你快回去告訴太太!”杜振聲一聽要叫杜夫人,當即急起來。“虞子蘺,你……欺人太甚!”芳音就要動身,杜振聲上去拽住她,虞子蘺又拽住杜振聲。芳音擡腳就要回去,杜振聲到底鬥不過虞子蘺,喪氣說道:“你只不要告訴姑媽,我都告訴你。”虞子蘺立即應下來,叫芳音不用回去。杜振聲見她答應得快,心裡不大信得過,又說道:“需要立字據作證。”虞子蘺心思:“這表哥真憨,一張字據做什麼用,寫了我也不守。”於是答應寫字據。杜振聲這才放心把自己的住處告訴她。“早先有個舉人將他城外的草廬送與我,我閒那裡太遠不方便。但自己身上又沒錢租房,只好暫時住到山東會館裡。”
杜振聲說的山東會館在宣武門外不遠,他們很快就到。因年關將到,街道上買賣的極多。出了九門就是外城,外城是漢族人及少數民族羣衆雜居之地,情況較內城要複雜混亂許多。虞子蘺見了這番熱鬧無章的景象,不厭煩反而一臉高興。杜振聲剛纔跑的熱勁過去,這會發冷起來。商販夾道叫賣,馬車驢車駱駝車,擠了一路。芳音看見幾個人穿着奇怪,男女都用青布裹頭,身上掛着許多瓔珞裝飾,一處坐着吹蘆笙。那蘆笙吹出來的音調歡快愉人,虞子蘺不禁駐足旁聽。
“那是彝族人。”杜振聲揉了揉被踢疼的骨頭。“他們吹得真好聽。”芳音說道。他們正聽着,其中一個彝族女子朝他們看了過來,舉着自己的蘆笙向他們大聲說了兩句聽不懂的話。杜振聲:“她問你們是不是要買蘆笙?快走吧,一會旁邊幾個男的圍過來你想走也走不掉了。”虞子蘺向那女子搖了搖頭,那女子又說了一句,似乎在確定她是不是真不要。虞子蘺又搖了搖頭,女子就喪氣地繼續吹起蘆笙,音調依舊歡快愉人。
子蘺芳音跟着杜振聲來到山東會館前。會館坐北朝南,由東西兩院組成,均爲硬山灰筒瓦,西院正門爲垂花門帶影壁。有東西院正房,東西配房,東西耳房。會館中有“樂善好施”碑,碑上刻着捐資修建會館的商號名及個人名字。
西廂房已經住滿,杜振聲只好暫在耳房西廂耳房住下。三人至會館門前,門上的見杜振聲鼻青臉腫,身上又有血跡,慌忙過來詢問:“徐爺這是怎麼回事?”杜振聲看了虞子蘺一眼,自認倒黴,說道:“碰上幾個無賴。”那下人看見杜振聲旁邊虞子蘺芳音兩個穿着齊整,連忙弓腰做了個揖:“給兩位爺請安。”杜振聲冷笑一聲,請虞子蘺進去。
虞子蘺當下進了會館,見這會館雖不是很大,但也比外邊清靜許多。往西廂房去的路上,又遇上兩個山東舉子,都是提早到京城準備後年春闈的。他們見杜振聲一身傷痕,也是十分驚訝,都以爲是虞子蘺這公子哥仗勢欺人乾的。“徐兄,要是有哪路流氓欺侮你直管說出來。咱山東會館裡也是藏龍臥虎的。”杜振聲知道他們這話是向着虞子蘺說的,不免要澄清一番:“茶館遇上幾個無賴,受了點拳腳,也沒別的。這位是……舍弟……”“虞七郎。”虞子蘺先向兩人拱手道禮。那兩人聽說她是杜振聲親戚才客氣起來,不免也是拱手作禮。“徐兄這樣老實的人都有人欺負,真是天理不容。”一人頗爲氣憤說。“這世道就是欺負老實人,徐兄下次再遇上這種人一定不要客氣。”另一個接着說。杜振聲只得連連稱謝,兩人又憤慨一會才走了。
兩人隨杜振聲到了他住的西廂房耳房。這耳房向來是個下人住的地方,偏小憋屈。虞子蘺進去一看,地方小不說,裡面還堆了好些東西。桌上整齊擺着一摞書,一支殘燭,一個茶壺一個杯子。這麼冷的天,那牀上只疊着薄薄一牀棉被,底下還沒墊褥子。三人進來,這房子已經滿了。外面出太陽,這房裡卻只零星透了幾絲光線。
杜振聲想請她們坐卻不知教她們坐在哪裡,連請喝杯水都不夠茶杯。虞子蘺一言不發,眼裡噙着淚。芳音看了一圈,不禁說道:“這地方連咱們府上堆柴火的地方都不如。”杜振聲並不覺難堪,自己在牀上坐下,讓虞子蘺坐椅子上。虞子蘺坐下,自己倒了杯水喝。那水冷透心扉,牙都冷疼了。在家裡她喝的都是熱茶,還要對茶葉挑三揀四。虞子蘺扭頭看見坐在牀上鼻青臉腫的杜振聲,心裡從未有過的內疚。
“表哥,你隨我回去吧,我媽她也很惦記你。”虞子蘺說。杜振聲疲憊地坐着,早上發生的事彷彿還沒過去。他看看自己現在這副狼狽樣,又想起過去二十年受過的艱苦,一時間百感交集。聽見虞子蘺這麼說,他只有一股無名之火蹭上心頭,但又想她也是出於好意,才把要發出來的火壓下去。杜振聲淡淡回了一句:“咱們立過字據的,你不能毀約。”虞子蘺很是不明白他的意思,爲什麼好好的姑姑家不去要待在這個寒酸地方。
她問道:“你到底爲什麼不想回家?”杜振聲思緒回到七年前那個漂流的秋日,仲秋時節,他被人販子帶到徐老爺家中。他們準備將他賣給徐家作繼嗣,那時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飯,身上盡是被人販子打的傷痕。徐老爺覺得他年紀已大,便沒有收下。人販子見賣不出去,當着徐老爺的面又是一頓狠打。徐老爺見他實在可憐,還是買下他做了家中下人。他在徐家卻沒有受到下人待遇,徐老爺徐夫人及九個姐姐對他都極好。他活了十二年,從不知道的親情在徐家懂得了。因此他自願改姓徐,改名作徐振玉,原來杜振聲的名字只留了中間一個“振”字。
虞子蘺聽了這些事,愣着很久不說話。難怪他改了名姓,要是自己也許也是一樣。芳音聽了,眼淚簌簌流下。杜振聲的事教她想起自己的經歷,她也曾跟着父親四處漂泊,受盡白眼。最後父親撒手西去,死時衣不蔽體,六日滴水未進。想到這裡,她放聲哭出來。杜振聲向她看去,見她哭得極其悲切,猜想她必是也有一段別人不知的傷心事。他不禁感嘆一聲:“這世間有幾人真正幸福無憂,到底還是傷心人多!”虞子蘺沒經過這等艱苦往事,無法切身體會杜振聲和芳音的傷痛,但聽了杜振聲的話也感傷起來:“世間幸福無憂的人不多,我已是其中一個。若是將來碰上你們一樣的傷心事,不知能不能像你們一樣受得住。”剛纔還想着不守字據上的約定回去告訴母親,但現在卻完全沒了這種心思。杜振聲寧願吃這麼多苦都不回家,可見對他而言,生活的困苦遠遠不如在家受的傷害難捱。
“徐老爺現在身體無恙吧?”虞子蘺問。杜振聲本以爲這大小姐又要說他一通忘恩負義,聽見她這麼問很是吃驚,懵懂答道:“上個月家書上說已經無大礙。”“那就好。”她點了點頭,忽然接着說道,“徐振玉,你住的這裡哪裡是讀書的地方。這麼冷的天兒連牀褥子也沒有,人要是凍病了還怎麼看書。依我的意思,你最好換個好點住的地方吧。”
杜振聲聽她叫自己“徐振玉”,很是吃驚。但至於她說的換個住的地方,那就是憑口亂說了。自己身上難得的一串錢早上都在避她時沒了,現在剩下的錢只夠在這裡住兩個月的租金。雖說會館是家鄉政商兩界得意之人捐資修建的,本意是給在京的家鄉人供一個落腳處。但初衷是初衷,執行起來未免有變。徐振玉來投這裡時,本來西廂房還有一間,但管事的硬要說有人先訂了。就連現在住的這間耳房也是說了很久才得的,也是交租金的,只不過比起租別的房子來說又便宜許多。虞子蘺提到住房的事情,徐振玉不得不想起那串命苦的錢,自己鬱悶,不答虞子蘺的話。